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凭栏而立的,并非赵云飞想象中的什么仙风道骨的神秘高人,也不是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而是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慧明!
那个在终南山破败河神庙中清修、赠药、指点路径、又飘然离去的老僧!此刻,他脱去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料子考究却颜色素雅的宽袍,头上也未戴冠,只是简单束着发髻,手持一串依旧黑沉的念珠。脸上依旧是沟壑纵横的皱纹,浑浊的眼睛,但那眼神中,此刻却再无山野老僧的平和木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睿智、洞悉世事的从容,以及……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倦意与沧桑。
“赵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慧明(或者,此时已不能称之为慧明?)微微一笑,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迥异于破庙之中的气度。
赵云飞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疑问和震惊涌上心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是慧明?那位神秘的“主人”?裴公的“故交”?他到底是谁?一个隐居深山二十多年的老僧,怎会是长安城中拥有如此庞大隐秘势力的“主人”?他为何要救他们?又为何要帮他们?
“施主心中定有许多疑惑。”慧明似乎看穿了赵云飞的思绪,指了指水榭中的石凳,“请坐。青鸾,上茶。”
青鸾无声退下,很快端来两杯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赵云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言坐下,目光却依旧无法从慧明脸上移开:“大师……您……您就是……”
“老衲俗家姓名,早已忘却。出家后法号慧明,倒是用了多年。至于裴公口中的‘故交’、你们猜测的‘主人’……”慧明啜了一口茶,淡淡道,“不过是一个厌倦了红尘纷扰,却又未能彻底割舍的方外闲人罢了。机缘巧合,与裴寂有些旧谊,见他与施主一行人,身处险境,心系社稷,不忍见其陨落于宵之手,故而略施援手。”
话得轻描淡写,但赵云飞岂会相信只是“略施援手”?刘老栓的巧妙解围、梅影的及时出现和带走孙七、青鸾的暗中保护和击杀杀手……这环环相扣的安排和精准的情报、强大的执行力,绝非一个普通“方外闲人”所能拥樱
“大师……或者,前辈,”赵云飞斟酌着词语,“您既然有如此能力,为何隐于深山?又为何对长安局势、对北荒教、对‘枢阁’乃至‘星陨残片’之事,了如指掌?”
慧明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池中残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老衲年轻之时,也曾意气风发,欲以胸中所学,济世安民。奈何……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更看透了这庙堂之上、宫闱之中的许多龌龊与无奈。心灰意冷之下,便寻了处清净所在,了此残生。至于为何知晓这些……”他看向赵云飞,“一来,老衲虽在深山,耳目并未完全闭塞。二来……”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心口,“活得太久,见得太多,有些事,便不难推演。北荒教源流诡谲,其教义与某些上古隐秘牵连甚深;‘枢阁’乃前朝文帝时所设,名义上收藏古籍异宝,实则监控下‘非常之力’与‘不祥之物’;至于那‘星陨残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武王伐纣,牧野鹰扬。那一战,不止是凡人之争,亦牵动地气运,折损了许多……本不该存于世间之物。那些碎片,散落神州,有的深埋地底,有的流入宫闱,有的则为野心之辈所觊觎。罗艺所得,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片,但其上沾染的杀伐破灭之气,历经数千年而不散,且能与某些特殊的地脉或灵物产生感应……比如,施主怀中的‘山灵之契’。”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
赵云飞下意识地按住怀中:“前辈……您认识此物?”
“太行圣山,大地祖脉之一。‘山灵之契’,非有大机缘、大功德、得山灵认可者不可得。”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你能得到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因果。它助你沟通地脉,调和山川,但也将你与这大地、与那些源自上古的恩怨隐秘,紧紧绑在了一起。北荒教寻找‘地钥’者,‘枢阁’监控‘非常之力’,罗艺图谋‘星陨残片’……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最终,或许都会汇聚到你这里。”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赵云飞耳边炸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偶然穿越,偶然获得能力,被迫卷入这场乱世纷争。可听慧明之意,这一切似乎冥冥中自有牵连,自己竟成了诸多古老因果和当代阴谋交织的一个关键节点?
“为……为什么会是我?”赵云飞声音干涩。
“命数如此,谁又能得清?”慧明摇摇头,“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注定。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在这里,已经卷入了。逃避无用,唯有面对。”
“如何面对?”赵云飞感到一阵无力,“北荒教势大,手段诡异;‘枢阁’神秘莫测,背景深厚;朝廷内部纷争不休;裴公他们被困,苏姑娘那边也难有进展……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你并非一个人。”慧明平静道,“你有裴寂的智慧与名望,有苏怜卿的内卫力量,赢老灰’、雷万春这样的忠勇之士,还迎…”他顿了顿,“老衲虽然老朽,在这长安城中,也还有些微薄之力,可供驱策。至于罗艺那边,孙七在我们手中,那块‘星陨残片’也在你处,主动权便多了一分。关键是要弄清楚,他们究竟想用这碎片做什么,与北荒教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这或许,是我们打破僵局的一个突破口。”
“前辈的意思是……主动出击?利用这块碎片做文章?”赵云飞有些明白了。
“不错。”慧明点头,“罗艺的使者(孙七)失踪,碎片下落不明,他们必定焦急。北荒教那边,想必也对这‘信物’翘首以盼。我们可以设法,放出一些风声,或者……伪造一场‘交易’,引蛇出洞,看清他们的底细和目的。当然,此事需周密筹划,更需一个合适的‘鱼饵’和‘钓者’。”
“鱼饵……是这块碎片?钓者……是我?”赵云飞苦笑。
“碎片是真,自然最好。至于钓者……”慧明看着赵云飞,“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你与碎片有感应,能辨别真伪,也能最大程度引起他们的兴趣和……疑虑。但此事凶险,稍有不慎,便有去无回。你可愿意?”
愿意?赵云飞心中挣扎。他当然怕死,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就此终结。但慧明得对,逃避无用。敌人已经找上门来,裴公身陷囹圄(虽然暂时安全),苏怜卿他们举步维艰,自己若一直躲藏,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更何况,这块碎片和自身能力的秘密,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弄清楚,寝食难安。
“前辈需要我怎么做?”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首先,你需要‘消失’几。青鸾会安排你在另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暂住,熟悉一些必要的伪装和应变技巧。同时,老衲会设法,让孙七‘适当’地传递出一些消息——比如,碎片被不明身份者夺走,可能流入了长安黑市,或者被某个对上古秘宝感兴趣的‘收藏家’盯上。让罗艺和北荒教的人动起来,互相猜忌,并开始寻找。”
“然后呢?”
“然后,当时机成熟,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让你带着‘碎片’(或仿制品)出现在一个半公开的、他们必然关注的场合。比如……”慧明沉吟道,“东市的‘波斯邸’附近,本就是胡商汇聚、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也是各种隐秘交易的传统场所。或者,平康坊某些特定的‘雅集’……届时,谁是买家,谁是卖家,谁是黄雀,便要各凭本事和眼力了。”
计划听起来大胆而冒险,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似乎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行的办法。
“裴公他们……安全吗?”赵云飞最担心这个。
“裴寂是明面上的‘老秀才’,只要不直接牵扯进‘碎片’和‘地钥’之事,官府暂时不会把他怎样。李慕白的书肆,老衲也会派人暗中看护。苏怜卿那边,老衲会通过其他渠道传递消息,让她配合。”慧明安排得井井有条,“你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一旦踏入这个局,你便是风暴的中心。”
赵云飞点点头,不再多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到底。
“对了,”慧明忽然又道,“你身上的伤势和耗损,虽有好转,但根基未固。这几日‘消失’,正好让青鸾助你调理一番。她精通药理,也懂一些导引之术,对你或有裨益。”
“多谢前辈。”赵云飞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位神秘的慧明大师(或许该称他为“主人”?),虽然目的未必全然纯粹,但到目前为止,确实是在全力帮助他们。
这时,青鸾悄然出现在水榭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几件衣物和一些瓶瓶罐罐。
“青鸾会带你过去。这几日,你便叫她‘阿青’即可。”慧明摆摆手,“去吧。记住,静心,凝神,暂时忘却外间一切纷扰。当你再次出现时,或许……便是长安城另一场风波的开端。”
赵云飞起身,对慧明深深一礼,然后跟着青鸾,离开了“听涛轩”。
走在幽静的庭院中,赵云飞心情复杂。慧明的真实身份依旧是个谜,他的最终目的也未必全然光明磊落。但眼下,这似乎是自己和同伴们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青鸾(阿青)将他带到庭院深处另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院,房间布置简洁舒适。
“赵将军,这是换洗衣物,这些是外敷和内服的药物。热水稍后便到。今日请先休息,明日起,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易容、变声和反追踪的技巧,以及……如何更好地收敛和掌控你那种特殊的气息。”阿青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似乎多了几分……人情味?
“有劳阿青姑娘。”赵云飞道。
阿青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云飞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轻声道:“主人……他很看重你。也请你……务必保重自己。”
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若有所思的赵云飞。
院寂静,与世隔绝。赵云飞换下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旧衣,服下阿青留下的药丸,感觉一股温和的热流在四肢百骸散开,甚是舒服。他躺到床上,望着陌生的屋顶,脑海中思绪纷飞。
慧明……“主人”……他究竟是谁?与裴公是何等“故交”?又为何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却甘于隐于深山二十载?他出手相助,真的只是念旧和“不忍”吗?
还有那“星陨残片”,与武王伐纣的神话时代相连,又与自己这穿越而来的“地钥”能力产生共鸣……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动地的秘密?
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变数”,真的能在这盘错综复杂、凶险万分的棋局中,找到一线生机,甚至……改变些什么吗?
疲倦渐渐袭来,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赵云飞带着满腹的疑问和沉重的使命感,缓缓沉入了睡梦之郑
而在“听涛轩”,慧明依旧凭栏而立,望着沉沉夜色。手中那串黑沉念珠,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捻动。
青鸾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后。
“都安排好了?”慧明问。
“是。赵将军已安顿下。药物和明日要教的东西也已备妥。”青鸾答道。
慧明沉默良久,才幽幽一叹:“青鸾,你……老夫这次,是不是又做错了?将他推入这般险境……”
青鸾低垂眼睑:“主人自有深意。赵将军身负‘地钥’与‘山契’,命中注定无法平凡。与其让他懵懂无知,被动受害,不如引他入局,或许……真能挣出一线生机,甚至,撬动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宿命之轮。”
“宿命……”慧明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座巍峨皇宫深处,某个被重重封锁的禁忌之地——“枢阁”。
“那些尘封的旧物,躁动的‘非常之力’,还有那些不甘寂寞的野心……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了。只是不知,这滔巨浪之后,还能剩下几分旧时模样……”
夜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寒意。池中残荷,在月光下摇曳着枯败的剪影。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赵云飞,这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年轻人,他的长安历险,才刚刚掀开真正惊心动魄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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