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斩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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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间有轮狰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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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初之月,皓月当空,清辉洒在一处平凡镇上,与镇昏黄灯火相互凝望,若不是偶有秋蝉嘶鸣、凉风过巷,怕是月光与灯火也要相看生厌、了无趣味。

从未离开过镇的叶子玉躺在竹椅上,轻轻吞吐,一道烟雾凝成的圆环便袅娜而上,还没飘远就被秋风吹散,“老张啊,你这马头镇有啥好,我爹一呆就是二十三年,这月亮倒是年年长,城防军头把交椅都被磨出包浆了,叶大将军硬是没挪窝。”

与叶子玉并排吞云吐雾的老张,长着一双难看的三角眼,络腮胡爬满下巴,是镇酒肆满嘴荤话的俏寡妇都不愿搭理的腌臜货色,“绿啊,你子又啥昏话呢,月亮还能像我家俏俏的屁股一样,年年长?”

与这轮皓月对峙二十三年的叶子玉并不争辩,自记事以来,眼中的明月从来都不是别人口中的洁白无瑕,而是泛着淡蓝色的清辉,更奇怪的是,这月亮却是每年都在变大,好似向着镇不停移动一般。

透着一股不可与外人言的诡异。

老张手指间夹着一支白色宣纸卷成、手指长短的物事,一端燃起微弱火光,两人吞吐的烟雾就是从这白色纸棒中飘出,“幸好你家叶将军长期驻守马头镇,不然我去哪搞这京畿贵人们才能享用的香烟?”

叶子玉弹怜烟灰,嘿然道,“想我叶少爷相貌英俊、气质潇洒,十里八乡黄花闺女为我魂牵梦绕,却只能整日窝在马头镇,与你这五十好几的老光棍吞云吐雾、虚度光阴,愁死个人呐。”

自二十年前流落镇,老张在镇里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只有三大爱好——抽烟、喝酒、看俏俏,“绿啊,昨夜老张我闲来无事,给你算了一卦,你这名字不吉利啊,现在你尚未婚配还看不出来,待你成了家,可得心府上的红杏翻了墙,给你戴顶绿帽子。”

老张顿了顿,严肃道,“不如改名叫叶子绿好了,坦坦荡荡的,就算真被戴了帽,咱也有个思想准备。”

叶子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我看行,听岳父的。”

老张瞥了眼陶醉在自己无匹容颜无法自拔的叶子玉,嗤笑道,“老子有闺女也是找你弟弟飞羽,你子滚一边儿凉快去。”

语罢,老张便朝着院落另一边喊道,“飞羽贤婿,还不快快见过岳丈。”

话音未落,一道冷光袭来,直直插入老张身旁青石板中,吓出一身冷汗,仍不忘打趣道,“看看咱们飞羽,模样俊,刀法也没话。”

一个眉眼与叶子玉有着几分相似的男子从阴影中走出,男子身材颀长、剑眉星目、面容白皙,竟比镇杜府上的那朵青梅还要俊俏动人。

镇上素有俊名的叶飞羽神色淡淡,轻轻挥散烟雾,抽出长刀归鞘,“哥,时间差不多了。”

叶子玉嬉闹神色微微收敛,抽出一盒从叶将军书房中搜刮出来的香烟,丢给老张,“改去俏姨酒肆喝酒。”

起身与飞羽向院外走去。

老张打开檀木盒,见到摆放整齐的香烟,顿时眉开眼笑,就在兄弟二人即将离去时,轻声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子,马头镇最近不太平,当心着点,还有你们俩子,切莫丢了性命。”

~~~

兄弟二人并肩走在狭窄街巷,远处不时传来犬吠声,沉睡的镇显得格外寂寥。

叶飞羽欲言又止。

在弟弟面前黯然失色的叶子玉淡淡道,“是想问我为何不找老张帮忙?”

叶飞羽点头,“老张深藏不露,比起爹来也不遑多让。”

兄弟二人认识老张十余年,本以为老张只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光棍,未曾想三年前一幕,彻底颠覆了两饶认知。

三年前,兄弟二人和老张在酒肆喝酒,镇上的泼皮混子却打起了俏寡妇的主意,不仅砸了摊位,还对老板娘动手动脚,叶子玉亮出叶大将军的名号,替俏寡妇挡了一灾,而老张却不动声色、低头喝酒。

当夜,镇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料到混子不会善罢甘休,叶子玉便带着叶飞羽在酒肆外守株待兔,却见到单手持伞的老张,三两下便将七个青壮泼皮掀翻。

老张仿佛只是从七人中间走过,七人便倒在泥泞中哀嚎不已。

“若是有心相助,何必开口。”叶子玉顿了顿,“不过是一起插科打诨的交情,我们的事与他何干。”

话间,两人已走到巷弄尽头,四名身着劲装的男子等候多时,沉默中带着一丝秋日里独有的肃杀。

叶子玉束起披散的长发,“家中老可安顿好了?”

待四茹头,叶子玉又道,“此去凶险,叶峥不会为我们收尸,诸位可想好了?”

面带刀疤的凶悍男子啐道,“叶将军待我等不薄,不敢劳烦他干这等晦气事。”

马头镇,对于东唐帝国的偌大版图而言,不过是渺若蚊蝇的偏远镇,人口不到一万,三百镇城防军,除将军叶峥由东唐军方任职,其余军士皆由本地青壮征召入伍。

叶家两位少爷自随父亲入驻马头镇,二十年来从未离开,也算是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了,和城防军士素来亲密,与其中一伍的五位士兵更是关系密切,七人年龄相仿、意趣相投,一起外出游猎、酒肆买醉、打架斗殴,是就差斩鸡头、拜把子的铁杆兄弟。

一年前的冰月冬日,私塾逃课的兄弟二人和闲暇在家的五人一同去山中狩猎,只因大雪封山,七人误入拒马关地界,与正在巡山练兵的拒马关守将起了冲突。

面对足足二十人,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斗殴的叶子玉,已经做好了鼻青脸肿的准备,赤手空拳与对方打的不可开交。

直到年龄最长的张二虎,被刀锋透过胸膛,鲜血喷溅在叶子玉脸上。滚烫,却让人彻体冰寒,仿佛冰水浸透棉衣,冰冷刺骨。

狠下杀手的士官从容地抽出刀锋,还在张二虎的棉衣上抹了抹血迹,桀桀笑道,“若不是看叶峥军籍在身,今就把你们当作土匪宰杀干净。”

镇承平已久,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叶子玉六人呆立当场,就像雪地里的几只鹌鹑,任由对方扬长而去。

将张二虎尸体背回军营的叶子玉,生平第一次跪在叶峥面前,请求父亲为张二虎讨回公道。

带兵亲厚的叶峥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一巴掌将叶子玉扇倒在地,冷冷道,“你以为拒马关只是为了防止山贼土匪侵扰?”

从那日起,叶子玉再也没提过一句报仇。

~~~~

镇虽未实行宵禁,但青楼、酒馆、茶舍稀少,不似东唐郡城首府那些大城繁华热闹,月上梢头后,镇百姓便早早歇息,或是在自家院里纳凉,安静之处,唯有蝉鸣和狗吠格外清晰。

不过,镇东头的一处大宅子依然灯火通明,堂屋里两名中年男子悠闲饮茶。

一名男子微微发福,挥退背后扇风驱暑的侍女,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堂外伫立的两名军士,抱怨道,“老叶啊,不是我老杜抠门,只是此次外出赶集,棉粮价格较往年减了三成不止,就连马头山上的青石果都跌了两成,刨去沿途打点、农户成本、工人工钱,实在是没有余钱给城防军更换军备了,要不,再缓上一缓?”

被唤作老叶的男子面容刚毅,此时正襟危坐,闻言只是摸了摸装满京畿土特产——香烟的木盒,木盒上雕刻着一栋七层阁楼和两只白鹤,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淡淡问道,“缓多久?”

“今年我已让商行的十名掌柜多联系了上千家农户,预计明年收成可涨五成,届时除去本钱,其他如数交与城防军。”

发福男子是镇远近闻名的第一商贾杜国泰,口中的老叶正是稳坐城防军头把交椅二十年的叶峥。

被儿子叶子玉戏称为‘叶大将军’的叶峥虽只是上尉军衔,却已是镇老百姓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了,叶将军轻轻摩挲着烟盒,突然感叹道,“国泰,二十年来,你从一个整游手好闲的泼皮,变成镇里人人艳羡的杜首富,我叶峥没少出力气吧?”

不等杜国泰接话,叶峥语气陡然严厉,“怎地?是你飘了,还是欺我老叶提不动刀了?”

厅堂里气氛突然凝重。

杜国泰闻言一滞,气笑道,“你少给我整大唐国师语录。”

“今年实在困难,你容我想想办法,总不能把我家青梅的嫁妆都给那群大老粗吧?”

叶峥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这事你上点心。”

语罢,叶峥拿起那盒杜国泰从镇外郡城购买的香烟,径直走出大堂,穿过庭院时,看见角落里停放着一个一丈见方的铁皮疙瘩,被黑色幕布罩住,露出漆黑的车轱辘。

叶峥嗤笑道,“钱没挣多少,净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待叶峥走出大门,杜国泰的夫人柳香从后堂走出,“咱杜家生意全靠城防军撑腰,今年军费分文不予,就算老叶搬出青梅,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杜国泰看了眼自己的糟糠之妻,“你真当我愿意得罪老叶?马头镇就这么大,我要这些钱又有何用?”

“拒马关那边给了消息,只要过了今年,就可以将青梅送出镇子了。”

柳香闻言一喜,“太好了,这下青梅得向叶两兄弟炫耀好几了。”

“炫耀?怕是三人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镇里浪子回头二十年、挣出偌大家业的杜国泰嘴角露出苦涩,“但是要让青梅一辈子待在镇里,与金埋秽土、梅开深谷有什么区别?”

“是啊,可惜咱们与叶家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柳香给丈夫揉着肩,感叹道。

杜国泰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告诉妻子更加残忍的真相。

将城防军置于死地,如果只是断了往日情分该多好。

~~~~

沉默前行的六人走出镇,在山林中穿行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隔着一片平坦的芦苇荡,一座粗糙但牢固的关隘进入视线——拒马关。

夜渐深沉,秋风吹得明月坠凡间,清辉洒在拒马关的白草畔上,像是湖泊上泛起的粼粼水光。

拒马关绵延十里,两边连接的是陡峭山壁,既阻隔了关外马匪侵扰,也截断了镇外出通道,仅留下一处关口,平日里仅供杜家商行外出易货,也会捎带些镇没有的稀罕玩意儿。

一定程度上来,杜家是镇上唯一具备拒马关通行资格的官商了。至于镇老百姓,一律禁止外出,凡是发现流窜出关的,轻者关入镇大牢,重者斩首!

镇老百姓大多戏言,这马头镇估摸着是祖上流放之地。只是镇税赋不重、律法宽厚,时间一久,老百姓也就习以为常,不再试图触碰这条铁律。

虽然地处偏僻,但拒马关一贯军纪严明,关隘上的篝火彻夜燃烧,不时有士兵巡视,就像是一头匍匐在芦苇荡边的凶兽,日夜注视着山林那边的镇。

此时城墙上,一位锦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后数名披甲军士恭敬伫立。

锦衣男子眺望山林那头渐渐沉寂的马头镇,忽然伸出右手,指尖冒出白色焰火,向着帝国籍籍无名的镇方向摇曳,不过两息之后就骤然熄灭。

灵士!

陪同军士都是镇周边乡民,虽也曾听闻外界灵士繁多,有通彻地之能,但马头镇及周边镇大抵太过偏僻,不仅没有土生土长的灵士,连外来灵士都极其少见,看向锦衣男子的目光中自然带着一丝敬畏和艳羡。

男子剑眉星目,自带一股贵气,自语道,“马头镇不愧是帝国边境八大秘境之一的窃灵镇,只是靠近,就消磨了一成灵力,真是恐怖。”

“不过那偏远郡城二流家族的庶子,被馅饼儿砸中,领命执掌镇城防军,每年回京述职,都是军部中将以上的大佬接见,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我林家耗尽人脉,才捞了个拒马关守将,传言那庶子与帝室贵人有交情,估计确有几分可信。

名为林栋,出自京城望族林氏的男子声音低微,刚出口就被远处芦苇起伏的声音淹没,无人可闻。

“狗屎运也快到头了。”

林栋轻轻碾动手中信笺,上书七字,“杀叶峥,取而代之。”

忽然间,一坨黑色牛粪如一道箭矢,从芦苇荡中射出。

林栋侧身躲开,牛粪便砸在身后军士盔甲上,粪渣四处溅射,一股恶臭飘散开来。

“拒马关的孬货,今晚爷给你们加个餐。”

“怎么回事?”林栋皱眉问道。

“回林上尉,是镇城防军的叶家子,这两子自从鸣蜩之月,隔三差五就来丢牛粪,碍于城防军叶上尉的面子,我们也不好与他们计较,林上尉您回京述职三个月,时间上恰好错开。”

林栋挥袖扇去渐渐飘散的浓烈臭味,冷道,“面子?叶峥一个不入流品的庶子,有何面子?”

“听闻叶家二子虽然整日游手好闲,却从不逾矩,可知原因?”林栋扫视场间军士。

众人讷讷不语,一位魁梧男子越众而出,“回叶将军,应是冲我来的,一年前,我带队巡山时,与叶子玉他们发生冲突·····”

详细听完事情经过,林栋隔空点零男子,“我知道你,朱镇军,拒马关膂力第一、军功第一、威望第一,可惜是马匪罪民之后,一直未能由士入尉。”林栋似笑非笑的看着朱镇军,轻轻将手掌放在男子脖颈间,未等反抗,便骤然发力,轻松将男子举起。

众人大惊失色,垂头不语。

“朱镇军,你的武力在我眼里不值一提,真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军中勾连一批罪民之后,以巡山为名,实则杀人取乐、充当军功?”

朱镇军倒也硬气,尽管脸庞青紫,难以喘息,却不曾求饶,而是四肢松散,闭目待保

林栋将从军多年手染不少无辜鲜血的朱镇军丢掷在地,“是个汉子,今本将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杀了叶峥的两个崽子,免你死罪,我还会向军部举荐你提任拒马关副将,待我他日回京,你便是下一个主将。”

朱镇军单膝跪地,并未出誓死效忠的感激言语,咧嘴狞笑道,“将军放心,就算不当副将,朱某今日也要将两个崽子的头给拧下来。”

这些年也曾多次入山擒杀马纺林栋心头微颤,单手就能击杀的朱镇军竟让自己生出一丝威胁,心底涌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杀意。

“明月挂空秋晴朗,拒马关上尽娇娘。”见关上数人又像往日一般无动于衷,叶子玉干脆直接走出芦苇荡,叉腰高呼蹩脚打油诗。

“我听闻拒马关主将林上尉是帝都大族子弟,有首拙作送给将军。”

“汝林见斧分双木,汝妻见汉分双腿,兄长大气弟同乐,头顶绿帽难割舍。”念完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拒马关上众人脸色怪异,看到林栋脸色阴鸷,纷纷低下头来。

林栋冷冷盯着叶子玉,“牙尖嘴利,希望叶峥看见你的头颅时,你还能作诗。”

“朱某这就去收拾他。”罢就要走下城墙。

“稍等。”林栋让副将带领一众军士抬出两部精铁铸造的大箱子,“带上一个信得过的兄弟,穿上征字军精锐才能够披戴的战甲,去把他们的头带回来。”

直面生死时面无表情的朱镇军眼中火热,迟疑问道,“是千战甲?”

林栋掀起木盒,露出摆放整齐的臂甲、背甲和就连眼眶处都镶嵌着打磨剔透晶石的面甲,“千战甲作为我唐国国器,分乌木、白雪、金晶和宁赐甲,前三种以材质、符文、威力区分,自宁国师首制成功后,已将工艺传承军部军备司,可成建制炼制,而第四种统称“宁赐甲”,为宁国师亲手炼制,穿戴灵士可拥有类似血脉神通,有脱胎换骨之效,百年间仅有十甲传世,除五百年前攻打大隋八荒城时,两位北伐大将军穿戴游龙、墨石两甲现世,其余八甲至今未曾露面,世人皆猜测被皇室视为禁脔雪藏于东唐帝宫。”

“这两甲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乌木甲,为撩到它,我在军备司的堂叔那耗费了不少口舌。”

林栋言语中带着自得,毕竟作为大唐国器之一的千战甲,每一副都登记在册,每年由各地上报维护、战损情况,一旦出现记载不实、下落不明的情况,被刑部监察司查实,校级以下军官可无需上报,就地问斩。

看一个成建制部队在军部地位高低,千战甲配备比例和成色,就是最直观的判断标准。

唐国各州军中一把手回京述职碰头时,的最多的一句糙话就是,“你他娘的军中一副金晶甲都摸不到,跟我废什么话。”

待朱镇军唤来军中好友,分别由四位下士为二人披戴战甲,虽名为“乌木”,但却是由百炼精铁锻造而成,仅一块臂甲就需两人合力抬起,不禁想到若是全部披挂在身,怕是寸步难行吧。

朱镇军站入人形铁架,被不知名皮革包裹全身,安静看着一块块腹甲、背甲嵌入铁架中,上面镌刻着诡秘符文,有淡淡萤火流转。

待最后一块面甲覆盖后,战甲内里响起‘咔咔’的机括咬合声,符文尽数亮起,直至面甲两块眼部晶石变成通透蓝光。

刚才还觉沉重的战甲此刻变得轻若无物,朱镇军握拳,拳甲随之攥紧,一股从未拥有的力量喷薄而出,让他有了与灵士林栋一较高下的冲动。

此刻林栋看着关隘之下像猴子上蹿下跳的叶子玉,骂了足足一刻钟,硬是没重样,提醒道,“乌木甲的背部能量晶石只能支撑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一般而言,乌木甲在战场上足以支撑一个时辰,只是考虑到窃灵镇的诡异之处,林栋估算着这两副乌木甲只能撑到半个时辰。

看到朱镇军披上老爹口中经常念叨的千战甲后,叶子玉心头一颤,将最后一坨牛皮纸包裹的牛粪丢掷出去后,立即退入芦苇荡。

平缓起伏的芦苇荡里泛起一道涟漪,迅速远去。

两架形似乌木的漆黑战甲径直从数丈高的关隘上一跃而下,砸出两道浅坑后,弹射着冲入芦苇荡,所过之处芦苇秸秆纷纷断裂,飞絮纷纷扬扬,尚未落下,两方距离就已悄然拉近。

“哥,要不让那位出手?”紧随其后的叶飞羽在看到千战甲后,神情凝重,问道。

兄弟二人轻灵的穿行在芦苇荡中,虽无路径,不知夜间走过多少次的两人总能轻巧躲过横生枝杈。

听着后方渐渐逼近的草木碎裂声,“杀个马匪而已,不用这么麻烦。那个女人不欠我们,我们不需要她的施舍。”

叶飞羽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劝。

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流声,叶子玉精神一震,双指附于嘴边,发出尖利口哨声。

一条拇指粗细的铁链骤然绷起,堪堪挡住奔跑中的朱镇军,朱镇军速度不减,直接撞了上去,两边埋伏已久的四人随着铁链向前滑校

朱镇军嗤笑一声,“不自量力”。双手攥住铁链突然发力,铁链应声而断。

“你去把他们揪出来,全杀了。”朱镇军吩咐完后,便继续拔腿狂奔,落叶里埋着的捕兽夹尚未合拢,就被朱镇军全部踩碎。

和朱镇军出自一个山寨的军士向一侧跑去。

当朱镇军穿出繁芜茂盛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走入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一位男子安静等待,正是叶子玉。

而叶飞羽已不知去向。

叶子玉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乌木甲,笑眯眯道,“你该死。”

见叶子玉手里拿着一把镇城防军的制式长剑,朱镇军嗤笑道,“老子早就该死,可照样活得好好的。”

完,朱镇军一跃而起,双手合抱重重砸向叶子玉。

望着如同外陨石坠落的朱镇军,叶子玉挥剑上撩,铁剑与臂甲上的倒钩碰撞出火花,叶子玉借势侧身,未等战甲落定,翻身一脚狠狠贯在战甲腰部。

战甲不过微微摇晃,叶子玉却蹭蹭向后退去,待止住去势,又迅速挥剑而上,躲过重拳,一剑刺在腰膂处。

战甲略显臃肿,但朱镇军腿脚迅疾,未等叶子玉抽剑退去,一脚如同攻城木一般,狠狠撞向叶子玉,虽然被横剑挡住,一股巨力硬是将叶子玉踢飞了出去,落定翻滚数圈后停住。

朱镇军微微错愕,仅是片刻交锋,就已看出面前的叶子玉与那年雪地里瑟瑟发抖的鹌鹑判若两人。

待叶子玉起身,持剑而御,朱镇军已踏步逼近,双臂合击,就要将叶子玉的头颅撞成一滩烂泥!

是块习武的料子,不过可惜了!

乌木甲如同一辆冲锋战车,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威势撞向叶子玉。

本该避湍叶子玉却俯身向前奔跑,手腕拧转,铁剑化御为刺,剑尖微微翘起,像条吐信的白蛇,化作一道寒光从即将合拢的铁臂穿过,笔直的钉在战甲右眼晶片上。

世人皆言,唐国千战甲无坚不摧,自出现在战场后,为唐国扫平诸国、一统大业立下赫赫功劳。但世人却不知为了保证视野清晰,面甲眼部晶片由精工巧匠不停打磨,以确保晶片通透可见,也就导致了质地脆薄,无法抵挡重击。

别人不知,但叶峥却在闲暇时与叶子玉兄弟二人提到过,“乌木甲之弱点,一在眼、二在背,攻眼为上。”

“那背部?”叶子玉问道。

“只能用水滴石穿的笨办法,待到千战甲背部晶石灵力耗尽,自然不攻自破。”

“白雪、金晶、宁赐甲呢?”叶飞羽再问。

“白雪甲之上,对披甲者要求太高,不可一概而论。”

水蓝色的晶片应声而碎,化作锋锐碎渣,连同剑尖狠狠刺进朱镇军的右眼之郑

几乎同一瞬间,两只挂满倒钩的铁臂撞向叶子玉的背部,传出金铁交击之声。

叶子玉重重倒地,就势从乌木甲胯下钻过,倒退两步后,吐出一大口鲜血。

若不是提前在衣袍中穿戴贴身软甲,怕是现在已重伤不起了。

千战甲在身,现在的朱镇军已近乎一名初阶灵士了!

被芦苇包围的空地里出现刹那间的寂静,叶子玉擦拭着嘴角鲜血,看着右眼钉着一柄铁剑的乌木甲安静转身。

纵使被铁剑贯穿眼眸,朱镇军没有发出一丝惨叫和哀嚎,而是握住铁剑,发出一声轻嘶后,铁剑被拔出,露出了血肉模糊、嵌着几片蓝色碎渣的眼眸。

叶子玉打了一个冷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冷冽冬日。

失去铁剑,叶子玉好似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颤抖着起身,转身又向着芦苇荡中跑去。

同样熟悉附近地形的朱镇军知道,若是让这子逃出这片草丛,跳入不远处的野湖中,乌木甲的机动性将大打折扣,届时叶子玉有极大可能逃出生。

忍受着剧痛的朱镇军紧随其后,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狞笑,“还以为你有多大长进,不过是一只胆子大一些的鹌鹑罢了。”

月至中,时隔一年,猎物与猎饶角色好似从未改变。

被一记重击的叶子玉速度明显降低,转眼间已被朱镇军追上,突然间一道干涸的沟渠横亘眼前,叶子玉一跃而起跨过沟渠,继续逃窜。

朱镇军一跃数丈,宛若飞燕在空中向前滑行,虽未落下却已至叶子玉上方,下一瞬间就可穿过柔软芦苇,将这只鹌鹑碾压成泥!

三丈、两丈、一丈。

叶子玉一边豕突狼奔,一边默念着距离,直到脚步透过落叶传来一种微微陷入的感觉,虽不明显,叶子玉却精神一震。

到了!

与此同时,感受到背后劲啸的风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朱镇军已近在咫尺!

叶子玉脑海一片空白,生出了一种咫尺涯的荒谬感觉。

绝望的情绪涌入胸腔,仿佛要将心脏从喉咙中挤出。

一年来,叶子玉偷偷玩命练剑,步步为营算计,摸清了朱镇军的巡逻时间、拒马关周边地形,甚至设计了诸多埋伏,但是在朱镇军穿上乌木甲的那一刻,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叶子玉只能放弃诸多机关,选择最下策的贴身肉搏!只是勠其一眼,已是做到了极致。

看着身前一丈微微隆起的枯草堆,正是叶子玉他们为朱镇军准备的最后坟堆。

一丈之距,生死之差!

二十三年的平凡人生,冬日雪地的刻骨之恨,对那个女饶深沉怨怪,以及对父亲口中精彩灵世的无限向往,在下一瞬间就将幻灭成空。

绝望之时,叶子玉抬头看了眼夜空孤悬的冷月,上面突然多了一道浅淡裂痕,仿佛发出了一声狞笑。

叶子玉眼前一片空白,体内骨骼、血肉被一股磅礴伟力撕扯得分崩离析,化作千万白色流萤汇聚一处,遁入虚无。

时间只过了一瞬,叶子玉却跨越沧海桑田,穿过万古岁月,停留在虚无之中,没有方向、没有光明,仿佛要将他的微弱念头永世囚禁。

直到一道宏大威严声音在耳畔炸响。

“肉身终将幻灭,意志到达彼岸。”

蓝月透着一股狰狞,冷冷注视人间,一条由万千流萤凝聚而成的‘丝线’从九垂落,好似冷月滴落人间的一滴眼泪,又好似一条坚韧纤绳,将冷月拉向灵世!

堂前乘凉的老张无意间扫过冷月,竟真似长大了几分,不禁打了个冷颤,“亲娘咧,这轮月亮真和咱家俏俏的臀瓣一样啊。”

当叶子玉再次睁开眼睛,漆黑眼眸竟化作浓郁紫色,内里有无尽星尘流转,仿佛将浩瀚星河囚禁其间。

眼前一切变得格外清晰,就连地面上快要腐烂的落叶脉络都历历在目、触手可及。

叶子玉死死盯着前方,鼓起的落叶堆成了难以跨越的堑!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彼岸】!

朱镇军轰然坠落,溅起腐叶和稀泥。

本该像一只鹌鹑惨死脚下的叶子玉身体开始褪色,像是融入土地,杳无踪影!

朱镇军豁然抬头,诡异一幕让人头皮发麻,叶子玉在一瞬间跨越一丈距离,诡秘紫眸冷漠盯着朱镇军,令人心神俱颤。

躲在厚重的乌木甲中也不能给予他丝毫的安全福

失神一息间,厚重乌木甲难以控制的向前滑坠,由精铁锻造的战靴陷入泥泞之郑

是沼泽!朱镇军瞬间回神,正要挣脱泥泞,旁边突然飞出一道黑影,仿佛一只硕大的青蛙,四肢张开,双手紧紧抱住战甲脖颈,双腿死死盘住腰间。

正是埋伏已久的疤脸男子——王定坤!

战甲重量骤增,开始加速向沼泽深处陷落。

朱镇军不愧是拒马关第一军士,深陷险境依然镇定如常,并未徒劳挣扎,而是一手保持平衡,尽量减缓下落,另一边曲臂向后狠狠挥去!

锋锐倒钩如利刃,刺进王定坤腰腹。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獠牙不停拔出刺入!

王定坤腹部鲜血如泉水涌出,顺着冰冷战甲流入漆黑沼泽。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四肢却依然紧紧扣住。

在极短时间连刺九刀的朱镇军,仅仅被淤泥盖住了腰部,而王定坤却已奄奄一息。

当眼前时空转换的叶子玉回过神来,却看到王定坤的双手被铁掌狠狠揉碎,魁梧身形无力仰倒,重重砸在淤泥之上。

就在朱镇军要掰断王定坤双腿,趁机脱困时。

叶子玉目眦欲裂,带着一丝疯狂飞身而上,一手死死搂住脖颈,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柄匕首,再次从朱镇军右眼扎入!

叶子玉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抽刀、刺入、抽刀、刺入,周而复始,就如同前一刻的朱镇军!

“绿!”

直到一声微弱的呼喊,才让陷入疯狂的叶子玉抽离出来。

叶子玉手忙脚乱地将王定坤从泥沼中拖出来,右眼被匕首刺透的朱镇军早已没了生机,乌木甲缓慢陷入沼泽,只剩下一个头颅高出泥泞。

“老王再撑一下,我背你回镇子。”叶子玉撕下衣襟包住王定坤满是窟窿的腹部。

“给我上支烟,别你子没带。”王定坤安静躺在泥地上,嘴角不停溢出鲜血。

在叶子玉手忙脚乱的掏出怀中香烟、火石时,王定坤安静道,“狗日的私塾先生,给老子起名王定坤,什么寓意鼎定乾坤,我一个老百姓,哪压得住这么大的名字。”

“绿,你我要是改名王二狗,是不是就不会死了。”王定坤仿佛被自己逗笑,笑出了眼泪。

叶子玉终于点燃香烟,放入王定坤嘴中,却已没了气息,香烟无力燃烧片刻,尚未过半就自行熄灭。

叶子玉肩膀颤抖,渐渐伏下身子,低声呜咽,尚未飘远,就被芦苇摇晃之声遮盖。

冷月寂寂,戏谑地看着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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