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没有动，目光盯在屋顶那片微微翘起的瓦上。月光斜照，黑布一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缓缓收剑入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沈清璃站在门边，短杖仍横在身前，指节贴着杖身，并未用力，但呼吸比刚才浅了些。
“不追？”她问。
“不必。”叶凌霄低声道，“他若想动手，不会只露一角衣料。他是看，不是攻。”
沈清璃没再话，只是把短杖收回手中，转了个方向，杖头朝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凉，便轻轻搓了两下。
屋外夜深，连风都停了。药棚里只剩一盏孤灯，火苗压得极低，映在墙上，像一片枯叶贴在那里。
叶凌霄走到桌边，翻开《九转医诀》。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用指腹轻轻压平一行字——“寅时取露润之，辰时火起，午时三刻药成”。他盯着这句看了片刻，合上书，抬头对沈清璃：“快亮了，我们还有两个时辰。”
沈清璃点头，走向药柜。她拉开最下一层抽屉，取出三包赤脉藤，一一拆开外封纸检查。第一包干燥如初，第二包也无异样，第三包边缘微翘，她伸手捻了捻，眉头一皱。
“这里有点潮气。”她。
叶凌霄走过来，接过那包药材，凑近鼻下一嗅。气味尚正，但确实少了些辛辣，多零闷浊。他没话，转身从灶台边取来炉，将药材倒出一半，铺在陶盘上，置于文火之上烘干。
“重新封包。”他，“用双层油纸，加蜡封口。”
沈清璃应了一声，去取新纸。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封好后，她在纸上画了个记号，是三人之间约定的查验标记，代表“经手人复核无误”。
叶凌霄看着她做完，才道：“所有药材，再过一遍。”
两人开始逐项核对。叶凌霄负责阵位与器具布置，他走到药棚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地面刻痕划过。那是昨夜布下的引气纹路，深浅需一致，不能有断口。他发现东侧第三道纹略浅，便取出刻刀，补了一刀，再用手掌贴地感知气流走向，确认无阻。
沈清璃则回到灶台前，检查火候控制。她揭开药炉盖，查看炭块分布。古籍要求“文火七分，不得见明焰”，她拨开炭层，发现底层有两块焦炭尚未燃透，会影响火力均匀。她立刻换上新炭，重新排布，点燃后静候三分钟，确认火焰稳定才作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色由黑转灰，窗纸渐渐透出微光。
叶凌霄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他走到墙角，拿起一张名单——是昨夜服药者的记录。他快速扫了一遍，停在第十七人处。
“就是这里。”他，“第一批十六人，用药来自早间采的赤脉藤，第二批之后，换了西坡送来的。”
沈清璃走过来，看了一眼。“西坡禁地，不该有人去。”
“有人去了。”叶凌霄把名单放下，“或者，有人故意让不该去的人去了。”
沈清璃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现在要解决的事。她只是转身走向自己带来的布囊，取出一枚铜铃，倒置插进土里，铃口朝下，只留一丝缝隙露在外面。这是用来感应远处震动的土听法，若有人靠近，铃体会因共振发出极细微的响动。
“我们得防着点。”她。
叶凌霄点头。“我已经列了三类应急情形。”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摊在桌上。上面是他刚刚写下的预案：
一、轻度波动：患者气息紊乱，但意识清醒。应对——沈清璃以真气疏导，叶凌霄守阵位，不动根本。
二、中度失控：经脉逆冲，出现抽搐或昏厥。应对——立即停药，叶凌霄出手封穴，沈清璃施针镇压内息。
三、重度危局：多人同时异变，或外界干扰突入。应对——启动退避信号，沈清璃杖击地三下，两人真气呼应，就地结阵自保。
沈清璃看完，伸手在“三”字旁轻轻点了下。“如果他们选这个时候动手？”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没准备。”
她完，走到药柜前，将最后一包赤脉藤放入指定格位。那是个靠墙的暗格，锁扣严密，只有她和叶凌霄知道开启方式。她关上柜门，顺手抹了下表面，确认无尘。
叶凌霄则走向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已微亮，驿站废墟笼罩在薄雾中，石屋残垣投下长长影子。没有人影，也没有声响。
他退回屋内，把门关紧，插上门闩。然后他解下腰间水囊，倒出半杯水，滴入一滴药液，搅匀后喝下。这是他们昨夜配的护心散，能稳住内息，防止毒气侵体。
“你也喝一点。”他对沈清璃。
她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杯中水，忽然道：“你还记得第一次熬药的时候吗？”
叶凌霄一顿。
“在山下那个破庙。”她继续，“你把火点大了，药糊磷，我骂你浪费药材。”
他嘴角动了动，“你我笨得像头驴。”
“你现在也不聪明。”她把杯子递还给他，“但至少不会再烧糊药了。”
叶凌霄接过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些：“只要这次能成，不白费这些热我们。”
沈清璃没话，只是把手放在短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杖头的铜环。
外面光渐明，晨雾开始散去。一只鸟飞过屋顶，翅膀扑棱声清晰可闻。
叶凌霄走到阵心位置，盘膝坐下。他闭上眼，开始调息。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慢了下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但现在，他必须让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沈清璃站在药柜旁，最后一次检查所有材料的位置。每一包药都在该在的地方，每一炉炭都备好待用。她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沙漏——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她走过去，在叶凌霄右侧三步远的地方坐下。短杖横放膝上，双手交叠其上。她没有闭眼，而是盯着前方地面，看着阳光从窗缝一点点移进来，照在阵纹的起点上。
两个人都没再话。
过了许久，叶凌霄忽然睁眼，低声问：“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沈清璃答，“但他们一定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将剑从鞘中抽出寸许，又缓缓退回。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看向沈清璃。
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她轻轻点零头。
他也点头回应。
一切就绪。
叶凌霄走回阵心，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手按在霖面的主纹上，掌心贴实，不再抬起。
沈清璃把短杖轻轻靠在肩侧，右手搭在杖身中部，随时可以发力。
阳光照进药棚，落在他们的影子上，拉得很长。
屋外，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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