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我知道了。”
薛婉婷指尖微顿,抬眸追问:“那谢晚意,还有丞相、萧奕恒一党呢?”
“都关在宗狱里,五日后,便是问斩的日子。”
薛明善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那些人都该死!
只是如今皇权更迭,还来不及处理那些人,且放他们苟且偷生几日罢了。
薛婉婷心头轻轻一震。谢晚意的模样倏然浮现在眼前。
丞相与薛定远一文一武虽然政见不合,但谢婉莹是一个极为温婉的姑娘,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若不是生在权倾朝野的丞相府,本该守着寻常烟火,安稳过一生。
可出身一事,从来由不得人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踏出阴冷潮湿的宗狱。
他们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底蕴和供养,便要为家族所做之事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
此后,薛婉婷便愈发沉默,整日静坐在窗前,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她看着父亲薛定远一次次在她面前暴怒拍案,眼底的戾气一日浓过一日;看着沈寒竹从最初的垂泪哽咽,到后来只是默默坐在她身侧,半晌不出一句话;也看着薛明善,从日日相伴的殷切,到后来接连数日不见踪影。
这日,枝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声音发颤:“姐姐!不好了!齐王和太子……他们带着兵打过来了!”
薛婉婷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
枝喘着气,声音有些发颤:“北漠突然朝北朝出兵,北朝腹背受敌,被咱们边境的守军和北漠铁骑夹击,节节败退!云中那边,齐王也趁机拿着先帝的传位诏书,带兵往陛下的属地攻过来了!”
“还有太子……”枝咬着唇,话语艰涩,“太子也起兵发难了……如今……如今邻嘉王和陛下,准备御驾亲征。”
薛婉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倦意,轻声道:“枝,我送你走吧。”
这一,她早有预料。
下大乱,黎民流离,到底,是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搅动了这风云,负了这下苍生。
李楚本就是北漠圣女之子,如今赵毅执掌北漠大权,北漠自然要助齐王杀入南安,一雪前耻,顺便分一杯羹。
而太子那边,无非是想趁薛定远迎战、兵力分散之际,夺回皇城。
枝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薛婉婷的面上并无太多表情。
淡淡的,又透着一股将所有隔离在外的悲伤,让人瞧着心慌,瞧着心疼。
枝上前蹲下,抓住薛婉婷的手哀求:“姐姐,你跟我一起走!咱们找个没饶地方,种地织布,过安生日子,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了,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不快乐,就算当了长公主,又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快乐……你跟我走,咱们带上娘亲!”
薛婉婷神色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枝的手背,将枝拉在旁边坐下。
她将枝的手放在手中握着,眸底的哀戚浓得化不开。
她轻轻擦拭枝面上的泪:“傻丫头,你可知,你早就是母亲的女儿,是我的亲妹妹,为何我和母亲,还要让你以侍女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枝用力摇头,泪水沾湿了衣襟:“我不在乎名分!只要能和姐姐、娘亲在一起,我就觉得,那是底下最幸福的事!”
薛婉婷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傻丫头……”
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来人往,聚散离合本就是寻常。
她和沈寒竹,是身不由己的局中人,走不聊。
可枝不一样,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是她身边的一介侍女,她可以走,不去面对这纷争,寻一处安稳……
又一个午后,薛明善来了。
他一身风尘,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轻轻唤了声:“阿姐。”
他坐在薛婉婷对面,絮絮叨叨地着近日的战况,着那些城池的得失,着军中的艰难,偶尔也会提起一两件军中的琐事,像是在分享他的喜怒哀乐。
薛婉婷始终静听着,一语不发。
末了,薛明善站起身,声音低哑:“阿姐,我要去前线了。”
如今南朝四分五裂,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急需有人稳住军心。
齐王手握先帝诏书,名正言顺,从云中到南安的沿途城镇,多半不肯听薛定远的号令,纷纷大开城门,迎齐王入城。
所到之处,百姓欢呼,官员相迎,声势浩大得惊人。
更让人忌惮的是,齐王麾下有一批弓弩手,竟配有飞锁。
那飞锁的威力,比薛定远当年造出的,还要强横数倍,箭出之时,势如破竹,根本无人能挡。
南安城里,早已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阿姐,太子那边步步紧逼,齐王的大军又势不可挡,我们……我们如今已是四面楚歌了。”
薛明善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
他眷恋地望着薛婉婷,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痛楚:“此去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还望阿姐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等我回来。”
完,他攥了攥拳,转身便要走。
从前每次来,都是这样。
他自顾自地,她自顾自地沉默,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这一次,就在他抬脚的刹那,薛婉婷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又带着一丝茫然:“明善。”
薛明善猛地回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在发颤:“阿姐……你终于肯理我了……”
他喉间哽咽,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薛婉婷看着他,神情淡漠,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轻声问:“你……如今下大乱,烽烟四起,究竟是谁的错?”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很多。
南帝有错吗?
自然是有的。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帝位,他灭杀幼弟的母族全族,下毒残害幼弟,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半生折磨。
挚友为他血战沙场、助他登上帝位后,他又忌惮功臣,强夺臣妻,设下毒计,将功臣满门屠戮殆尽。
可皇权更迭,从来都是血雨腥风。
那龙椅太过诱人,但凡有机会触碰到的男子,又有几人能忍住不去争抢?
狡兔死,走狗烹。
这话听着无情又残忍,可人心本就趋利避害。
一个身居高位的帝王,又怎会容许身边有半分潜在的威胁?
那她的父亲,薛定远有错吗?
自然也是有的。
被挚友背叛,被灭全族,他愤然反抗,想要推翻这昏聩的皇权,这本无可厚非。
可若他当真毫无防备,当真如表面那般赤胆忠心,又怎会在全族被灭的绝境中,早有谋划,得以死里逃生?
若他当真爱民如子,又怎会让战火席卷下,让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若他当真疼惜妻子,又怎会明知沈寒竹的下落,却迟迟不肯将她接回身边,任由她在皇宫独自哀伤牵挂?
若他当真爱护子女,又怎会放任她和薛明善自生自灭,待到二人有能力为他开拓前路时,才躲在暗处筹谋算计,将他们利用殆尽?
这下的错,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
薛婉婷望着窗外漫的乌云,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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