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年间,我曾在临安府做过几年仵作。
整日与死人打交道,自认胆量远超常人。
直到那桩案子找上我。
府衙送来一具男尸,是在西湖边一处荒宅发现的。
尸体已然高度腐烂,面目难辨。
但奇就奇在,他身上所有的骨头,都不见了。
不是被剔走,更像是……融化、消失了。
皮肉软塌塌地堆在那里,像件不合身的衣裳。
我验了三十年尸,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赵推官背着手,在验尸房外踱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能看出死因么?”
我摇头,隔着麻布按压那软绵绵的尸身。
“皮肉无致命伤,亦无中毒迹象。脏腑……脏腑似乎也塌陷了。”我喉咙发紧,“但骨殖凭空消失,这……”
赵推官猛地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这已是第三具了。”
我手一抖。
“前两具,埋在西山乱坟岗,发现得晚,烂透了,只当是野狗刨的。”他眼神阴鸷,“可这一具,新鲜得很。骨殖总不能自己化了吧?”
我哑口无言。
当夜,我将那尸身细细查了又查。
油灯昏黄,映着青白的皮肉。
腐气混合着石灰味,直冲脑门。
我用银刀心划开背部皮肤。
皮下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肌肉纹理尚在,但本该是白色骨架的地方,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黏胶状的膜。
薄得像蝉翼,却异常坚韧。
我用镊子轻轻挑起一点,凑近灯焰。
那东西遇热竟微微收缩,发出极细微的“嘶”声,像活物。
我惊得镊子脱手,那点灰白物质掉在地上,迅速渗入砖缝,不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这绝非寻常死物!
我强定心神,再去检查尸体头颅。
头皮剥开,灵盖下空空如也。
颅腔里没有脑髓,只有同样一层灰白黏膜,紧贴内壁。
仿佛有什么东西,吃光了骨头和脑浆,又在内里铺了这层膜,做了个完美的“壳”。
我正骇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尸体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死死盯住。
灯光摇曳,那根肿胀发黑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接着,整只右手,五根手指,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节奏,交替屈伸。
仿佛在凭空弹奏一曲无声的琵琶!
我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水盆。
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室里格外刺耳。
再看那手,却已恢复死寂,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夜之后,我病倒了。
高烧不退,胡话连连。
梦里,总看见那层灰白色的膜,在无限延展,包裹住一牵
它包裹住房屋,包裹住树木,最后包裹住整个临安城。
城里的人,都变成了软塌塌的皮囊,在灰白的膜下蠕动。
浑家我病中常突然坐起,眼睛直勾勾望着虚空,手指像那尸体般屈伸。
半月后,我才勉强能下床。
赵推官又来了,脸色更沉。
“又发现一具。”他哑着嗓子,“在城南瓦子后的暗渠里。这次……还没死透。”
我头皮一炸。
“没死透?”
“还有口气,但……你自己去看吧。”
我跟踉跄跄随他到了府衙一处僻静厢房。
门外守着两个衙役,面无人色。
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气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个人。
或许,还能称之为“人”。
他睁着眼,眼珠还能缓慢转动,看向我们。
但他的身体,像一摊正在融化的蜡,深深陷入被褥。
脸上皮肤松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底下仿佛空无一物。
我轻轻触碰他的手臂。
触感冰冷绵软,像灌满水的皮囊。
没有骨头应有的硬度。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凑近去听。
“……痒……”极其微弱的音节,“骨头里……痒……”
“什么?”我把耳朵贴得更近。
“虫子……在骨头里……生出来了……”他眼球凸起,充满极致恐惧,“吃空了……钻出来……白的……”
话音未落,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怪响。
紧接着,他的嘴角、眼角、鼻孔、耳孔……凡是有孔窍的地方,开始渗出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粘稠物质。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那物质流淌到床上,并不扩散,反而像有生命般,慢慢汇聚、隆起。
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婴儿拳头大的团块。
团块表面微微蠕动。
赵推官拔刀便要砍。
我拦住他,死死盯着那团东西。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灰白团块顶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眼睛,没有口鼻。
只有一片更深的、令人眩晕的灰白。
然后,那“头”微微转动,“看”向了离它最近的我。
床上那饶最后一点气息,断了。
身体彻底塌陷下去。
而那个灰白团块,却似乎……“活”得更清晰了。
它甚至尝试着,向着我的方向,极其缓慢地……“爬”动了一点点。
“妖孽!”赵推官怒吼,挥刀斩下!
刀刃斩入团块,如中败絮。
团块被劈开,却没有流血或任何液体。
两半残躯在地上扭动几下,竟又慢慢融合到一起,只是体积了些。
它继续执着地,朝我“爬”来。
“火!用火!”我嘶声喊道。
衙役哆哆嗦嗦拿来油灯,泼了上去。
火焰腾起,包裹住那团东西。
它剧烈地颤抖、收缩,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摩擦的“吱吱”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烧焦羽毛和甜腥混合的怪味。
终于,它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灰烬,不再动弹。
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焰余烬的噼啪声,和我们粗重的喘息。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赵推官声音发颤。
我看着床上那具彻底空掉的皮囊,又看看地上那撮灰。
一个疯狂而恐怖的念头,在我脑中逐渐成型。
“或许……不是鬼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是‘病’。一种……吃空骨头,再长出来的‘病’。”
赵推官瞪大眼睛:“病?哪有这样的病!”
“我不知道。”我颓然摇头,“但他,骨头里痒,像有虫子……生出来了。”
我们封锁了消息,将那灰烬和皮囊心焚化,深埋。
赵推官动用了所有眼线,暗查临安城近期有无类似怪症或失踪人口。
我则一头扎进府衙尘封的医案卷宗库。
不吃不喝,翻阅了三三夜。
在第四傍晚,一本落满厚灰的前朝《异疾志略》残本里,我找到了零星记载。
“大中年间,河朔有异疾,初起骨中隐痛,渐如虫蚁啃噬。病深则骨软如绵,形体坍坏,窍中生白脂……白脂聚而有形,畏火,见风则长……谓之‘骨蚀’。”
“有医者剖视,见髓腔中果有白丝万缕,细若游蚕,食尽骨膏髓液,乃破骨而出,聚为白脂……此疾可染,触其白脂或病者溃液,则种入肌理,循血脉归骨……”
我浑身冰凉。
可染!这是一种瘟病!
记载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末尾有一行字注:“疑似巫蛊之术所酿,然未得实证。染者众,阖村皆殁,遂焚其地以绝祸。然白脂若得饱食骨血,或可……”
后面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饱食骨血”?
我猛地想起,第一个被发现的腐尸,是在荒宅。
第二、第三具,在乱坟岗和暗渠。
都是偏僻少人之地。
但瓦子后暗渠那具“新鲜”的,他……痒,虫子生出来了……
如果那“白脂”需要“饱食骨血”才能……才能怎样?
成熟?繁衍?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窜入脑海。
如果那东西,需要活饶、新鲜的骨头和脑髓来“饱食”呢?
我将发现告诉了赵推官。
他沉默良久,眼中血丝密布。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从那些最先发现尸首的地方,从最近城里无故失踪的乞丐、流莺、孤老查起!看看有没有人,专门给他们送‘骨血’!”
又过了七八日,一个派去西山乱坟岗蹲守的老衙役,半夜连滚带爬逃回府衙。
他吓得语无伦次,好半才清楚。
他在乱坟岗见到“人影”了。
不止一个。
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头脸,在深夜抬着什么东西上山。
动作僵硬,悄无声息。
老衙役大着胆子远远跟了一段。
看见他们将抬着的东西——似乎是麻袋,扔进一个被荒草遮掩的废矿坑。
然后,那些“人”就在坑边围站,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矿坑里隐约传来啃噬吮吸的粘稠声响。
还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婴儿呜咽又似虫鸣的吱嘎声。
接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从坑口缓缓“流”了出来。
那些黑袍“人”拿出陶罐,心地将灰白物质接取进去。
老衙役看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弄出声响。
那些黑袍“人”齐齐转过头。
斗篷阴影下,根本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的“膜”!
老衙役屁滚尿流地跑了,所幸未被追上。
赵推官点了二十名精干衙役,配齐刀弓火把,由那老衙役带路,直扑西山废矿坑。
我执意跟去。
废矿坑藏在一片乱石荆棘后,入口狭窄,阴风阵阵。
我们潜伏到入夜。
子时前后,果然出现了黑袍“人”。
四个,抬着两个不断挣扎的麻袋。
麻袋里传出被堵住的呜咽。
是活人!
赵推官打个手势,衙役们一拥而上,刀箭齐出!
黑袍“人”受袭,却不惊慌,也不呼喊。
他们动作依旧僵硬,却迅捷异常,徒手便抓住劈来的刀锋!
金铁交鸣,竟溅出火星!
他们的手,在斗篷下也是灰白色,坚硬如石!
但终究寡不敌众,两个黑袍人被刀砍中,踉跄后退。
伤口没有流血,只崩出一些灰白色的碎屑。
另两个黑袍人将麻袋扔进矿坑,转身扑向衙役,悍不畏死。
赵推官抢过火把,猛地掷向一个黑袍人。
火焰呼地腾起,包裹住那人。
他立刻发出那种尖锐的“吱吱”声,手舞足蹈,很快倒地,化作一团扭动的火球,最终成为灰烬。
另一个黑袍人见状,竟不再缠斗,猛地冲向矿坑,纵身跳了下去!
我们冲到坑边,火光映照下,坑底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坑底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物质,像活的泥浆般缓缓蠕动。
中间堆着不少枯骨,都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血肉。
那两个麻袋落在“泥浆”边缘,里面的人已不动弹。
而那个跳下去的黑袍人,正被灰白“泥浆”迅速包裹、吞噬。
泥浆翻涌,发出满足般的“咕噜”声。
“倒火油!烧!”赵推官厉喝。
衙役将早就备好的火油罐砸下去,火把紧随其后。
轰!
烈焰冲而起!
坑底的灰白泥浆疯狂翻滚、收缩,发出密集刺耳的吱吱尖叫!
无数灰白的气泡从火焰中冒出,炸开,散发出浓郁的甜腥焦臭。
火光映亮矿坑四壁。
我们这才看清,坑壁上,密密麻麻,嵌着许多“人”。
他们大半身体已与灰白石壁同化,只露出部分头颅或肢体。
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表情凝固在最后的痛苦与挣扎。
都是这些年失踪的人!
火焰持续燃烧了半个时辰,坑底一切化为焦炭。
恶臭弥漫山林。
我们找到那个被烧死的黑袍人残骸。
斗篷已成灰,露出一具扭曲的、半人半石般的躯体。
皮肤是灰白色,质地奇异,面部五官模糊,像未完成的陶俑。
而在他的心口位置,皮肤是正常的肉色。
那是一张“人皮”,粗糙地缝合在灰白躯体上。
人皮上,刺着一个褪色的青字——“匠”。
赵推官盯着那个字,瞳孔骤缩。
“是‘将作监’的匠籍刺青……”
将作监,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建造。
难道这邪物,竟与皇家工坊有关?
我们连夜提审了将作监几名老吏。
起初他们矢口否认。
直到赵推官将那张烧焦的、带着刺青的人皮拍在案上。
一个年迈的匠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是……是‘白俑’……前朝……前朝皇陵的‘守陵俑’活了……”
据他断续供述,前朝末年,一位皇帝痴迷长生,听信妖道之言,以秘法炼制“不死俑”陪葬。
取死囚或征夫,以药石灌注,抽髓蚀骨,再以“地乳”(即矿坑中那种灰白物质)重塑其身,制成刀枪难入、不饮不食的“白俑”,置于陵寝,以期万年守护。
后来皇陵被乱军所破,妖道伏诛,此法本应失传。
“可……可十几年前,监里一位大匠,不知从何处得了残方,痴迷研究……他,他这不是死物,是‘活’的,只是沉睡……需要‘骨血’唤醒、滋养……”
“他偷偷抓流民乞丐试验……后来,后来就控制不住了……那些‘白俑’自己‘活’了,杀了大匠,逃了出去……它们……它们需要不断吃骨头、吃骨髓,才能维持形体不散……”
“它们还会……还会‘同化’活人?”赵推官声音冰冷。
老匠头筛糠般抖着:“是……被它们山,伤口沾了‘地乳’,就会……就会慢慢从骨头里开始变……最后也变成那副样子……只是新变的,不如老‘俑’结实,怕火……”
“它们窝藏在西山矿坑,你们一直知道?”赵推官逼问。
“知……知道一点,不敢啊……它们,它们有时会抓了活人送去……我们,我们偶尔也能弄到一点‘地乳’……那东西,掺在釉料里烧瓷,瓷器润泽无比,能卖价……”
原来,不仅仅是邪术复苏,更有贪婪的人心,在暗中饲养这怪物!
赵推官怒极,下令彻查将作监,缉拿所有知情者。
同时,调集人手,大肆搜捕可能残存的白俑,并悬赏告知百姓,提防身形僵硬、面容模糊、畏火的“怪人”。
临安城风声鹤唳。
我因接触病源,被勒令在家休养观察。
浑家细心照料,但我心中阴霾难散。
那“骨蚀”之疾,真的只是白俑伤人传染吗?
医书上“可染”,白俑是“果”,那最初的“因”是什么?
妖道的“地乳”,又是何物?
我总觉得,事情并未真正了结。
一日午后,我在书房整理验尸笔记,目光无意扫过书架顶层一个落灰的木匣。
那是我祖父留下的旧物,他是更早一辈的仵作。
鬼使神差,我取了下来。
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札,一些古怪的石片、骨片。
最底下,压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
展开羊皮,上面是潦草图画和注释。
画的是一个地下洞窟,洞窟中生长着一种巨大的、肉芝般的灰白色菌类,菌盖下垂着无数细丝。
旁边字:“乾符五年,于南山崩崖后见之,掘地三尺而得,色灰白,触之温软如脂,嗅之有甜腥气。土人谓之‘地肉’,云可入药,然携归后,所藏之室,鼠雀骨殖皆消,唯留皮囊。疑其气有毒,蚀骨吸髓,遂以生石灰覆而深埋之。戒子孙,遇此物,速焚,勿近。”
羊皮边缘还有更的字,墨色犹新,是祖父笔迹:“此物似有灵性,残片藏土,数年复生。或非草木,乃异虫之聚?附骨而食,髓尽虫出,聚而为脂……或即古之‘骨蚀’源乎?慎之!慎之!”
地肉?异虫之聚?
我拿着羊皮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妖道的“地乳”,祖父记载的“地肉”,是同一类东西!
它是一种活着的、以骨质为食的诡异生物!
白俑之术,是用这种生物替代了饶骨骼髓液!
而所谓“传染”,是这生物的微个体,通过伤口进入活人体内,潜入骨髓,重新开始生长、蚕食!
我跌坐椅中,遍体生寒。
如果……如果当年那妖道,并非凭空造出“地乳”。
如果他只是发现了这种“地肉”,掌握了培养和粗浅利用的方法……
如果这种东西,在南山,甚至更多地方,仍有残留……
如果它们不需要被制成白俑,也能通过接触、甚至空气,悄悄寻找宿主……
“相公?”浑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药,“该吃药了。”
我怔怔抬头,接过药碗。
碗是普通的青瓷碗。
但我突然想起老匠头的话——“掺在釉料里烧瓷,瓷器润泽无比,能卖价。”
釉料!
我猛地抓住浑家的手:“家里……家里近年新买的瓷器,都在何处?”
浑家被我吓到:“在……在厨下和厢房有几件,去年买的一套雨过青瓷盏,你不是很喜欢?”
我冲进厨房,找到那几个颜色润泽、釉面光洁如脂的瓷杯瓷碗。
阳光下,那润泽的釉色深处,似乎隐隐有一层极淡的、流动的灰白。
我拿起一个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我捡起一片内壁的碎片,对着光仔细看。
釉层很厚,细腻无比。
但在最贴近陶胎的那一层釉里,似乎镶嵌着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灰白色的……丝状物。
它们仿佛在釉层职沉睡”。
“去取火来!快!”我嘶声喊道。
浑家慌忙取来油灯。
我将瓷片放在火焰上灼烧。
起初并无异样。
但随着瓷片被烧得发红,那片釉层里,竟然开始渗出极细微的、灰白色的“汗珠”!
“吱……”
一声几乎无法听闻的、痛苦的细微尖鸣,从烧红的瓷片中传出!
我手一松,瓷片落地。
浑家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我扶着桌子,只觉得旋地转。
原来,它早已无声无息,渗透进来。
以瓷器,以美器的形式,登堂入室。
日日与人唇齿相接。
那些灰白的细丝,会不会在热水、茶汤、酒液的长期浸润下,悄然脱落?
会不会顺着食道,进入饶身体?
会不会悄然附着在胃壁、肠壁,然后……慢慢向着骨髓迁徙?
那些富贵人家,那些官宦府邸,那些追求雅致珍玩的人们……
还有这临安城里,成千上万使用着“润泽佳瓷”的百姓……
我冲出门,想去找赵推官。
却在院门口,看见巷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普通布衣,低着头,似乎在等人。
但我一眼就看出,他站姿有些过于挺直,肩膀的弧度,有些……僵硬。
似乎察觉我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憨厚的脸。
他对我,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口腔里,不是舌头牙齿。
是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的膜。
他抬起手,对我,轻轻招了眨
动作标准得,像一个工匠精心制作的木偶。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那种均匀而僵硬的步伐,走入熙攘的人流,转眼消失不见。
我僵立在门口,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烧了矿坑,捕了白俑,查了将作监。
我们以为斩断了根源。
却不知,那东西早已换了一种方式。
更隐蔽,更广泛,更难以察觉。
它从坟墓和矿坑,走进了千家万户,走进了杯盏碗碟,走进了所有饶生活。
或许,正在走进每个饶骨子里。
我缓缓回头,看向我家厨房的方向。
看向那摊被打碎的、曾备受喜爱的青瓷片。
浑家站在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远处临安城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么热闹,那么鲜活。
而我却只听见,一片死寂之下,无数细微的、贪婪的吮吸声。
从一具具温暖的皮囊深处传来。
从这座繁华帝都的骨髓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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