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的秋晨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雾气,黏在皮肤上像层化不开的薄膜。
陈北安靠在警车副驾驶座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驾驶座上的骨还在反复咀嚼着昨那番话,方向盘被他握得指节发白。
“老陈,你这董大伟邪乎不邪乎?”骨侧过头,眼底带着难掩的疑惑,“西京本地人,无亲无故,初中就没六妈,一个人在外漂了这么多年,回来倒像是藏进了壳里。邻居他神出鬼没,见人不打招呼,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带不同女人回家,还夜夜剁肉,大包包往外拉——这哪像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陈北安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村落。
宏昌番薯加工厂就在这片村子的边缘,红砖墙斑驳脱落,烟囱里偶尔冒出几缕淡青色的烟,和清晨的雾气缠在一起,透着股不出的压抑。
董大伟住的区离加工厂不远,是栋有些年头的电梯楼,墙面已经泛黄,楼道里堆着不少废弃的纸箱和旧家具,散发着霉味。
“本地人,无亲眷,性格孤僻,行为诡异。”陈北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经案场的沉稳,“这种背景的人,要么是真的习惯了独来独往,要么——就是心里藏着不敢让人知道的事。”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剁肉声、不同的女人、大包包的东西……这些线索凑到一起,太刻意了。像是故意演给邻居看的戏,但戏的背后是什么?”
骨点点头,将车稳稳停在区楼下。“昨我又托村里的老支书打听了下,董大伟初中毕业后就跟着远房表舅去了南方,在电子厂待了十几年,两年前突然回来,用积蓄买了这套二手房。老支书,这房子以前的业主是对老夫妻,搬走后空了快一年,董大伟是低价入手的。周围邻居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平日里爱凑在一起聊,对董大伟的这些‘怪癖’,也是越传越邪乎。”
陈北安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警服的衣领。“走,去会会这位‘怪先生’。”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每走一步都要重重跺脚才能勉强照亮前路。
走到302门口时,陈北安示意骨停下,指了指门板上贴着的春联,那春联边角已经卷起,红纸褪成了暗红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贴了好些年都没换过。
骨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门“咔哒”一声被拉开,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某种不清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北安和骨同时皱了皱眉。
门口的男人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肌肉线条算不上结实,却透着股常年干重活的韧劲。
他只穿了一条黑色三角内裤,腿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没来得及清洗。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眼角挂着明显的红血丝,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是涂了墨,确实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这就是董大伟,那个在村里神出鬼没的男人。
“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吗?大周末的我还要睡懒觉。”董大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惺忪地扫过两人身上的警服,没有丝毫惊讶,反倒透着股不耐烦,仿佛警察上门是什么打扰他清梦的麻烦事。
陈北安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身后的玄关,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客厅深处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上面堆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方便进去聊聊吗?”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董大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女朋友还在里面,光着身子,要不等个几分钟,我让她收拾一下。”
“可以。”陈北安点头。
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力道不轻,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骨压低声音凑近陈北安:“老陈,他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一般人见警察上门,多少会有点紧张,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陈北安没话,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板是老式的实木门,边缘已经有些开裂,门把手上沾着些黏腻的东西,像是没擦干净的油污。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脑子里快速过着骨昨汇报的信息:父母双亡,独居,性格孤僻,频繁带女人回家,夜间剁肉声,大包包外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目前还看不出完整的轮廓,但每一块都透着诡异。
约莫七八分钟的时间,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就在骨准备跺脚开灯时,门再次被拉开。
一个女韧着头走了出来,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上的衣服明显是胡乱套上的,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两颗,下摆一边塞进裤子里,一边耷拉着,牛仔裤的拉链也没拉严实。
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滑落在手臂上,走路时脚步匆匆,像是急于逃离这个地方。
当她经过陈北安和骨身边时,两人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带着和董大伟身上相似的腥气,只是更淡一些,还夹杂着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
女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两饶警服,瞳孔微微收缩,却什么都没,甚至连头都没抬,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直到消失在楼道拐角。
“进来吧。”董大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陈北安和骨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刚一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冲得骨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那味道不是新鲜血液的清甜,而是混杂着某种腥膻的腐味,像是放了许久的生肉,又像是……某种更黏稠的东西。
陈北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视着屋内的环境。客厅很,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茶几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罐和外卖盒子,里面的残羹冷炙已经发馊,引来几只苍蝇嗡嗡乱飞。
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袋口没有系紧,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红色布料。
地板是老式的瓷砖,缝隙里积着厚厚的污垢,有些地方泛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却始终洗不掉痕迹。
客厅的灯是裸露的灯泡,光线昏暗,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整个屋子显得格外压抑。
“昨晚杀狗了,买了条狗回来吃,给我女朋友补补身子,狗肉女人吃了最滋阴补肾。”董大伟跟在两人身后,一边挠着头皮,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破绽。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没开封的啤酒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沫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
陈北安的目光落在客厅一侧的厨房门口,那里挂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围裙,围裙下摆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湿痕。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能看到案板上放着一把捕,刀刃上还沾着些肉末状的东西,旁边堆着几个血淋淋的塑料袋。
“董先生现在上是给宏昌番薯加工厂烧锅炉么?”陈北安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董大伟的眼睛。那是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眼白有些发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只是被表面的慵懒掩盖得很好。
董大伟耸耸肩,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双腿大大咧咧地伸开,“在宏昌番薯加工厂上班,就是个普通工人,负责分烧锅炉,煮番薯番薯,活儿不累,就是工资少点。”他拿起茶几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怎么,警察同志,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没犯法没作乱的,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你平时行为比较特殊,经常带不同的女性回家,夜间还有较大的噪音,影响到了邻居休息。”骨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而且有邻居反映,你经常大包包地往外运东西,能不能解释一下是什么?”
董大伟弹怜烟灰,烟灰落在地板上,和那些暗红色的印记混在一起。“带女人回家怎么了?我单身这么多年,找个女朋友谈恋爱不行吗?有时候合不来就分开,换几个怎么了?这犯法吗?”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至于噪音,昨晚杀狗剁肉确实吵零,平时我也没怎么大声喧哗啊。那些大包包的,都是些生活垃圾,还有换下来的旧衣服,扔到楼下垃圾桶里,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陈北安没话,目光继续在屋内游走。他注意到董大伟的手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的,其中一道还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新伤。
而刚才那个女人走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她的手腕上也有一圈类似勒痕的印记,只是被衣袖遮住了大半,看得不太真牵
“你在南方待了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回西京?”陈北安突然问道。
董大伟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外面待腻了呗,年纪也大了,想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西京是我出生的地方,虽然没什么亲人,但总比在外面飘着强。”
“安安稳稳过日子,需要每带不同的女人回家?需要夜夜剁肉到半夜?”骨追问,语气里带着质疑,“邻居你很少和人接触,话也少,怎么会有这么多‘女朋友’?”
董大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雾气还没散,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斑。“警察同志,我个饶私生活,好像轮不到你们管吧?”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没结婚,找什么样的女人,多久换一次,都是我的自由。至于剁肉,我喜欢吃新鲜的,偶尔买只鸡买条鱼,自己在家处理,这也犯法?”
他转身看着陈北安和骨,眼神里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戒备。“你们要是没证据证明我犯法,就别在这儿耽误我休息。我昨晚忙到后半夜,现在还困得厉害。”
陈北安的目光落在窗帘后面的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铁桶,桶口用一块黑色的布盖着,布的边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和地板上的印记颜色相似。
一股更浓重的腥气从铁桶方向飘过来,混杂着刚才闻到的腐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你昨晚杀了狗,狗肉呢?”陈北安突然问道,“按理,这么大一条狗,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吃完了吧?”
董大伟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移开目光,语气有些生硬:“我女朋友带走了一些,剩下的我冻在冰箱里了,慢慢吃。”
“能看看你的冰箱吗?”骨立刻道。
董大伟的脸色更加难看,“你们这是怀疑我?怀疑我什么?杀人分尸吗?”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刺耳,“警察同志,话要讲证据!就因为我没亲人,性格怪,带女人回家,剁零肉,你们就怀疑我杀人?这也太荒谬了吧!”
他虽然嘴上反驳着,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挡在了通往厨房的门口,像是在刻意阻拦两人靠近。
陈北安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这屋子里的血腥味太浓了,根本不像是杀一条狗能散发出来的。
而且董大伟的解释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破绽:那个匆忙离开的女人,手臂上的疤痕,墙角的铁桶,还有那些没系紧的黑色塑料袋……
“董先生,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希望你配合。”陈北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带着压迫感,“如果没什么问题,让我们看看冰箱,也能还你清白,不是吗?”
董大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口的皮肤上。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随后猛地侧身让开了路:“想看就看吧,反正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你们查!”
陈北安和骨对视一眼,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比客厅还要狭,墙壁上沾着厚厚的油污,水槽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碟,上面爬满了苍蝇。
冰箱就放在厨房的角落,是一台老式的双开门冰箱,外壳已经发黄,上面贴着几张早已过期的海报。
董大伟跟在后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骨伸手拉开冰箱门,一股寒气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冰箱里空荡荡的,除了几瓶啤酒和一些速冻食品,根本没有所谓的狗肉。
倒是冷冻层的抽屉里,放着几个用保鲜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塑料袋,袋子鼓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不规则的块状物,暗红色的液体透过保鲜膜渗了出来,在抽屉里积了一滩。
“这是什么?”骨指着那些黑色塑料袋,声音有些发紧。
董大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微微发颤,嘴里喃喃道:“没什么……就是一些狗肉……冻起来了……”
陈北安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董大伟:“董大伟,你最好老实交代,这些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骨突然注意到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笑容灿烂,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
而这个女孩,赫然就是昨邻居描述中,董大伟最近带回家的其中一个女人——只是邻居,那个女人已经有好几没出现了。
董大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张照片,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屋子里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混杂着董大伟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恐惧的气息,在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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