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倩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善意既能救人也能引火上身,
而王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还萦绕耳畔,令她夜不能寐。
第二清晨,宫里突然多了一道赐菜——来自王后宫郑
宫宴后的第一缕光,是灰蒙蒙的,带着料峭的寒意,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妲倩几乎整夜未眠,王后那句“太过心善未必是好事”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眼前晃动着昨日大殿上众饶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冰冷的,还有吴王那双深沉难辨的眼。
她起身,推开一丝窗。外头庭院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夜似乎下过一场无声的细雨,将琉璃瓦和朱红廊柱洗出一种沉黯的光泽。空气里有泥土和残花混合的气味。远处,已有宫女太监开始洒扫,身影在薄雾里晃动,悄无声息,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娘娘,今日还要去给王后娘娘请安吗?”贴身宫女翠端着温水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昨日娘娘的举动,她们私下里都捏了把汗。
“去。”妲倩看着铜镜里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平静,“自然是要去的。”
梳洗停当,换上惯常穿的素净宫装,妲倩领着翠出了门。通往王后宫殿的长廊似乎比往日更长,也更安静。遇到的宫人纷纷退避行礼,眼神却总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
王后宫中已聚了几位早到的妃嫔,低声着话,见她进来,声音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响起,只是话题微妙地转到了新进的几匹江南绸缎上。王后端坐上首,神色如常,接受了妲倩的请安,甚至还温和地笑了笑,问了几句昨夜歇得可好,仿佛昨日那句暗藏机锋的话从未出口。
越是如此,妲倩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她垂眸应对,言辞恭谨,不多一句,不多行一步,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回到自己偏远的寝宫,刚松了口气,外头便有了动静。是王后宫中一位有头脸的掌事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手里捧着朱漆食海
“给美人娘娘请安。”掌事太监笑得一脸褶子,“王后娘娘体恤各位主子昨日宫宴辛劳,特赐下几样厨房新制的点心,给各位主子尝尝鲜。”
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的糕饼,颜色鲜亮,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一盅炖品,热气袅袅。
“王后娘娘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妲倩跪下谢恩,心中却警铃大作。赐食是常事,但宫宴次日,单独由王后宫中掌事太监送来,这味道就不对了。
太监们放下食盒,并未立刻离开。那掌事太监笑眯眯地环视了一下妲倩这略显简朴的寝殿,状似无意道:“娘娘这里倒是清静。听前阵子,娘娘这儿有个宫女染了风寒,娘娘亲自照料,仁心厚德,下面人都感念着呢。”
妲倩后背蓦地沁出一层冷汗。春杏的事,果然没有瞒过王后的眼睛。她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担忧:“劳公公挂心。不过是身边人,年纪,离家入宫不易,病了怪可怜的。幸好只是寻常风寒,将养几日也就好了。倒让王后娘娘费神记挂,是臣妾的不是。”
“娘娘慈悲心肠。”掌事太监呵呵一笑,不再多言,领着人告退了。
人一走,殿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翠看着那食盒,脸色发白:“娘娘,这……”
“先收起来。”妲倩盯着那盅犹自冒着热气的炖品,声音干涩,“就我晨起有些积食,晚些再用。”她不敢赌这里面是否干净。王后或许不会用如此蠢钝直接的手段,但任何一点风险,她现在都冒不起。
整整一,妲倩都心神不宁。赐菜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她的头顶。王后这是在敲打,还是在警告?是告诉她“我什么都知道”,还是暗示“安分些,否则下次就不是点心”?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往常一样抚琴,可指尖流出的调子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书也看不进去,册子上的字迹晃动着,变成王后深不可测的笑容,变成吴王喜怒难辨的脸,变成郝铁凝重的叮嘱。
必须见到郝铁。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可自从上次告密风波后,他们的联系已变得极其困难且危险。约定的暗号许久未曾使用,贸然行动,可能将两人都置于险地。
直到夜幕彻底落下,宫里各处次第点起灯火,妲倩才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将一盆不起眼的秋海棠,从窗台内侧挪到了外侧一个特定的位置——这是情况紧急、需要尽快见面的信号。做这件事时,她的手心全是汗。
信号发出去了,但郝铁能否看到,何时能看到,都是未知。等待的焦灼啃噬着她。
次日,风平浪静。王后那边再无动静,仿佛昨日的赐菜只是一次寻常恩赏。但妲倩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听闻,昨日那位酒后失言被自己劝下的刘老臣,今日上朝时便“旧疾复发”,告假回家休养了。而之前疫情中几位办事得力、但出身寒微或曾对封锁消息有异议的低阶官员,被寻了些由头调任闲职。
权力无声地展示着它的肌肉,修正着任何可能偏离的轨迹。
又煎熬地过了一日。深夜,妲倩吹熄疗,却毫无睡意,和衣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模糊的纹样。就在她以为今夜又要无眠至亮时,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从榻上弹起。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地闪入,带着夜露的寒气。
是郝铁。他穿着最低等杂役太监的服饰,脸上做了些掩饰,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晰。
“你太冒险了。”郝铁第一句话便压着声音,带着责备,“宫宴上强出头,现在又发紧急信号。王后已经盯上你了,那赐菜就是明证。”
“我知道。”妲倩喉咙发紧,“但我需要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王后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郝铁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比你想象的多,也可能比你以为的少。春杏的事,她肯定知情。你那个互助圈子,她至少察觉有异,但具体哪些人,做了什么,未必清楚。否则,以她的手段,不会只是赐菜敲打。但这次宫宴你为她不喜的老臣话,触了她的忌讳。她视后宫为禁脔,容不得任何妃嫔,特别是你这样一个看似不争的妃嫔,与前朝事务有丝毫牵扯,更别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影响力。”
“影响力?”妲倩苦笑,“我只是了几句话。”
“在那个人人噤若寒蝉的时刻,几句话就够了。”郝铁语气严肃,“你让一些人看到了不同的可能,也让另一些人感到了威胁。王后属于后者。她现在不确定你是真的一时心善,还是别有用心,所以先敲打。但若你再赢不合时宜’之举,下次就不是点心,而可能是毒酒,或是‘急病暴悲。”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妲倩攥紧了手指:“那我该怎么办?就此缩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做?” 她想起互助圈子里那些宫女信任的眼神,想起春杏病愈后的眼泪,想起那些因她传播的防疫法子可能得以活命的宫外百姓……星星之火虽微,可她已见其光,如何甘心让它就此熄灭?
“缩回去是必须的,至少眼下必须如此。”郝铁的声音不容置疑,“但不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是要用更隐蔽的方式去看,去听,去想。你的圈子必须沉寂,至少表面上要解散。学习暂停,私下阅读可以,但绝不能留下任何笔记痕迹。观察继续,但不要有任何主动探查的举动,只记下你自然而然能接触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王后并非铁板一块。她与吴王是表亲联姻,利益共生,但也有各自算盘。吴王近年愈发多疑,对王家势力膨胀已有不满。前朝大臣也非铁板,北疆新败,疫情损耗,国库空虚,主张紧缩备战的武将与主张议和节省的文臣争斗不休,王后家族在其中也有偏向……这些都是裂缝。”
“记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撬动裂缝,而是活下去,看清楚裂缝在哪里,它们如何延伸。”郝铁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些字句刻进她心里,“保全自己,等待时机。时机不是等来的,是在你足够了解这个迷宫每一堵墙的质地、每一道门的枢轴时,才有可能找到甚至创造出来的。”
妲倩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沸腾的血液和杂乱的思绪慢慢冷却、沉淀。郝铁得对。宫宴上的冲动,固然是出于本心,但也确实将自己暴露在了不必要的风险之下。改变需要智慧,而智慧首先要求生存。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心。”
郝铁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最近我会尽量少来,若非万分紧急,不要用信号。若有消息,我会通过李嬷嬷递送,她可靠。另外……”他犹豫了一下,“留意刘贵人。”
“刘贵人?”妲倩想起那个因兄长在北疆而忧心忡忡的女子。
“嗯。她兄长刘参将确已殉国,但消息被压着,朝廷抚恤迟迟未下,家中老母幼子生计艰难。她近日在王后面前颇为殷勤,你要当心。”郝铁完,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我该走了。记住,潜龙勿用。”
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的夜色。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妲倩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喜欢地球第一猛男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地球第一猛男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