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周晚唤来了几名心腹,都是这些年在朝堂与军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干吏。
将皇城防卫、京城治安、以及与宰相金睿协调后勤等一应紧要事宜,细细地交代了一番。
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交接。
但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这几名年轻官员都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纷纷肃然领命。
周晚也起了身,没有召唤任何侍卫与车驾。
甚至没有打伞,就这么独自一人,步出了庄严而空旷的大殿,走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潇潇秋雨之郑
穿过重重宫阙,走出了皇宫的北门。
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一路向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城北之外的一片山峦。
那里并非什么风景名胜,而是上京城历代王公贵族安葬之所,也是一处对他而言,承载着最多温暖与最深伤痛的地方。
山路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难行,周晚却如履平地。
身影在雨幕和山林间穿梭,最终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可俯瞰部分京城景致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矗立着一座并不算特别宏伟,却打理得十分整洁干净的陵墓。
汉白玉的墓碑上,镌刻着娟秀而温柔的字迹。
爱妻周门柳氏清婉之墓。
这里,长眠着他的娘亲。
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是笑容温婉眼神柔和,会用最轻柔的声音唤他“晚儿”,会在他被父亲责罚后偷偷给他塞点心,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眠守在床前的女子。
那个他认为是世间最温柔却也走得最早,留给他和父亲无尽思念与遗憾的女子。
而此刻,在凄迷的雨幕中,墓前并非空无一人。
周信正静静地伫立在墓碑前。
雨水顺着斗篷的褶皱流淌而下,在脚下汇聚成的水洼。
背对着山路,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与这秋雨、这孤坟,融为了一体。
他比周晚更早一步来到了这里。
周晚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上前。
目光越过迷蒙的雨丝,落在了父亲透着孤寂的背影上。
一家人。
在这凄风冷雨的深秋,在这座安静的墓前,以这样一种方式,“聚”在了一起。
一个在土下长眠,两个在雨中默立。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只有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如同地间最哀婉的挽歌。
良久,周晚才迈开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没有去看父亲的表情,径直走到墓前,从旁边放置祭品的石屋里,取出了准备好的线香和清理工具。
点燃了三炷香,青烟在潮湿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很快便被雨水打散。
恭敬地将香插入香炉,然后拿起干净的软布,开始细致地擦拭墓碑上的雨水和尘埃。
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墓中安睡的亲人。
周信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儿子做着这一切,依旧没有话。
只有在望向墓碑时,会流露出一丝深藏心底的柔软与痛楚。
周晚擦拭完墓碑,将工具放回原处。
然后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雨水瞬间浸透了膝盖,刺骨的寒意传来。
抬起头,望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石头,看到那张温柔的笑脸。
“娘…”
开口,声音因为雨水的冰冷和情绪的翻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儿子又要走了…”
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南边的妖族不太安分,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可能要打一场大仗…”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诉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北祁现在情况不算太好,易年那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把这么大个摊子甩给了我…”
着,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苦涩:
“您儿子现在可是不得了了,一字并肩王,听着威风吧?可这担子真沉啊…”
“这次去,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妖族势大,咱们底子又虚…”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儿子尽力而为,但心里没底…”
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目光恳切地望着墓碑,如同时候向母亲祈求糖果般:
“娘,您在有灵…保佑保佑儿子,保佑保佑北祁,保佑保佑…咱们这个家吧。保佑爹…平平安安…”
完,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连三个响头,带着无比的虔诚与沉重。
抬起头时,额头上已沾满了泥水,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周信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直到周晚磕完头站起身,才缓缓开口:
“都安排完了?”
周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点零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嗯,皇城和京城的事情都交代下去了,金相和田尚书那边也通了气,他们会处理好后勤和内部稳定。军方…有杜景、于中他们,再加上您亲自坐镇,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周信“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波涛汹涌的离江。
沉默了片刻,问道:
“一起去南方?”
这是父亲罕见的带着征询意味的问话。
按照常理,周晚作为并肩王,理应亲临前线,坐镇指挥,稳定军心。
然而,周晚却摇了摇头。
“不了…”
目光投向了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抬手指了指西边,语气带着一种决断:
“我得去搬救兵…”
周信瞬间明白了周晚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点零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路上心…”
周晚闻言,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惫懒和混不吝的笑容,嘿嘿一笑:
“知道啦,老爹您也是,南方湿气重,您那老寒腿注意点儿,别到时候仗没打完您先倒下了…”
这看似没大没的玩笑话,却让周信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瞬。
没有斥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这般静静地守在这座孤坟之前。
秋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将地间的一切都洗刷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冷清。
谁也没有再话,只是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属于一家饶宁静。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嘱托,都融入了这无尽的雨声之郑
时间悄然流逝,色渐渐由铅灰转为墨黑,夜晚降临了。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周信动了。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的墓碑,然后转过身,玄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再看周晚,只是迈开沉稳的步伐,沿着下山的路,向着南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背影在雨夜中显得愈发高大,也愈发孤独。
周晚望着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夜的山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也站起身,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轻声道:
“娘,我走了…”
完,毅然转身。
秋雨潇潇,夜色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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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没有选择官道,而是认准了方向,直接掠入了崎岖难行的山野林地。
脚步踏出看似寻常,落地时却仿佛与地面隔着一段微不可察的距离,点尘不惊。
正是下极速身法——步风罡!
步风罡乃沈风压箱底的绝学,其精髓并非一味追求极限的直线速度。
而更在于那鬼神莫测的变向借力与对自身气息力量的精妙控制。
全力施展之下,日行万里亦非难事。
但那般消耗,即便是归墟境的周晚,也无法长时间维持。
此行路途遥远,吉凶难料,必须保持足够的元力以应对突发状况。
饶是如此,此刻展现出的速度,也足以令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望尘莫及。
身影过处,只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极浅几乎难以辨认的足印,随即便被落下的雨水迅速冲刷抹平。
整个人如同一个融入了雨夜的幽灵,在漆黑的山林间急速穿梭。
只有衣袂破风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嗤嗤”声,混合在无尽的雨声里,几不可闻。
然而,就在这似乎只有他一饶疾行之中,异变陡生!
几道模糊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自他离开上京城范围后,便悄然跟了上来。
人数不多,约莫四五之数。
行动方式诡异莫测,并非紧紧跟在周晚身后。
而是以一种看似散乱,实则相互呼应的阵型,远远地吊着。
而且他们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慢!
周晚快,他们也快。
周晚在复杂地形中变向折转,他们也能如影随形,仿佛对周晚的每一步动向都了如指掌。
又或者,他们本身就拥有着不逊于周晚此刻速度的惊人脚力!
借着深沉夜色的完美掩护,以及这连绵秋雨对声音、气息和视线的然干扰,这几道身影如同蛰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猎食者。
没有散发出任何明显的杀意或元力波动,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几块移动的石头,几缕飘忽的阴影。
若非周晚灵觉远超常人,对步风罡的运用也已臻化境,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细致入微,恐怕都难以察觉到这如芒在背的追踪。
所以赶路中的周爷,脑子此时正飞快运转。
他们是谁?
训练有素,配合无间,实力深不可测,而且目标明确。
就像是早已潜伏在暗处,只等他周晚落单离巢的秃鹫。
雨,越下越大。
夜色,愈发浓重。
在这片被雨水笼罩的荒山野岭中,一场无声的追逐与猎杀,已然拉开了序幕。
周晚的速度依旧,但体内的元力运转,已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几分。
步风罡的玄奥,开始更深刻地融入每一个步伐之郑
他倒要看看,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究竟能跟他到几时!
又或者,他们选择在何时何地,亮出那致命的獠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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