其实,爱不太明白‘下’是什么。
这两字的分量太重,又或许,没有人能够明白。
但爱却知道,从那一夜之后,自己的事情便莫名多了起来——
白日里不亮就要起床,上午晨课,晌午吃完饭,只能睡半个时辰的午觉,马上又得接着继续去上习武。
最最关键的是,再也没有人纵容他在课上睡觉,习武时,还有人追着他打!
睡不好,还挨打。
色昏暗,还不能休息,得去宣室内,陪着阿兄料理公务。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少年本就是骄纵慵懒的性子,不知道为何一朝一夕会有如此转变,憋着一口气撑了几日,终究没忍住,在某个深夜躲在被窝里哭着给阿娘阿爹写信。
那知,信才写了开头,就又被闻讯赶来的阿兄抽走——
朱载似笑非笑看着手里的信,念道:
“阿娘,阿爹,快快来救爱......?”
少年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呜哇乱叫,等反应过来又将被子蒙在了头顶,不肯话。
他年少聪慧不假,学也学的明白,可既因脾性使然,不太愿意奋进,又总觉有人能替自己遮风挡雨......
如今,只混以为阿兄变了,不再爱他。
故而,如今自然是在赌气了!
朱载被他这幅样子几乎气笑,可仔细想想,又有些叹气:
“爱不想要当皇帝吗?”
这是令人最最发愁的事,其他倒也还是事。
爱仍裹着被子不吭声,朱载便又问:
“那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总不能,还是当狸奴吧?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第一次为人,爱肯定还改不了上一世的脾性,可既已经投胎转世,对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总有个大概?
朱载沉默着,等待着回答。
被窝里面的爱没有听到外面人离去的脚步声,也知自己不回答的话,估计是没有办法收场。
少年动作迟疑着,探出脑袋,口中却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一个和阿爹差不多的人吧。”
先生的孩子......
果然还是先生的样子!
先生雄才大略,能做一个那样的人其实也......
朱载黑眸一亮,却听面前的‘瓜娃子’继续道:
“毕竟,阿娘和阿兄看起来都像是做不完的事儿,阿爹最最清希”
阿爹只要每日清晨起来描描眉,敷敷粉,每日只需要缠着阿娘话,大多时候都能闲着,什么事儿也不干,自然有阿娘与数卫叔叔们将东西督他的面前。
这样的日子,最最舒服了!
被珍爱好,被珍爱才好。
什么皇帝呀,什么下呀......
爱隐约能察觉到分量,但其实仍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感觉,是一种和责任,能力,相辅相成的东西。
可他......
总觉得自己出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的。
他是为了,一种更加飘忽的东西。
一个眼神,一次摸头,亦或是,一点儿午后的日头。
或者,换句更能让人听懂的法......
为了爱。
正如阿娘对他过无数遍的那样,他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一辈子,也只为了一个字‘爱’。
为什么,总要承担那么多呢?
这下,原先也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呀!
朱载黑眸中的光芒飘散些许,轻声叹气道:
“好。”
一个很简单的音节。
朱载放下信纸,转身而去。
爱隐约明白自己似乎让阿兄失望,可又不知道该什么。
手里那张信纸的墨迹还没干,经由两次易手,上头的墨痕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爱犹豫一下,还是没有继续往下写,而是又去主殿里挤阿兄去了。
他无比熟练的爬上床,将生有些容易发凉的手脚往阿兄身上靠,冷的朱载一激灵,等回过神来,却又只能无奈笑:
“你这臭子!”
敢拿九五之尊取暖,全下也就爱一人......
嗯,或许还得带上他娘。
先生不是不能做,而是不会做这种有失体面的事儿。
可是怎么办呢?
无论是爱,还是鱼籽,他都是心甘情愿被取暖的。
爱感受着有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颗有些不安的心慢慢放松些许:
“阿兄刚刚生气了吗?”
朱载又是笑:
“和你生什么气?”
“顶多是在和自己生气,早知道不要这下,同你阿娘阿爹走,如今在崇安放放牛羊,也比......”
也比如今当这个皇帝要好得多。
最后这半句话,没有能出口。
因为数十年过去,他也才恍惚回忆起来,自己一开始也不想当这个皇帝。
他一开始,是为了和朱焽争一口气,和那个将他踩踏下河滩的黑甲悍将争一口气......
然后争着争着,才争到了这个位置。
如今外头都在传他是个好皇帝,臣民们都歌功颂德。
可,这就能遮掉他的寂寞,他想同鱼籽与先生浪迹涯的心吗?
不能。
不能。
能当好这个皇帝,是他有本事。
而不是他想要当这个皇帝。
数十年匆匆往复,如今,连朱焽都比他过的好。
起码,朱焽已经在离崇安最近的一座山头寻了个地方归隐,成日种田,时不时还下山售卖,已经彻底过上了朱焽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他,还离自己真正想要的日子,很远,很远。
好寂寞。
当了数十年皇帝,还是好寂寞。
甚至到头来,自己唯一守住的下,想送人都送不出去。
那这些年,他究竟在干什么呢?
掌心少年的手慢慢转暖,黑暗中,朱载合上眼,问道:
“爱,你,你阿娘为什么再也不来邺城了呢?”
爱进邺,已经有几年。
自城门一别,更是已经十余年。
为什么,她从没有来过?
为什么,先生也从没有来过?
他们忘记他了吗?
他们,不再在意他了吗?
黑暗中,万物不清,万事不明。
爱分不出太多情愫,只知道阿兄似乎有些难过,于是又往阿兄身旁靠了靠,想让对方靠着自己哭:
“阿兄,你想念阿娘和阿爹吗?”
“我其实也想,但是当时送我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就,往后不会再来邺城了......”
爱努力回忆着阿娘那日的话,转述道:
“【与其反复离别,徒添伤悲,不如不相见,便不会再离别了。】”
? ?来啦来啦!太宗的底色,果然还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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