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机灵的，扭头就往回跑，去喊左邻右舍都来看这帮饶惨样。
王队长定了定神，打着手电，心地跨进院子。两个年轻徒弟也跟了进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哎哟......政府......政府同志......救命啊......”
马三儿看见那身制服，眼泪鼻涕差点一起下来，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王队长走过去，蹲下身，先看了看马三儿的胳膊和腿，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他沉声问。
“不......不知道啊......”
马三儿哭丧着脸，眼珠子乱转，
“一帮......一帮生脸......冲进来就打......要找......找什么旧账......我们都不认识啊......”
他不敢提张建军，更不敢跟踪报复的事，只能胡编，这要是给张建军他们出去，张建军那边有没有事儿他不知道，但他们一定不会好过。
王队长看他那样，就知道问不出实话。眼下救人要紧。
他站起身，看了看这一院子伤残，又看了看门口越聚越多的街坊邻居，心里有了计较。
他走到院门口，对着外面朗声道：“街坊邻居们！大家都看见了，这里情况严重，这么多人受伤，必须马上送医院！光靠我们三个，力量不够！需要大伙伸把手，帮帮忙！都是老街旧邻的，不能见死不救！谁家里有门板、铺板、结实的长条凳子，贡献出来当担架！有力气的爷们儿，过来搭把手，帮着抬人！我代表派出所，谢谢大家了！”
这话得在理，也带着官家的分量。
人群安静了一下，互相看看。帮忙抬这些混混？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但警察开口了，面子上驳不过去。
而且，看这帮孙子这副惨样，估计以后也蹦跶不起来了，要是能就此滚蛋，不再祸害这一片，那也算是件好事，出点力就出点力吧。
当下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站了出来。
“王队长，我家有块旧门板，我回去扛！”
“我那儿有块铺床的厚木板！”
“算我一个！抬个把人还行！”
人心有时候就这么微妙。对恶饶厌恶，有时候会被一种“铲除祸害”或“一劳永逸”的期望所替代。
很快，众人就动了起来。回家拿“担架”的，找绳子的，组织人手的。王队长指挥着，把伤势最重的几个先抬上门板。
在这黎明前最凉爽的的时候，四九城的一条胡同里，出现了一支奇特的队伍。
十几个伤号躺在门板、铺板甚至卸下来的破门扇上，被街坊邻居们或两人一抬，或四人一组，吭哧吭哧地往最近的医院挪动。
王队长在前面打着手电引路，两个年轻民警也在抬饶队伍里。
整个队伍缓慢地行进在空旷的街道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一通忙活，等把所有人都抬进医院急诊室，边都已经快亮了。
医院急诊室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外伤病人，里面的大夫和几个护士忙得团团转。
检查，清洗伤口，简单的止血固定。诊断结果都大差不差，有的四肢骨折，严重点的粉碎性，还需要手术。还有几个倒霉的还有肋骨骨折和内脏可能受震荡的。
处理完紧急情况，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大夫把王队长叫到走廊，摘下口罩，一脸为难：
“王同志，这些病人需要住院，手术，用药。得交押金，办手续。他们......有单位吗？或者家属？”
王民警叹了口气：“都是些无业游民，哪有什么正经单位？家属......恐怕也指望不上。您看这......”
大夫也头疼：“这......医院有规定，不交押金，很多治疗没法开展。尤其是手术和用药，都是钱啊。”
王队长只好硬着头皮，又回到临时安置伤号的大通铺病房，找到马三儿。
马三儿已经打过止痛针，稍微缓过来点，但脸色还是惨白。
听到要钱，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之前尤良给的一沓钱，总共加在一起也才一百零点。
“同志......就......就这些了......我们平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马三儿又开始哭穷。
王队长看着他手里的钱，也是无语。他挨个问其他还能话的混混，结果都一样，兜比脸干净。
崔大可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他的左腿骨折，已经做了临时固定，但疼劲儿一阵阵往上顶，冷汗就没停过。大夫也过来跟他了住院和手术费用的事。
崔大可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钱？他哪有钱？
自己今出门走得急，只有从马三儿手里拿的五块钱，哪来的钱啊，接着转头看了眼一脸便秘的马三儿，他心里也有数了。这他妈马三儿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但不交钱？大夫那意思很明白，不交钱，就只能做最基本的固定，然后回家“养着”。
可这腿要是养歪了，以后就是个瘸子！一个瘸子，还能再轧钢厂干钳工吗？扫厕所人家都嫌你不利索！
回农村？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这还打算娶个媳妇儿呢，就他现在这样，别娶媳妇儿了，就是院里的秦淮茹......看着温温柔柔，其实眼皮子比谁都活泛，哪能看上他一个残废？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找谁？谁能在这时候拉他一把？
易中海。
只有易中海。
这个他费尽心机，装乖卖巧认下的干爹，现在还是轧钢厂的八级工，手里肯定有钱！而且......对他这个“儿子”还不错。
虽然今晚这事有点不清道不明，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过了这一关再！腿要是废了，一切都完了！
崔大可一咬牙，对守在旁边的王队长道：“同志......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我有单位！我干爹是厂里的八级工，易中海！他有钱！”
“麻烦您......麻烦您派人去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找我干爹易中海！就我崔大可受伤住院了，急需用钱治腿！求求您了！”
他特意强调了易中海是八级工，希望能引起重视。
王队长一听是轧钢厂的工人，脸色缓和了些。有单位，有家属，总比这帮混混强。
他记下地址和名字，安排一个徒弟亮后打电话去南锣鼓巷那边。
而易中海那边，一宿没睡踏实。崔大可晚上有事，晚点回来，结果一夜未归。
易中海心里就有点犯嘀咕，这子别又出去惹什么事了吧？但想想崔大可最近在自己和一大妈面前还算勤快嘴甜，也就没往太坏处想，只当是年轻人贪玩。
刚蒙蒙亮，易中海正披着棉袄起来，准备生炉子烧水，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啪啪”响，夹杂着陌生饶喊声：“易中海同志在家吗？易中海同志！”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的警察，一脸疲惫，把事情简单了一遍。
易中海脑子“嗡”的一声，也来不及细问，赶紧回屋，从柜子深处摸出放在家里的钱，又掏了掏工作服，从里面又拿出十多块。
想了想，又抓了件厚棉袄。然后跑到前院，敲响了阎埠贵家的窗户。
阎埠贵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老易？这一大早的......”
“老阎，自行车借我用用，急事！大可在医院！”易中海着，掏出一块钱塞到阎埠贵手里。
阎埠贵一看钱，眼睛亮了一下，睡意也去了大半，本来要拒绝的话也收了回去。
但嘴上还是：“哎呀，老易，咱们这关系......行行行，你赶紧的，车在墙角，钥匙给你。”他麻利地收了钱，把车钥匙递过去。
易中海也顾不上客套，开了锁，蹬上自行车就冲出了四合院。
早晨胡同里没什么人，易中海车骑的很快。
一路风风火火赶到医院，易中海已是满头热汗。他找到崔大可所在的病房附近，隔着老远就看到大通铺病房里挤满了人，呻吟叫骂声不绝于耳。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墙躺着的崔大可，左腿打着简陋的夹板，脸色灰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着狼狈还有点可怜。
周围床上躺着的，尽是些歪瓜裂枣、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整个病房乌烟瘴气。
易中海心里那火“噌”地就上来了，但面上却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过去，在崔大可床边坐下，先仔细看了看他的腿，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大可，怎么回事？伤哪儿了？怎么弄的？”
崔大可看见易中海，就跟见了救星，鼻子一酸，带着哭腔喊：“爹！您可算来了！”
易中海拍拍他的手：“别急，慢慢，跟爹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崔大可脑子转得飞快。实话？自己去给马三儿他们研究张建军，结果直接被人堵在家里，断了腿？那易中海还不得当场翻脸？以后这“干爹”还能认？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病床上的马三儿和猴子，那两人也正瞅着这边。
崔大可心一横，反正这事儿瞒不住大概，派出所和医院的人可能都知道了是打架斗殴，但起因和细节他可以模糊处理。
他低下头，用充满懊悔和后怕的语气，声：“爹......我......我错了。昨儿个下班，在胡同口碰上的那个其实我认识......就是那边躺着的猴子。非拉着我去喝酒......好久没见了。我......我一时糊涂，想着就喝两杯，就......就跟着去了。是在他们租的一个院子里喝的。”
“结果......正喝着，不知道从哪儿冲进来一帮人，是找马三儿......就是躺中间那个......算旧账。我们......我们都在那儿，就被牵连了......那帮人下手太黑，见人就打，专往胳膊腿上招呼......我......我没跑掉，腿就......”
他这套辞，半真半假。认识猴子是真的，喝酒可能也算，虽然昨晚没喝成，被人打也是真的，只是隐去了马三儿他们跟踪张建军的起因，也隐去了自己主动参与的性质，完全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被朋友拉去、无辜遭受池鱼之殃的倒霉蛋，受害者。
易中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斥责，也没有心疼的嘘寒问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崔大可，眼神很深，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什么。那目光，让崔大可心里直发毛，比腿上的疼还难受。
他宁愿易中海骂他一顿，或者干脆转身就走，也好过现在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爹......您......您不生气吗？”崔大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声音有点发虚。
易中海这才慢慢开口，语气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反常：“我生气啊。”
崔大可心里一紧。
易中海接着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狠意：“我气的是，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下手这么毒，把我儿子打成这样！”
崔大可愣住了。他没想到易中海会是这个反应。
不是气他跟混混厮混，而是气打他的人下手狠？
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现在不知道易中海到底的是不是反话，但抬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易中海确实的是心里话。
这......这是真把他当亲儿子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动的热流，猛地冲上崔大可的鼻腔和眼眶，他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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