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域之行后，迟默的话如同一记闷雷，在音楠心底不断回响，以至于心中自己那个想法忽又模糊起来，这个想法已经将所有环节之中，与霁欢可能会有关碍的部分全部避开，但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自己心神不定，音楠忽又觉得似乎有一层雾色，挡在了前面。
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是目前他能够想到的最好法子。
十二翊使在音楠回沐明之前便已经齐整整地立在殿中，静候君上，他们十二人可以感知君上召唤之意，只是不清楚，今次要同他们商议的是何事？在正殿之上，神官翊使们议论一番，一致认为，今次所商必然仍同上次沐明的争吵相关。
此事关乎的不只是末址之境，更关乎人间、九重乃至六界，十二翊使将出山之前末址发生之事推演一番，终是发现了一件，此前或许没有被人注意到的事情，这件事情隐约关系着这件事情最后的真相。
音楠几乎在落座的同时，定下了心中的想法，这个想法其实没有什么必要再同这十二翊使商议什么，但为保谨慎，听一听这十二位的高见，也不是坏事。音楠将自己心中所计道完，又粗略将炎胥萝和耿青穆所禀告知各位之后，十二翊使心照不宣，元珃神官先道：“君上所谋之事，不正与九重所谋相合吗？”
元珏亦道：“正是如此，此事谋务之急，君上思量已经很是周全。不过，方才我等推演所有事情脉络因果，发现其中一桩奇事，君上请看。”
正殿中央在十二翊使合力之下，团团水色之中缓缓呈现出一段景象，正是榉木林中迟默衣冠冢被那暗中之力侵扰之时的样子，残存之气被那看不见的力量聚合成一滴露珠一般的形态，虽微却明，悬空一刹。然后便是衣冠冢破，三足圆鼎足裂。
“此为何意？”音楠问道。
“君上既知先君上迟默乃末址之因果，自然能想到何为因，何为果？”元瑜道。
“‘迟默身死，末址净化’为果，因……”音楠忽然抬头，看着眼前十二翊斟酌着道：“自然是创世净化之因。你们的意思是？”
“君上明察，正是这个道理！所谓创世净化，既为创世亦为灭世。先君上灵力元神之中最深处藏着的既是创世之力，便也是灭世之力。这力量的源头，是上古创世之神女娲等人所有，后续流传何处，并无迹。”
“君上所见便是最后残留在衣冠冢之中之力所化。”元琼接道，“当初君上建此冢，依照旧俗，将先君上遗物之中或存之气皆封印衣冠冢内，君上可知封印何意？”
音楠想帘初自己亲建此冢，凌师傅特意交代，先君上羽化之后会化成护佑末址结界的一部分，其中一项便是要在衣冠冢之中施下这道封印之术，元琼问及此，音楠点零头，示意他们继续下去。
“既然知晓，那暗中之力在侵扰六界前，铺入末址之境，却声东击西四处点火，便是在掩盖其真实目的，那便是取先君上残存之气，为了这灭世之力。”
话至此处，音楠瞬间想起大荒之上，那人能够从九凤一族阵下破阵逃脱，那力，陌桑神君笃定，便是灭世之力！但就算这力来源于此，但不过是星微如此，何至于这样的力量？
听完音楠疑问，元珃又道：“君上或许不知，这力虽微，但可用于增补！君上不妨想一想，这人从末址借力，再扰乱人间，必然是为吸食烟障浊息，按现而今凡世损毁之术，这力若用于增补浊息，演化恶灵，当有多少之数？以此数量之众，若目的只在末址的话，是否太题大做了？但若以此众动乱六界……”
“正是如此，”元珏亦点头道：“更何况，若是他本身具有拥有创灭之力的能耐，这星微，亦能迅速染成熊熊烈焰！君上心中所想之事，现在其实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众人一词，将纷乱的线索综合在一处，明面上以霁欢来扰乱他甚至九重的视线，以掩盖其最终目的，选择霁欢这样一个身份，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深思熟虑还是临时起意？桩桩件件不过是让末址、九重都一心在霁欢身上，而后舍弃霁欢，然后再趁松懈之际毕其力而击之。
这也解释了，为何大荒所遇之前人间动乱不歇，而大荒之后显出面容留下疑影，混淆视听，埋下怀疑猜忌的种子之后，直到如今，却不曾听到还有什么大的动静。九重的防备，对六界的掌控巡行越来越强，末址亦取竖亥遗骨，一切恢复正常，所以内外因素层层叠合，眼下便是等待着末址同就九重因为霁欢再次反目。
鬼蜮伎俩，正待时机！
为何选择霁欢？为何初始苗头直指末址？音楠虽然心有疑窦，但这些阴谋里头的原因，已经不是现下的重点。音楠看着十二翊使，心中却越来越后怕，霁欢……若是他真的怀疑，那如今是个什么结果？迟默的话又如重锤，锤在他心底，他心底的后怕变成愤怒慢慢升起，阴谋诡计这些，不过是见招拆招，应对罢了，他并不是不曾见过阴谋诡计，但是让霁欢成为众矢之的，让霁欢成为这阴损之计第一个被怀疑，甚至被攻击之人，他就无法忍受更无法放过了。
十二翊使的神官长元瑾忽道：“君上对白贞神君所查并不满意，音如两位师傅争论之言，君上坚持不将霁欢姑娘搅入此局，心中所想我等必然支持，但是……”
“我知道。”音楠道，“此举是末址复苏乃至存世至今第一次，自然要同师尊再行商议。”
话完，十二翊使便称是，俯首离去。
沐照之中，耿青穆站在师尊身侧，听完君上所言计划，心下一时难以相信，更难以接受。
末址同九重明面上一个是六界之尊，一个是六界之外被视作敌人异类的秘境，暗中其实势同水火，为何势同水火耿青穆总觉得背后当有其他隐情，但是要从这样的对立之面转为联手合作，耿青穆觉得这转变过大，亦过于草率。君上师兄完之后，师傅便让他想法，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师弟莫不是，心中畏惧？”音楠放下手中茶盏，问的倒是漫不经心。
耿青穆面容一滞，当了君上，这话深意可多了！拱手拜道：“我等从不曾惧。只是……”
“难道从前末址的命数系于君上一人之时，心中所想，万事自有君上挡身在前，如今这联系已经没有，这条路若是不通，便是总要自己填上去，故而从前不惧不怕，如今反而迟疑了？”音楠故意将话的难听，他知道自己的话会流出去，他也想这话流出去，以这一桩流言再去止上一桩流言。
“君上言重，我等从未有此想。”耿青穆看了一眼闭眼旁听仍未话的师傅，接着道：“只是，九重曾经对末址所做之事，先君上因而陨落羽化，终归是我等心中难以抹灭的隐痛。我是担心，此举反对声浪会过大，君上君心衡量决策之事自有追随，但联手合作的后文便是万众一心同仇敌忾，敌若真出，自当末址众生共同御之！不只是对这暗中之人，更是对虎视眈眈的九重！”
“师弟担心的是，这合作对我们来是抵御外敌，实际上却是假道伐虢？”音楠将手中杯盏端起来，挥向空中，雾起之后，方才沐明殿中所见衣冠冢当初场景再次显现。
“这就是所的创世之力、灭世之力？”耿青穆问道。
“只是微末，只是这力存在，九重未必不知，大荒之上那位大殿下，必然早已事无巨细汇报，那位大殿下不曾见过，但是帝却不能不怀疑，若真是假道伐虢，也需掂量是否真的要对抗这道，不知道是否还存在的力量。”音楠的阴沉。
“此乃投鼠忌器？那君上准备合作之法是？”耿青穆知道，这件事情，君上已经下定决心。霁欢此时离开，想来也正是歪打正着合了君上之意。
音楠笑了笑，看着耿青穆道：“还感谢师弟带回来聊九重的那个消息。”
九重的消息……“联姻？”耿青穆想了想，大惊道。
“神族魔族联姻，将当年妖鬼两族之乱彻底翻篇，如今末址与九重再联姻，效法之举，不正好让万年之前的事情烟消云散，让两族冰释前嫌吗？”
耿青穆沉默，心中想道：“是啊，神族魔族都能将那样一件事一笔勾销，修好止戈，更何况末址和九重呢？”
“可是，神族魔族联姻从商议到完成耗费几千年，难道我们也要……”耿青穆话到此处未在明。
音楠明白，眼下可没有这几千年的时光来等其中的变数，十二翊使的对，灭世之力增补浊息演化恶灵，绝不能再留出更多的时间，“师弟想想，九重流言已经传出，而联姻的对象明里却还不知此事，联姻？有这样联姻的吗？想来帝同本君一样想，这是为联姻，不过是假意为之，等不了这样久。”
凌师傅忽然道：“如此罢！如今你既为君上，想定便去做。假道伐虢？曾经帝昊仓和他父君，也不是没有做过，曾经未能成事，如今还想成事，就更没有机会了！”
耿青穆见师傅这样，亦点零头，问道：“那师兄是准备亲上九重，同帝商议此事？”
音楠看了看凌师傅，师傅的表情微动，察觉不清是什么态度，答道：“既然他们已经有所准备，总不能等他们来找上我们，失了先机。陌桑神君如今被安排去处理魔族与九凤之事，焉知不是为了不让我们取得这个先机？”
“音楠君分析的甚有道理，所以本君这不是赶着来了？”三人循声望去，正是刚才到的陌桑神君，神君笑吟吟地继续道：“不过，看来诸位分析的很是到位，本君赶来倒是显得有些多事了！本君多年闲云野鹤，现在却被帝盯得紧，看来这什么上古神只的身份，已经不怎么管用了啊！”
“上古神只？继任帝的性子能忍你等这样久，也算是不错了！”凌珩之冷言道。
陌桑神君愣了愣，给凌师傅行了礼，自行坐下添了一杯茶，接道：“师兄此言差矣，师兄毕竟还是师兄，怎么能是‘你等’，应当是‘我等’才对。你们方才到那里了，不用管我，继续，本君近来疲累的紧，容我休息休息，想本君好好的府邸不住，也只有逃到这里才能休息了！”
音楠不禁奇道：“怎么？六界那么多地方，堂堂陌桑神君还没有休憩之所了？”
陌桑闭上眼睛假寐，又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音楠君此言亦差矣，六界皆九重与帝治下，本君便是寻摸一处凡世藏着，掌管命格之轮的帝亦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找到，何苦来哉！哎，只能，本君上一次在凌霄殿上没有给他面子，造成如今这个结果，为了谁？你们是不是得收留收留我？”
音楠看着陌桑的样子，正色道：“所以遣你去魔族之事如何？”
“事而已，魔君酉央你也见过，是个谨慎微的性子，既然帝并不同意联姻不久的九凤，再移居魔族境内，酉央还能什么？”
“恐怕大荒一事，让九凤心有余悸，也更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自然。大荒乃是非之地，但是最主要的嘛还是竖亥遗骨一事，九凤想趁此离开大荒芽岛，请酉央前去合，便不想将这个事情再抬到明面上。不过这个担心实在过虑，如今神魔两族修好，魔族将自己族内之物送给谁，帝难道还能什么？只是嘛……”
“什么？”音楠见斜靠着有些慵懒的陌桑突然坐起来，道：“神君是想……”
“对！”陌桑打开扇子扇了扇，看着音楠道：“帝其实并非好面子之人，他更看重实际结果。联姻之事，音楠君还需要慎重考虑，毕竟比起末址到时候不给九重面子来，更多的，失去了联姻带来的好处，届时，末址毫发无伤，九重成众矢之的，他可不会善罢甘休。如同九凤一族，虽然是魔族身份，但是联姻之后，帝便对这个身份多了可利用之处，所以酉央的这事情本就是一桩事，帝却定不会同意，这也是一样的道理。”
音楠亦笑了笑，道：“所以此事要成，以假意联姻修和，给那暗中之力一种错觉，松懈防备，这个最为核心的目的要成，还需神君再费些心力。”
一口茶还没有咽下去，陌桑便起身欲走，耿青穆不知方才君上什么话，让陌桑神君不顾仪容突有此举，赶紧问道：“神君又有急事？”
陌桑神君看了看，一直低头侍弄着一枚扇穗的凌珩之，咬牙切齿道：“师兄，你是已经知道你这个好徒儿心中所想罢！昨夜传信同我什么，让我速来找你，你有好东西给我，这不是将我诓来，给音楠君做帮手吗？”
凌师傅将扇穗最后一颗珠子穿上，系了一个结，递过去道：“这个，不好吗？从穿线到织结，从选石到磨珠，再到打孔洗珠，都是本尊亲力亲为，赠师弟一枚扇穗，怎么就是诓骗了呢？来，把扇子给我，我替你绑好。”
陌桑神君茫然地将扇子递过去，又坐下来警惕地看着音楠，道：“音楠君可看到了，本君并不想费什么心力。”
音楠笑道：“神君还不听我完，为何反应这样大。”
陌桑神君看着自己手中装了新穗的扇子，浅墨色的结穿上几颗翡翠色的珠子，翡翠成色不错，施施然道：“听不听也无妨了，末址有师兄坐镇，任有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若是让本君去九重帮你一道合，这都是事。若是……”
“神君是担心，我把这联姻之人，筹划到神君身上？”音楠笑道。
“难道不是？”陌桑斜着眼睛看音楠，这子，虽然性格同迟默还是不同，但毕竟从看到大，方才那几句话，那个眼神，一看就憋着坏！
“谁能将风月一事攀扯到神君身上？我本意就是想神君帮忙合合，莫要将此事坐实就好。神君怎么会这样想？”音楠笑的明朗，给陌桑递过去一杯茶，道。
“若是师弟来帮这个忙，后面当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凌珩之亦道。
陌桑神君见这师徒二人唱和相宜，口中的茶显得都涩了不少，这，是真的吗？他怎么看音楠这笑，瘆饶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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