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婉婷与薛明善不欢而散。
当日晚上,薛定远便来了。
“婉儿,明善已经将事情都给你了?”
薛定远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
见薛婉婷既不点头也不话,只将他视作空气一般,薛定远心中这些时日被强压下的怒意,瞬间便再次翻涌上来。
他的语气陡然变了样,再也没了方才的轻声细语。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不满什么?”
他沉声质问:“你如今贵为公主,这世上再没人能欺辱你,你的母亲也回到了你的身边,更有我和明善陪在你左右,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薛婉婷终于抬眸看向薛定远,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利用、伤害过别人之后,竟然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而这个人,竟然还是她的亲生父亲!
一股彻骨的悲凉涌上心头,薛婉婷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得对,我如今贵为公主,除了你和母亲,在你管辖的这片疆域里,无人比我更为尊崇。按道理,我应该很满意才对。”
宫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映在书案前静坐的薛婉婷身上,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真实神情。
薛定远先是一喜,还以为薛婉婷终于想通了,可再定睛细看,才发现是自己高忻太早。
薛婉婷的目光沉静如水,哪里有半分想通的模样?
薛定远心头火气更盛,几步走上前,一把扯掉了薛婉婷手中紧握着的书。
只听“啪”的一声,书本被狠狠甩落在地。
“我当真是后悔!”
他怒声低吼,眼底满是懊恼。
“后悔教你读了那么多书,过分让你拥有自己的想法,才变得这般不可控!”
薛婉婷垂眸看了一眼被甩落在一旁的书,眸色依旧淡淡的,仿佛那本书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疼得快要窒息。
她缓缓抬眼,看向面色狰狞的薛定远,轻声反问:“您曾过,女子亦有自己的地,万不可拘泥于一隅。怎么如今,倒是变了辞?”
薛定远顿时一噎。
这样的话,他这些年得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对谁过。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话,是曾经的沈寒竹对他的,也是沈寒竹心中最美的愿望。
后来,他将这话对他和沈寒竹的女儿,也确实是抱着一腔真心的期待,期待他们的女儿能挣脱世俗的枷锁,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地。
只是如今,他将那方地亲手捧到了母女二人面前,她们却偏偏不屑一顾。
薛定远深吸一口气,强行敛去了脸上的怒意,语气放缓了几分,试图循循善诱:“明善是个善良可靠的好孩子。当年他之所以愿意跟着陆护他们回到北朝,也是因为同他们做了交易,用他的回归,换取能救你性命的寒芝草。”
“而他后来与我合作,同样是北朝与他的交易,条件便是助我一臂之力,成就大业……”
薛定远还在继续着那些隐情,可薛婉婷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喉头发紧,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来,她却浑然不觉。
薛定远见她这般震动的模样,心中一喜,连忙乘胜追击:“他是真的喜欢你,为了你,他可以牺牲一牵”
“这些话,他原本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有负担。可我却不想你这般误会他,白白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薛定远絮絮叨叨了许多薛明善为她做的事,最后才终于落下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嫁给他吧,婉儿,嫁给他。我和你母亲都相信,他会照顾好你。”
绕来绕去,这句话,才是薛定远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薛婉婷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对我好,我记在心里。若是他日需要,我可以用命来还。”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至于联姻……他是我从一起长大的弟弟,姐姐嫁给弟弟,有违人伦!”
薛婉婷从一开始就知道薛定远今日前来的目的,她绝不会上当。
薛定远面上的怒气一闪而过,声音陡然拔高:“他是北朝的五皇子,与我和你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何来的姐弟?又如何有违人伦?”
“你既然口口声声着重情重义,那明善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为何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薛婉婷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拔高声音反驳:“父亲!”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失望与愤怒,“你想让我嫁给薛明善,究竟是觉得他待我好,值得托付终身,还是你想要借着这场联姻,进一步将自己的势力与北朝捆绑?”
“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无需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被薛婉婷一语道破真实目的,薛定远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撕碎了。
他索性不再装了,赤红着眼睛:“那该怎么办?你倒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是我薛定远的女儿!你享受了薛家嫡女身份带来的一切尊荣,如今更是公主之尊,你就该为我,为薛家,为这个国家,付出你能付出的一切!”
“国家?薛家?”
薛婉婷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她猛地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薛定远逼近。
“那薛家那些惨死的人呢?你可还记得他们?”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管家的孙子,他可是喊你一声爷爷的!他还那么,你曾抱过他,他曾窝在你怀里撒娇,他最终落得什么下场?”
“他们都死了!被挫骨扬灰!一阵风吹过,就连骨灰都荡然无存!”
薛婉婷死死地盯着薛定远,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于心何忍?你于心何忍啊?”
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这泪,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亡魂,是为吝沛流离的自己,更是为了这下,还在受苦的黎民百姓。
薛定远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软肋。
被薛婉婷这般口口声声地质问,他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可逃跑的事情不是大丈夫能做得,只能强撑着扬着头:“那要我怎样?要我也跟着他们一起死吗?”
“当初的情形那般危险,若不是我提早用了替身,我也早已是刀下亡魂,尸骨无存!”
“而后我侥幸逃生后,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他们报仇啊!我为他们报仇了啊!”
他情绪激动,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他们在九泉之下若是有灵,也该瞑目了,也能得到安息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为他们报仇了啊……”
薛定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服薛婉婷,又像是在服自己。
薛婉婷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原来他的父亲真的早就知道了风声,早早便安排了替身。
若不是重活一世,知晓了所有的真相,恐怕她真的要信了薛定远的鬼话。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报仇了”!
薛婉婷缓缓勾起唇角,笑容冰冷:“你自封为皇这么久了,可曾为那些惨死的族人立过一座衣冠冢?可曾去过那片他们被挫骨扬灰的乱葬岗,亲自祭奠过他们?”
“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你亲自去做,你只需要吩咐一声,自然有人会办妥。”
她的目光寒冷刺骨,直直地刺进薛定远的心底,“可你呢?你连吩咐一声都没有!”
“那是我们的族人!是誓死追随你的族人啊!”
“你早发现皇帝会动手,可你却只顾自己,将所有族人推出去挡道!你明明可以提前转移族人!可你却什么也不做,看着他们去送死!”
“不!应该还有我,还有薛明善!”
“我们活着根本就是一个意外,若不是你的替身替我和薛明善向靖王求助,若不是老不收,我和薛明善也是死路一条!”
“你根本就没希望我们活着!”
“或者,我们两个活不活着,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你让我陌生,甚至让我害怕!”
“是你亲手塑造了我的信念,也是你亲手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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