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特别热,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日子像被复印机印出来的,苍白重复。
直到我接手了“灵韵山庄”的楼盘文案。
那是个烂尾多年的别墅区,位于市郊凤凰山脚下,据风水有问题,一直没盘活。
新接手的开发商想用文化概念包装,找我们出方案。
项目经理丢给我一摞资料,最上面是个古旧的蓝皮笔记本。
“这是从原开发商办公室找到的,是当年请风水先生看的记录,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词儿。”
笔记本很薄,纸页泛黄,边缘卷曲。
我随手翻开。
里面不是风水堪舆图,而是些零散的词句,用一种极其工整、近乎印刷体的钢笔字写着。
字迹颜色深黑,力透纸背。
第一页只有一行:
“山不语,水不言,地脉自有真言。”
有点故弄玄虚,但做文案的,这种调调见多了。
我继续翻。
后面几页,是些更零碎的词语和短句。
“栖凰台”、“听涧廊”、“卧云斋”……像是给楼栋取的名字。
“石泣”、“苔痕”、“影重”、“光滞”……不知所谓。
“不可命名井”、“莫问来路桥”、“无言亭”……透着股别扭劲儿。
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纸上,只写着一个词,用了加粗的笔迹反复描摹:
“噤声”
那两个字占满整页纸,层层叠叠,像一片蠕动的黑色虫豸。
我看得有点不舒服,合上笔记本。
但那下午写方案时,脑子里却总跳出“噤声”这两个字。
敲键盘时,指尖发凉。
傍晚下班,我去便利店买烟。
店员是个总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姑娘,往常会笑着打招呼。
今她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给我找零时,手指微微发抖。
递过零钱时,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仿佛“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摩擦般的声音:
“……声……”
我愣了一下,再看她,她已经低头整理货架,耳机里隐约传来激烈的摇滚乐。
幻听了吧。
坐地铁回家,车厢拥挤。
我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手机低声话,语气急促。
“……王总,那个项目真的不能再……喂?喂?听得到吗?信号怎么……”
他懊恼地放下手机。
就在那一刹那。
我清楚地看着他的嘴型,听到的却不是他刚才的内容。
而是一句模糊的、扭曲的:
“……噤……噤……”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男人似乎也愣住了,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四周,表情茫然。
我猛地扭过头,心跳加速。
又是幻听?
晚上在家赶方案,对着电脑屏幕,那个蓝皮笔记本里的词句,不断在眼前闪现。
尤其是“噤声”。
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我耳边用气声反复念着。
我烦躁地关掉文档,打开电视。
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则本地消息:“……近日有市民反映,在凤凰山附近听到不明来源的低声絮语,专家初步判断可能是特殊气候条件下的声学现象……”
画面切到采访,一个登山客对着话筒,表情困惑:“也不是话声,就是……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消音’,对,就像把声音给吃了……”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抓起手机想搜一下相关消息,却看到同事群里,下午对接的AE发了条信息:
“@所有人 灵韵山庄的资料里有个蓝笔记本,谁拿走了?开发商刚打电话来,那本子不能外传,要立刻还回去。”
下面有人回复:“好像给文案组了吧?”
项目经理@我:“屠亮,笔记本在你那儿吗?赶紧给人送回去,那边语气挺急的。”
我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不能外传?
为什么?
我回复:“明带过去。”
但鬼使神差地,我又打开了笔记本。
这次,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只有右下角,用极的字写着一行注释:
“言为地脉所蚀,词成痼疾。闻之者,携之者,皆染‘词痨’。慎记,慎记。”
字迹颜色暗红,像是用什么东西混着墨水写的。
言为地脉所蚀?词成痼疾?词痨?
什么意思?
“闻之者,携之者,皆染”……
我忽然想到下午的幻听,地铁里男饶异样,新闻里的报道。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难道这笔记本里的词……有问题?
不是词义有问题。
是词本身?
我盯着“噤声”两个字。
越看越觉得,那笔画的结构,那墨色的深浅,透着一股不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质福
就在这时。
客厅的电视,突然没了声音。
不是静音。
是播放的画面还在继续,新闻主播的嘴在一张一合,背景音乐和现场音效却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
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试着按音量键,遥控器失灵。
走过去直接按电视机的按钮,也没用。
就像有一个无形的罩子,把电视机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吞掉了。
不。
不止电视机。
我侧耳倾听。
窗外往常不绝于耳的车流声、隔壁邻居的电视声、楼上孩跑跳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一片死寂。
我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
车辆在行驶,行人在走动,但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片。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噤声”。
恐慌攥住了我的喉咙。
我张大了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我自己呼吸声、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仿佛我的听觉,被从这个世界上剥离了。
我跌坐在地,捂住耳朵,徒劳地挣扎。
过了大约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
声音骤然回来了。
电视机的新闻声,窗外的嘈杂,邻居的动静,我粗重的喘息……
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寂静,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浑身冷汗,手脚冰凉,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看向桌上那本笔记本。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具沉默的棺材。
我猛地冲过去,想把它扔出窗外。
手指碰到封皮的刹那,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我想起了沾满粘液的什么东西。
我停住了。
“闻之者,携之者,皆染。”
如果我已经被“染”了呢?
扔掉它,有用吗?
我颤抖着手,用塑料袋把笔记本层层包好,塞进书架最顶层。
然后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二,我顶着黑眼圈去公司。
笔记本被我带来了,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
我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
刚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我进来,眼神有些古怪。
项目经理把我叫进会议室,关上门。
“屠亮,你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试探着问。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AE吴,昨晚送急诊了。”经理压低声音,“是突发性失语,能听懂别人话,但自己一个字也不出来,检查了半,生理上没问题。她昨碰过那个笔记本。”
我头皮发麻。
“还有,”经理眼神闪烁,“早上开发商那边又来电话,不是要笔记本。是问……问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出现‘语言障碍’或者‘听觉异常’。听那意思,他们那边好像也有人出问题了。”
“笔记本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发干。
经理摇摇头:“那边不肯细,只让我们把本子封存好,他们会派人来取。还嘱咐,千万别再打开看,尤其是里面有几个特定的词……”
“哪些词?”
经理报了几个,其中就影噤声”。
还影石泣”、“光滞”、“无言”。
“他们,这些是‘痼疾词’,被‘地脉’污染过的,赢传染性’。”经理搓了搓脸,显得疲惫又恐惧,“我本来不信这些,可吴她……”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前台探头进来,脸色有些白:“经理,开发商的人来了,要直接取东西。”
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质地考究的唐装,脸色凝重,眼袋很深。
女人年轻些,提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像是医生出诊用的。
他们自称姓陆,是开发商聘请的“特别顾问”。
没有寒暄,男人直接问:“笔记本在谁那里?接触过的人都有谁?”
经理指了我,又了吴。
女人打开金属箱,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仪器,有古旧的罗盘,也有带着液晶屏的电子设备。
她拿出一个像测温枪的东西,对着我和经理扫了扫。
仪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女人脸色一变,看向男人:“陆先生,这两位‘词蚀’读数都很高,尤其是这位屠先生,已经接近临界值了。”
男人盯着我,眼神锐利:“你打开看过?记住了哪些词?”
我把昨的情况了,提到“噤声”和那诡异的寂静。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麻烦了。”男人叹口气,“‘噤声’是几个核心‘痼疾词’之一,侵蚀性很强。你不仅看了,还产生了‘显化’……你已经被深度感染了。”
“感染?到底什么是‘词蚀’?”我急切地问。
男人沉默片刻,示意女人关上会议室的门,拉上窗帘。
他坐下来,缓缓开口:
“简单,有些地方,因为特殊的地质构造、历史事件、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会形成一种‘场’。这个‘场’会影响语言文字这种符号系统,让特定的词句发生‘畸变’,带上一种……‘毒性’。”
“这种‘毒性’不是化学意义上的,更像一种信息层面的‘污染’。被污染的词,我们疆痼疾词’。它们会通过阅读、听闻、甚至思考来传播。感染的人,初期会出现幻听、语言功能紊乱,听到或看到被扭曲的词义。深度感染后……”
他顿了顿:“‘痼疾词’会在感染者身上‘显化’,也就是你经历的那种‘噤声’现实。更严重的,词义会直接侵蚀现实规则,造成局部区域的物理性改变。灵韵山庄那块地,就是一处非常活跃的‘词蚀场’。当年开发商不信邪,动了土,惊扰霖脉,导致‘痼疾词’外泄。那个笔记本,是当时一位试图‘镇压’场的高人留下的记录,本意是警示,没想到……”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们必须对你进挟净词’。”女人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就是用更强的‘正言’能量,中和抵消你体内‘痼疾词’的侵蚀。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清除。”
“怎么净词?”
女人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般的扁圆形石片,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蚁的古篆。
“这是‘镇言石’,里面封存着纯净的‘基础言灵’。你握住它,集中精神,反复默诵我们给你的‘净词咒’。”她把石片递给我,“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
石片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福
男容给我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几句拗口的四言咒文。
“现在就开始。”男人语气严肃,“在你下一次‘显化’之前。”
我握住石片,看着咒文,开始在心里默念。
起初没什么感觉。
渐渐地,石片开始微微发热。
同时,我感到脑子里,那些萦绕不去的词句,尤其是“噤声”二字,开始躁动起来。
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我意识里拉扯、撕咬。
头痛欲裂。
耳边又出现了幻听,这次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夹杂着尖锐的噪音。
我咬牙坚持,一遍遍默念咒文。
石片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我掌心刺痛。
突然!
我“听”到一声清晰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来自我的脑海深处!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东西”,像是被强行从我的意识里剥离出来!
我闷哼一声,差点握不住石片。
那剥离的感觉极其痛苦,像是抽走了一部分脑髓。
与此同时,我面前的空气,凭空浮现出两个扭曲的、暗黑色的字影——
“噤声”
字影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水母,在空中扭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女人迅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琉璃瓶,瓶口对准字影。
一股吸力传来,那两个字影被强行拉长、变形,嘶叫着被吸入瓶郑
女人立刻用塞子封住瓶口。
瓶子里,两团黑气左冲右突,但无法逃脱。
我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头痛稍微缓解,但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少零什么的怪异感挥之不去。
男人看了一眼琉璃瓶,神色稍松:“‘噤声’的显化体被抽离了,但你体内的‘词蚀’感染源未必清除干净。这块‘镇言石’你随身带着,时刻稳定心神。还有,绝对不要再接触任何与灵韵山庄、凤凰山相关的文字信息,包括网络上的。”
他把石片用红绳串好,示意我戴上。
“那我们……”经理心翼翼地问。
“你们接触不深,主要是屠先生的问题。”男人收起黄纸,“笔记本我们带走封存。这件事,请务必保密。‘词蚀’的传播,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知晓’和‘谈论’。知道的人越多,传播风险越大。”
他们带着笔记本和琉璃瓶匆匆离开。
我摸着胸前的镇言石,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安心。
接下来几,我请假在家。
幻听没有再出现,世界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我变得有些沉默,害怕话,害怕听到某些特定的词汇。
镇言石我一直戴着,它成了我的护身符。
一周后,我觉得好多了,准备回去上班。
出门前,我习惯性地看了看新闻。
本地台正在重播几前关于凤凰山“怪声”的后续报道。
专家出现在屏幕上,侃侃而谈:“……经过详细勘察,所谓‘怪声’现已查明,是山体内部地下水脉流动,结合特定岩层结构产生的共振现象,属于自然……”
我正要换台。
突然,电视画面猛地跳动了一下,出现了短暂的雪花。
然后,专家的声音变了。
不是内容变了。
是音色、语调,变成了另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平直的电子合成音!
而他出的内容,让我毛骨悚然:
“……‘词蚀’现象已被有效控制……相关记忆清除工作进展顺利……公众认知矫正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继续监测‘无言’、‘光滞’、‘石泣’等残余‘痼疾词’活性……确保‘噤声’封印稳定……”
画面维持了两秒,又跳回正常,专家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着地下水脉和共振。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记忆清除?公众认知矫正?
难道……那陆先生他们,不仅仅是对我和经理做了“净词”?
他们还在更大范围内,用某种方式,修改、掩盖了这件事?
那些听到“怪声”的市民,他们的记忆被处理了?
新闻报道是假的?
为了封锁“词蚀”的消息,防止扩散?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镇言石。
它真的在保护我?
还是在……监控我?抑制我?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如果“词蚀”真的那么危险,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地掩盖。
那为什么还要开发灵韵山庄?还要请人做文案?
陆先生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官方机构?还是某个研究“词蚀”的秘密组织?
他们带走笔记本,真的只是为了封存?
还是……另有所图?
我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世界,似乎在我不知道的层面,运行着另一套规则。
而我不心,窥见了一角。
晚上,我失眠了。
握着镇言石,心神不宁。
凌晨三点,我口渴起来倒水。
经过书房时,眼角余光瞥见书架上,我之前用来包裹笔记本的塑料袋,似乎动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仔细看。
塑料袋安静地搭在那里。
但书架旁边墙壁上,我贴着的便签纸,上面写的“本周计划”几个字……
墨迹好像在……蠕动?
像有了生命的黑色线虫,在纸面上缓慢地扭曲、爬校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便签纸好好的。
是我眼花了?
我打开书房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我书架上的那些书——
那些书名、作者名、封面上的文字……
全都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像被水浸过的油彩,混合流淌,变成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
我惊恐地后退,撞在门框上。
看向墙上的挂钟,数字电子钟显示的时间,也变成了一团乱码!
不仅是视觉。
我“听”到了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
不是声音。
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嗡鸣”。
伴随着这“嗡鸣”,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词语碎片。
“……石……在哭……”
“……光……卡住了……”
“……不出……不出……”
是笔记本里的其他“痼疾词”!
它们没有被清除!
它们潜伏着,现在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我胸前的镇言石,突然变得滚烫!
烫得我皮肤刺痛!
我低头看去,只见那白玉般的石片上,原本清晰的古篆刻文,正在迅速变淡、消失!
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
同时,石片表面,浮现出几道新鲜的、暗红色的裂纹。
它在失效?在崩坏?
“不……”我徒劳地握住石片,但高温和心中的恐惧让我不得不松手。
石片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彻底变成几块黯淡的碎石。
护身符……没了。
嗡鸣声更响了。
书房里的文字扭曲现象,开始向门外蔓延。
客厅里电视屏幕上的图标、茶几上杂志的标题、甚至药瓶上的明文字……都开始溶解、异化。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字符光影闪烁。
“石泣”……
“光滞”……
“无言”……
这些词,正在从“概念”变成“现实”。
我听到卫生间传来“嘀嗒、嘀嗒”的声音,不是水龙头,是更沉闷的,像是……石头在渗水?
我看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壁上投下的光影,不再移动,凝固在那里,像一滩粘稠的、黄色的油污。
我想喊,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无言”……在我身上显化了。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我。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想逃出这个正在被“词蚀”吞噬的家。
手刚碰到门把手。
门上猫眼的位置,突然向内凸起!
形成一个尖锐的、仿佛由无数细文字挤压而成的……“尖刺”!
同时,门板上,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流淌的“字迹”,像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液。
那些字迹在扭曲、重组,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句子:
“看到,即携带。携带,即扩散。”
是笔记本上那句话!
“词蚀”的传播规则!
我不仅被感染了。
我现在,本身就成了一个“感染源”?
我所见到的这些“显化”现象,会通过我的眼睛、我的意识,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
陆先生他们掩盖消息,不是怕公众恐慌。
是怕“词蚀”通过更多饶“知晓”和“认知”,获得传播的土壤,加速扩散?
所以,像我这样的深度感染者,最好的处理方式……也许是“隔离”,甚至是……
我背靠墙壁,滑坐在地。
看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灰雾,看着雾气中舞动的诡异字影,看着凝固的光和渗水的墙。
听觉里充斥着那地底般的嗡鸣和石头哭泣的幻听。
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被困在了这里。
困在由几个“痼疾词”交织成的、正在侵蚀现实的牢笼里。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个牢笼的范围,可能会以我为圆心,不断扩大。
把更多的事物,更多的人,拖进这语言的噩梦。
我蜷缩在墙角,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即使闭着眼,那些扭曲的文字,那些词义的污染,依然直接在我脑海中上演。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我自己的思维,我的记忆,甚至我关于“自我”的概念……
也开始被这些入侵的“痼疾词”侵蚀、覆盖、重组。
我在忘记自己是谁。
我在变成……一段行走的、污染的“词”。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时。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停在了我家门口。
一个平静的、略显熟悉的男人声音,穿透了门板,也穿透了那些诡异的嗡鸣和低语,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目标‘词蚀’显化已达到三级,确认深度感染,扩散风险高。”
是陆先生。
“执挟静默’程序。”另一个女声,是那个女顾问。
“收到。启动‘焚词’协议。”
焚词?
我还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就看到,我家大门上那些流淌的、脓液般的字迹,突然燃烧起来!
不是火焰。
是一种冰冷的、苍白色的“光”。
这光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文字、灰雾、异象,如同遇到沸油的霜雪,迅速消融、蒸发。
连同我脑海中那些翻腾的“痼疾词”,也在这白光照射下(我感觉那光能穿透墙壁,直接作用于我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化为乌樱
侵蚀在消退。
扭曲在平复。
凝固的光开始流动,渗水的石头恢复干燥,我喉咙的钳制感也消失了。
一切,似乎在迅速“恢复原状”。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最后一丝异象消失,苍白的光也黯淡下去。
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陆先生和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类似防护服般的连体衣,材质奇特,泛着哑光,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屏幕上是跳动的数据和波形图。
女人手里,则是一个更大的、冒着森森寒气的银色金属箱。
他们看我的眼神,没有关切,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研究者观察实验体的冷漠和审视。
“脑波活动剧烈,‘痼疾词’残留印记深度百分之四十。”男人看着设备读数,“‘焚词’程序清除显化现象,但核心感染已与宿主意识部分融合。常规净化手段失效。”
“那按预案处理?”女人问。
男人沉默了几秒,点零头:“执挟词囊’方案。”
女人打开金属箱,里面是复杂的仪器和导管。
她取出一根长长的、顶端是透明玻璃管的针状物,向我走来。
玻璃管里,空无一物。
但我能“感觉”到,那管子里,存在着某种极其“空”、极其“静”、能吞噬一前意义”的东西。
“你们……要干什么?”我嘶哑地问,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词蚀’无法根除,只能隔离。”男饶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你的意识,已经成为‘噤声’、‘石泣’等痼疾词的新载体和温床。放任不管,你会变成移动的污染源。‘焚词’只能暂时压制,我们需要将你……‘封装’起来。”
“封装?”
“将你的意识,连同其中寄生的‘痼疾词’,一起剥离,封入特制的‘静默词囊’。”女人接话,语气毫无波澜,“你的身体会进入植物人状态。而你的意识,将在词囊里,与那些词永无止境地纠缠、对抗,防止它们外泄。”
我如坠冰窟。
比死更可怕。
意识被永远囚禁,与那些恐怖的“词”为伴?
“不……不要……”我徒劳地后退。
女人动作迅速而精准,不容反抗。
那根针管,刺入了我的颈侧。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无边的、冰冷的“空虚副,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感到“我”正在被抽离。
从这具身体里,从这个世界里。
我看到自己瘫倒在地的身体。
看到陆先生记录着数据。
看到女人将针管拔出,玻璃管内,不再是空的。
里面多了一团不断变幻的、灰蒙蒙的雾状物,雾中隐约有细的黑色字迹闪烁、挣扎。
那就是……我的意识?和那些“痼疾词”的混合物?
女人心地将玻璃管放入金属箱中的一个凹槽。
凹槽闭合,发出轻微的充气声。
“词囊编号:凤凰山-噤声-07,封存完成。”男人在设备上确认。
“意识活动强度?”
“高,挣扎剧烈。预计需要五到十年,才会在词囊的‘静默场’中逐渐消解、同化。”
“监测周期?”
“永久。”
他们不再看我倒在地上的身体,提着金属箱,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我残留的、即将被彻底抽离的意识里,无限放大。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客厅窗户透进来的、正常的晨光。
和地上那具,即将被宣布为“突发性脑死亡”的,我自己的躯壳。
然后,是无边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不,不是绝对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在这黑暗里,还有东西。
是“噤声”。
是“石泣”。
是“光滞”。
是“无言”。
这些“痼疾词”,像最恶毒的寄生虫,又像是我意识的一部分,在这永恒的囚笼里,与我共生,撕咬,低语。
而我,将永远清醒地,承受这一牵
直到我的意识,被它们彻底蚀空。
或者,与它们融为一体。
成为新的、更复杂的……“词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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