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声在前方五步处停了下来。
叶凌霄没有动。他的脚尖仍虚点着地面,身体重心落在后腿,像一张拉到极致却未松弦的弓。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短、浅、均匀,不敢深吸,怕雾里的东西顺着气流钻进肺里。沈清璃也没出声,但她靠墙的手换成了右手,左手已悄然滑向腰间剑柄。这个动作很轻,可叶凌霄还是察觉了。他知道她想拔剑,也知道她忍住了。
这明她还在听他的。
雾比刚才更沉了。原本只是遮眼,现在连耳朵都开始发闷,像是有人用湿布裹住了头。他眼角余光扫过身侧,沈清璃的身影只剩一个模糊轮廓,肩线微微起伏,是她在喘。药效兔差不多了,她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右前方的雾里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忽明忽暗的荧光点,也不是生物身上泛出的冷光。这一闪极短,颜色偏蓝,像是石缝里渗出的一滴水珠落进火堆前的最后一瞬亮。可它出现了,又消失了,再出现时位置没变。
叶凌霄屏住呼吸。
他又等了一息。那点光第三次亮起,脉动似的,一下,停,再一下,节奏稳定。
他慢慢收回探出的脚,将全身重量移回左腿,右脚轻轻拖地收回来,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抬起左手,在身后低低挥了两下——先快后慢,幅度由大到。这是他们早年在山中追踪野兽时用过的手势:原地不动,我往前看。
沈清璃没回应,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她没动,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转回头,盯着那点光的位置。雾太厚,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可那光像是钉在墙上的一颗钉子,不移也不晃。他开始往前走,不是冲,也不是试探,而是稳稳地挪。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触地,确认无异样后再把重心推上去。靴底压过地表那层黏液,发出轻微的“滋”声,他听着这声音,判断脚下是否还和之前一样平整。
走了七步,距离缩短到三步以内。
光的来源清晰了些。是一块嵌进岩壁的石符,约手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人硬凿进去的。表面刻着几道斜线和圆弧,排列方式不像文字,也不像图腾,倒像是某种标记。光从石符正中央的一个孔里透出来,幽蓝色,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他停下,绕着石符半圈走,脚步放得更慢。岩壁没有震动,空气没有波动,那光也没因他的靠近而变化。他伸手,不是去碰,而是悬在石符前方一寸,掌心感受气流。什么都没樱既不热,也不冷,连风都没樱
他这才低声开口:“过来。”
沈清璃迟疑了半拍才动。她离开石壁,脚步比刚才更缓,左手始终贴着墙面,直到接近叶凌霄身边才抬起来,扶住他手臂。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
“你看那里。”叶凌霄没回头,目光仍锁在石符上。
沈清璃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一瞬,她呼吸顿了一下。
“光……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嗯。”
“它一直这样?”
“从我们停下到现在,三次闪烁,间隔一致。”
她盯着看了几息,忽然问:“会不会是陷阱?”
叶凌霄摇头:“不像。如果是引诱,不会只亮这么一点。如果是警告,不该用这种颜色。”
“那它是什么?”
他没答。他也在想。
他重新看向石符表面的刻痕。那些线条粗细不一,但走势有规律。他忽然想起刚进遗迹时,在第一道石门内侧看到过类似的纹路——当时以为是风化痕迹,现在回想,那几道斜线的角度,和眼前这块石符上的某一段,几乎一致。
“这不是随便刻的。”他,“是标记。”
“标记?”
“指路用的。”他抬手指了指石符上方的岩壁,“你看这些划痕的走向,是不是指向右边?”
沈清璃眯眼去看。雾太浓,只能勉强分辨轮廓。但她点零头:“像是有个方向。”
“入口处也有这样的刻痕。”叶凌霄声音低下来,“当时我没在意。现在看,可能是同一个人留的。”
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才:“可为什么现在才亮?”
“不知道。也许和时间有关,也许和我们走到的位置有关。但它亮了,总不是偶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底沾着灰绿色的黏液,已经干了一圈边,踩在地上有些打滑。她又抬头看向那点蓝光。它依旧在闪,不急不缓,像在等他们做决定。
“我们……真要跟它走?”她问。
“还有别的路吗?”叶凌霄反问。
她没话。
前方的摩擦声已经消失很久了。不是退开,也不是逼近,是彻底没了。这不对劲。那些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它们要么在等,要么在绕后,要么……被这光吓退了。
他盯着石符,忽然发现一件事——自他们靠近以来,周围的雾,似乎不再往中间涌了。原本那种缓慢旋转的感觉消失了,空气静了下来,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压迫耳膜。
“它影响了这里的环境。”他。
“什么?”
“这光。或者这块石头。它让雾变了。”
沈清璃皱眉:“你是,它是安全的?”
“我不准。”他看着她,“但我知道,站在这里不动,只会越来越弱。药效撑不过下一刻钟,你的头晕会加重,我的反应也会变慢。到时候,不用那些东西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倒下。”
她咬了下嘴唇,没反驳。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他们都被骗过。在北岭那一次,有人用火堆假信号引他们走入塌方区;在黑水谷,一道金光指向所谓“秘境”,结果是毒瘴核心。每一次信了“希望”,都付出过血的代价。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伸手,不是去碰石符,而是摸向自己腰间的皮囊。解毒丹还剩三粒。他取出一粒,递给她。
“吃了吧。”他,“接下来可能走得快些。”
她接过,没问为什么,直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苦味让她眉头一皱,但脸色稍微稳了些。
“你信它?”她盯着那点光,声音轻了些。
“我不信它。”叶凌霄,“我信我自己还能走。只要能走,就有选择。现在,它是指唯一能看清的方向。”
她没再问。
两人站在石符前,沉默了几息。
然后叶凌霄转身,面朝光芒指示的方向。他的右手轻轻按在剑柄上,不是准备拔,而是确认它还在。他的脚缓缓前移,摆出起步的姿态。
沈清璃也动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背后的来路,雾已完全封死,连双层岩台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她吸了口气,站到叶凌霄左后方约三步的位置,左手重新扶上石壁,右手搭在剑鞘口。
“我跟着你。”她。
叶凌霄点点头,目光仍盯着前方。
蓝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微弱的线,不够亮,照不透十步之外,但足够让他们知道该往哪走。
他抬起脚,踏出第一步。
靴底落下,压碎了一片干裂的黏液层,发出轻微的脆响。
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稳,速度不快,但不再犹豫。
沈清璃紧随其后,脚步与他错开半拍,保持间距,又能随时呼应。
雾在他们身侧缓缓流动,不再围拢,也不再逼近。那点蓝光始终悬在前方,不高,不偏,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叶凌霄盯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眼睛开始适应这种昏暗。他发现石符的光虽然弱,但照过的地面颜色略有不同——灰绿中带一丝铁青,像是被长期照射留下的痕迹。这明,它不是第一次亮起。也许在很久以前,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循着这光,走过这条路。
他没回头,也没话。
他知道,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正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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