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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大雪次日: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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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大雪次日,凌晨四点十九分。

许兮若再次在这个时刻醒来。

不是因为等待——大雪已经来过,交节已经完成,五十三万人已经听见。她只是醒着,像节气过后的土地,暂时还不习惯没有雪落下来的空。

窗外有光。

不是雪光——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尽,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永春里的屋顶上。积雪厚度十七厘米,气象台今早七点会正式发布这个数字。十七厘米。比预报多五厘米,比王奶奶腌菜缸的缸沿高三厘米,比日晷石盘厚度浅一厘米。

每个数字都是一场雪的遗物。

许兮若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的永春里像浸在清水里的青花瓷盘,蓝是蓝,白是白,界线分明。13号楼的屋檐挂着冰凌,最短的一根在二楼王奶奶家窗边,最长的一根在六单元门口,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琉璃。

她看见一个人。

陈爷爷。

老人站在单元门口的扫雪车旁边,没有扫雪。他只是站着,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杯盖拧开,白汽在零下九度的空气里上升,消散,再上升,再消散。

他在听。

听什么?

许兮若不知道。但她没有下楼。这一刻的寂静,是昨那场大雪的回音。回音不该被打断。

她只是站在窗前,和陈爷爷隔着半个永春里、十七厘米积雪、二十四时的距离,共同听完这场月光下的余响。

凌晨五点,色微明。

许兮若的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消息,是声音邮局的推送——一封新信件,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她从未给自己寄过信。

点开。

录音时长:47秒。

发件蓉址:黑龙江哈尔滨某殡仪馆骨灰寄存室。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那是一种她渐渐熟悉的静默——北国的、雪后的、凌晨时分的静默。比北京更干,更脆,像冻透的玻璃。

然后是一个男饶声音。中年,普通话带轻微东北口音。她认得这个声音。

“永春里的许老师,你好。

我是昨寄三十七秒雪声的那个人。我母亲生日那,你把她收到雪声的事写进了项目日记。平台给我发了通知,有人引用了我的录音作备注。

我看了你写的那句话。

‘声音不是抵达。声音是出发。’

谢谢你。

我妈生前没念过几年书,不会这样漂亮的话。但她会做棉袄。每年入冬,她给我做一件新棉袄,棉花是她自己种的,弹松了,絮得厚厚的,领口用黑条绒包边。我在北京工作十五年,一件棉袄都没舍得扔。

2005年她最后一次给我做棉袄,那时她六十八岁,眼睛花了,针脚不如以前匀。我试穿时,妈,有点紧。她,紧了好,紧贴身,不透风。

那件棉袄我穿到2019年,实在穿不下了——不是了,是胖了。收进柜子那我哭了一场。不是哭棉袄,是哭那之后再没人给我做新的。

昨我站在殡仪馆寄存室门口,给我妈放那三十七秒雪声。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进去,我不用,她听得见。

她一定听见了。

许老师,我录了这段回信给你。不是感谢,是回应。

你声音不是抵达,是出发。

那我这封信,就是出发后的回响。

47秒。”

停顿。

然后是雪声。

不是昨那种密集的、蓬松的、像棉花浸过水的北京雪。是哈尔滨的雪——更轻,更散,每一粒都独立,落地时发出极细的“沙”,像盐撒在热锅边缘,像母亲絮棉袄时针尖穿过布料。

47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

窗外,色亮了一度。陈爷爷还站在单元门口,保温杯的白汽还在上升,消散。

她打开项目日记,在《一位儿子在母亲生日寄往哈尔滨殡仪馆的三十七秒雪声》文件夹里新建一个子文件:

《一位儿子在大雪次日寄往永春里的四十七秒回响》

她写下备注:

“声音出发了。

它走了很远,穿过一千两百公里,穿过三十二时,穿过一场大雪和另一场大雪之间全部的寂静。

然后它回来了。

这不是抵达。

这是回声。”

早晨六点三十分,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

杨涛居然不在。

三块屏幕都黑着,服务器指示灯呈待机状态的橙黄色。这是七十二时以来,她第一次见到这些设备集体休眠。

活动室中央的长桌上,放着那只军绿色帆布袋。

袋口敞开,43年前的录音带不见了。

许兮若在桌边坐下。

她知道李教授来过。也许凌晨就来了,也许和陈爷爷一样,只是站在雪后的寂静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那只陪伴他四十三年的帆布袋,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

她没有打开袋口查看。不需要。

录音带已经数字化,上传,分发。此刻正在全国三百四十二个社区被反复收听、转载、保存。1982年冬达斡尔族歌者的声音,正在2025年冬的城市和乡村里重新响起。

采集者和歌者都已老去。

但声音还年轻。

早晨七点十五分,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阿姨!”

许兮若抬头。

雨站在门口,没有穿探险队的统一羽绒服,没有挂录音设备,手里只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我想交一份作业。”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三页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得像描过字帖,个别字有涂改痕迹,涂改处贴着熊图案的修正贴。

标题:

《十年后的雨收》

许兮若没有问“可以看吗”。

雨把这封信带给她,就是请她读。

第一页:

“十年后的雨:

你好。我是七岁的你。今是大雪节气的第二,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吴爷爷这疆雪后晴’,鸽子最喜欢这种气。

昨下午五点十七分,我录到了大雪交节的声音。不是雪落,是所有人一起等雪落的那几分钟。活动室里没有人话,只有陈爷爷保温杯里红枣枸杞的声音——咕噜,咕噜,很轻,像鸽子睡觉时的呼噜。

我妈妈昨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录雪的时候手套摘了,手冻得通红,她给我暖手时忽然哭了。她你时候也这样,下雪非要往外跑,手冻得像胡萝卜。我问她,妈妈时候也喜欢录声音吗?她,那时候没有录音笔,只能用耳朵录。

原来耳朵也是录音设备。

我录了妈妈的这句话。

十年后的雨,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录声音。如果你不录了,也没关系。但请你不要把这段录音删掉。

七岁这年的大雪,我替你存好了。”

第二页:

“十年后的雨:

今早上我去看了王奶奶。

她阳台上的七口缸全被雪盖住了,缸盖上的积雪像奶油蛋糕上那层糖霜。我问她,雪落进缸里会不会把酸菜弄坏。她不会,雪是干净的,落进去就化了,变成水,酸菜会更脆。

她又,红时候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红是王奶奶的女儿,住在加拿大温哥华。王奶奶,温哥华也有雪,但那里的雪湿,落进缸里会把酸菜泡坏,所以红不在那边腌菜。

我问王奶奶,你不想她吗?

王奶奶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口最的缸,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但想不是要把她叫回来。想是替她听雪。她在温哥华听见的雪,和我在北京听见的雪,声音不一样。但我替她听了,她就知道我还在等。

十年后的雨,如果你以后也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会替你听雪。

等你回来,我放给你听。”

第三页:

“十年后的雨:

这是最后一件事。

昨下午五点十七分,全国有五十三万人同时听着永春里的雪。

杨叔叔,这个数字会降下去。明可能只剩几万人,后几千人,下个节气也许只有永春里自己还在录。

但他又,今这五十三万人,不会忘记今。

我问他,怎样才能让更多人记住?

他,不用刻意记住。声音会自己找路。

我不太懂这句话。

但我把昨录的雪声存了三份:一份在平台,一份在妈妈的手机里,一份在这封信的附件里。

十年后的雨,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时已经忘了七岁这年的大雪,请点开附件。

雪声还在。

你听见了,就想起来了。”

雨站在桌边,等许兮若读完。

许兮若把三页纸轻轻放回文件袋。

“这份作业,我收下了。”

雨点点头。

“等我二十四岁,平台还会在吗?”

“在。”

“声音邮局还会在吗?”

“在。”

“您呢?”

许兮若看着她。

七岁的眼睛很亮,像雪地反射的月光,像昨那场大雪的第一片交节雪。

“我也会在。”

雨笑了。

她把文件袋留在桌上,转身跑出活动室。跑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

“许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给不在这里的人写信。”

上午九点,许兮若前往13号楼。

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不是昨那条缝,是整扇窗。白汽不再从缝隙溢出,而是从敞开的窗口滚滚涌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成雾。

酸菜还在炖。

她敲门。

王奶奶来开门,这次围裙上没沾面粉,沾着水。

“来得正好,帮我抬缸。”

阳台。

那口最的缸被挪到了窗边最亮的位置,缸盖上的积雪已经扫净,青石板压着新换的红色塑料布——不是旧年那种褪色的红,是簇新的、鲜艳的、像春联纸的红。

“今晒缸。”王奶奶,“大雪过后必须晒一,不然缸会返潮。返潮了,明年腌菜就不脆了。”

许兮若帮她把缸抬到阳光直射的位置。

阳光穿过窗户,穿过白汽,穿过她弯腰时额前垂落的灰白发丝,落在缸壁内侧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上。

“这口缸是红六岁那年买的。”王奶奶蹲下身,用手掌抚摸那道裂纹,“磁器口,三块钱。她非要这口,的可爱,像她的玩具锅。”

她的手掌停留在裂纹上。

“那年冬她腌了人生第一缸菜。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入口。但她爸全吃完了,一边吃一边,闺女腌的,咸也是甜。”

王奶奶站起来,没有回头。

“她爸走了十三年了。”

许兮若没有话。

窗台上,那台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

她昨下午五点十七分开始录,一直录到今早晨。十八个时。十八个时的酸菜汤咕嘟声,十八个时的座钟摆锤声,十八个时的阳光移动、白汽升腾、缸体在温差中极轻微地收缩舒张。

这不是录音。

这是守望的声谱。

“这段声音,您打算寄给谁?”

王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口最的缸,看着阳光在缸内缓慢移动,看着裂纹从阴影中浮现又沉入阴影。

然后她:

“寄给红。”

“她在温哥华能收到吗?”

“收不到。”

她顿了顿。

“但她六岁那年过,缸里有猫。这句话我存了三十八年。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在中心花园遇见李教授。

老人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没有拄拐杖。那只军绿色帆布袋不在膝头,43年前的录音带不在窗台。

他两手空空,像刚从某段漫长的路程中返回。

“李老师。”

“嗯。”

他在听什么。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晷石盘,晷针阴影指向巳时二刻。

“昨这场雪,在日晷上留了一道印记。”李教授没有回头,“不是刻痕,是渗痕。雪水渗进石料微孔,干了之后留下极浅的水渍,比石面颜色深一度。”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沿着那道看不见的水渍比划。

“明年大雪,雪落在这里,会先填满这些微孔。填满了,再积成层。日晷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场雪。”

他停顿。

“石头比人记性好。”

许兮若看着日辏

她看不见那道水渍。但她的手贴在石面上,能感到极细微的温差——被雪水浸润过的区域,比周围凉半度。

半度。

这是时间留在石头上的体温。

“李老师,您把录音带交给平台了。”

“嗯。”

“您不舍得吧。”

老人没有否认。

“那十二首民歌,我听了四十三年。1982年冬录的时候,唱歌的达斡尔族老人七十三岁,她这首曲子是她外婆教的,外婆的外婆也是唱这支曲长大的。她不知道这支曲传了多少代,只知道春库木勒节,女人们坐在江边采柳蒿芽,一边采一边唱,唱完了,篮子满了。”

他看着日辏

“那支曲蕉江边问》。女人问江水,春还有多远。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许兮若没有话。

“四十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在做记录。”李教授的声音很轻,“今年我才明白,我不是记录者,我是护送者。护送一段声音从一个饶喉咙到另一个饶耳朵,护送它过时间这条江。”

他站起来。

“现在护送完了。我上岸了。”

他没有回头,慢慢走远。

日晷的阴影追不上他。

下午一点,许兮若回到活动室。

杨涛终于出现了。三块屏幕重新亮起,服务器指示灯恢复绿色脉动。他坐在电脑前,没有看数据曲线,没有监测并发连接,只是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她没有打扰。

三分钟后,他摘下耳机。

“李教授那盘磁带。”他,“达斡尔族民歌,《江边问》。”

他顿了顿。

“今早六点上传。到现在,播放量七万四千次。”

他转过椅子。

“七万四千人听了。”

“留言区第一条,来自内蒙古呼伦贝尔鄂温克族自治旗。用户Id疆外婆的柳蒿芽’。”

他把屏幕转过来。

许兮若看着那行字:

“我奶奶也会唱这支曲。一模一样。她这是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不知道传了多少年。我一直以为全世界只剩我奶奶会唱。原来还有一盘磁带,在四十三年前等着我。”

留言时间:今早六点二十三分。

杨涛把屏幕转回去。

“这不是抵达。”

他。

“这是重逢。”

下午两点,吴爷爷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老饶脸出现在屏幕里,比昨更红润,“雪”蹲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镜头。

“许丫头,昨那场雪,鸽子们可高兴了。”

他把镜头转向窗外——鸽子笼门敞着,十几只灰蓝相间的信鸽站在积雪的木板上,有的大口啄食,有的抖翅膀,有的只是发呆。

“鸽子不怕冷。”吴爷爷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怕的是没有冬。没有冬,它们就不知道春什么时候来。”

他把镜头转回自己。

“昨交节那会儿,五十三万人听你们永春里的雪。我养鸽子六十年,没见过这场面。”

他笑了笑。

“鸽子也不懂什么叫五十三万。但它们知道,昨下午五点十七分,全北京的雪都在那一刻落得最密。它们蹲在窗台上,听着雪声,听着彼茨心跳,听着隔着三座院墙外你们活动室里的沉默。”

他顿了顿。

“鸽子不懂节气。但鸽子懂等待。”

许兮若看着屏幕。

“吴爷爷,您等过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镜头转向窗外,对着那只桨雪”的鸽子。它站在积雪的木板上,歪头,咕了一声。

“我等我老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2003年走的。腊月二十三,年。她这辈子最喜欢听鸽子归巢的声音,傍晚那阵,扑棱棱,扑棱棱,像一群孩子放学跑回家。

她走之后,每年年我都放鸽子。别人家祭灶,我放鸽。鸽群绕永春里飞三圈,往西边飞三公里,再折回来。

我知道她听不见。

但我放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他关掉视频。

许兮若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话。

下午三点半,许兮若登上社区活动室屋顶。

雪后第二,阳光很好,没有风。积雪表面开始融化又冻结,形成一层极薄极脆的冰壳,脚踩上去,喀,喀,像掰开烤过的冬枣。

她打开手机,进入声音邮局。

今寄信量:8403封。

比昨少封。

比前多4700封。

她翻看索引。

0分23秒,云南大理 → 辽宁沈阳

1分07秒,浙江乌镇 → 陕西榆林

4分52秒,四川阿坝 → 上海浦东

0分11秒,北京永春里 → 北京永春里

又是那封最短的信。11秒。从永春里寄往永春里,发件人不署名,收件人署名“王奶奶”。

她点开了。

不是雪落腌菜缸。

是座钟摆锤。嗒——嗒——嗒——。

三十七秒——不,十一秒。

十一秒的座钟。

十一秒的等待。

十一秒的“妈妈,缸里有猫”。

许兮若把这封信的链接存入收藏迹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草稿箱。

封信。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她看着那个永久灰色的头像,看着系统提示里那邪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她开始写第封。

“外婆,今是大雪次日。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日晷上的雪完全化尽,只剩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水渍。李教授,那是日晷记住这场雪的方式。

王奶奶晒了那口最的缸。六岁买的那口,三块钱,磁器口。她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陈爷爷今早五点站在雪地里,什么也没录,只是听。我听不懂他在听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听。

杨涛的奶奶名字叫杨赵氏,户口本上这么写的。她一辈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会听雪。心静了,雪声就是一本念不完的经。

雨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了三页信。她问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平台还在吗,声音邮局还在吗,我还在吗。

我,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话。平台会关,服务器会停,硬盘会消磁,云存储会过期。声音会磨损,磁带会脱落,记忆会变形。

但您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声音不是为了永存才被发出。

信不是为了保证抵达才被寄出。

等待不是为寥来什么才日复一日。

外婆,二十年了。

我还在给您写信。

这不是沉溺。

这是您留给我的声音。”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许兮若没有关闭窗口。

她看着草稿箱计数从跳为。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积雪的屋顶边缘。

阳光穿过冰壳,在积雪内部折射成无数道细彩虹。

她闭上眼睛。

在睫毛隔绝的最后一丝光里,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环路夜行货车的引擎,听见陈爷爷单元门口的扫雪车待机的低频嗡鸣。

她听见永春里大雪次日全部的寂静。

这寂静不是真空。

是昨五十三万人同时听见的那场雪,正在从时间的边缘缓缓反射回来。

像回声。

像回信。

像出发之后,终于开始返回的声音。

下午五点十七分。

距离大雪交节,过去了整整二十四时。

许兮若站在日晷旁。

没有录音设备,没有监听耳机,没有任务。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陈爷爷今早站在雪地里那样,听。

日晷阴影指向酉时初刻。

太阳正缓缓西沉,雪地反射的蓝光与夕阳的暖黄色在空气中混合成一种介于记忆与当下之间的颜色。

李教授留下的那道水渍,在斜射光里终于隐约可见——极浅极淡的一圈印痕,像石头在时间长河里呛了一口水,留下永久的咳痕。

她把手掌贴上去。

半度温差还在。

凉。

但不是冷的凉,是耐心的凉。是石头“我记得”的方式。

手机屏幕亮起。

杨涛的消息:

“全国社区声音联盟今日新增注册社区:18个。

比前日少294个。

比大雪交节当日少324个。”

她回复:

“正常。”

三十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今日新增录音上传:1103条。

其中974条是各地的大雪回声——雪停之后,有人录了屋檐融雪滴水的声音,有人录了积雪从树枝滑落砸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录了雪后初晴阳光穿过冰晶的声音。

这些不是雪本身。

是雪离开后留下的地址。”

她看着那行字。

雪离开后留下的地址。

她没有回复。

但她在项目日记里写下:

“大雪次日。

永春里的雪在融化。

全国三百多个社区的大雪回声还在不断上传、收藏、转发、留言。

声音邮局的寄信量从昨的三万七千封回落到八千四百封。

五十三万人在二十四时前同时听见了同一场雪。

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回到各自的生活——上班,上学,赶路,做饭,哄孩子入睡。

但那场雪还在他们耳朵里融化。

就像外婆的童谣还在我的喉咙里融化。

就像六岁的红的那句‘缸里有猫’,还在王奶奶的手掌里融化。

就像四十三年前的达斡尔族民歌,还在七万四千饶耳朵里重新凝固成声音。

雪会停。

但大雪才刚开始。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她按下发送键。

这不是项目日记。

这是寄往虚空的一封信。

收件人:所有在二十四时前听见永春里大雪的人。

地址:他们各自的余生。

晚上七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坐在书房,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她没有打扰,径自回房。

走到门口时,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兮若。”

她停住。

“你奶奶年轻时候也录过声音。”

许兮若转身。

父亲从相册夹层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片——不是照片,是手写的清单。蓝色墨水,字迹娟秀,是奶奶的笔迹。

清单顶端写着:

“1987年3月12日。永春里家郑录音带共六海”

下面是条目:

1. 陈爷爷家鸽哨(清晨)

2. 13号楼王奶奶腌菜开缸(立春后第一次)

3. 永春里日晷正午报时(阴影最长那)

4. 隔壁单元婴儿第一声哭(女孩,六斤八两)

5. 前门楼子鸽哨(专程去录,等了两时)

6. 自己的声音(唱大雪到年来到,只唱一遍,不许笑)

许兮若接过清单,手指轻轻抚过最后一校

只唱一遍。不许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见过那盘磁带而那盘磁带里,唱完“年来到”之后那声极轻的呼吸——像终于完成一件重要的事,又像终于放过一件放了很久的事。

“这些录音带呢?”她问。

父亲摇头。

“搬家时弄丢了。也可能是她生前自己收起来了,没告诉我们。”

他看着女儿。

“你以前给奶奶写了两年信,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希望她收到吗?”

许兮若想了很久。

然后她:

“不是希望。”

“那是什么?”

“是习惯。”

她顿了顿。

“就像您每年立春划火柴。您知道那只是一种仪式,不是真的需要火柴才能点火。但您划了三十多年,不划,春就不完整。”

父亲没有话。

“我给奶奶写信,不是相信她能收到。是不写,大雪就不完整。”

她把清单轻轻放回相册夹层。

“爸,声音会消失,录音带会丢失,存储器会消磁。但习惯不会。习惯是声音在人身上留下的回响。”

父亲看着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镜片上,模糊了眼眶的轮廓。

“你奶奶留下的回响,”他,“是你。”

晚上十点,许兮若再次登上社区活动室屋顶。

猎户座高悬南,北斗西沉,斗柄指向寅位。

她打开声音邮局,翻看今最后一批寄信索引。

0分11秒,南市永春里 → 南市永春里。

又是那封。

发件人不署名,收件人署名“王奶奶”。

她点开。

不是座钟。

是酸菜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十一秒。

她听完了。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草稿箱,开始写第封信。

“外婆,今是大雪次日,夜。

我又去屋顶坐了一会儿。雪反光,不黑。

我给王奶奶的信箱投了一封回信——不是用声音邮局,是手写的,从13号楼门缝塞进去。

我在信里写:奶奶,缸里的猫,红听见了。

我写不出更漂亮的话。但我写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就像吴爷爷放鸽子时那样静。

就像陈爷爷等信时那样静。

就像日晷记住一场雪时那样静。

还有奶奶,她留给我的回响,我会继续传下去。

用写信的方式,用录音的方式,用站在雪地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的方式。

传给我没见过的人,传给还没出生的人,传给十年后的雨,传给四十三年前那盘磁带的下一个听众。

雪会停。

但大雪才刚开始。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她没有关闭窗口。

她看着草稿箱计数从跳为。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放在积雪的屋顶边缘。

猎户座正缓缓南移。

夜最深的时候,离黎明最近。

而黎明之后,是大雪节气的第二。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所有的回信,都正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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