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隐藏的秘密

胡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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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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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改变命阅机会

田长征和杜鹃轮流挑着担子急匆匆地往家赶。为了节省钱,给嘴馋的孩子买一块烧饼回去,两人忍饥挨饿,没姑上吃午饭,每人只啃了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留在路上充饥的煨红薯。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肩膀上挑的担子晃悠悠的,显得越发沉重了。可脚下的路还长着哩!

偶尔过往的拖拉机似乎也发出了粗重的喘息,惊得路边白杨树上的麻雀不安地跳来跳去。

在一个三叉路口,田长征挑了一程,满头大汗,准备歇息一下。杜鹃知趣地接了过来,准备换个肩膀挑起担子再赶路之际,一辆满载货物的旧货车疾驰而来,在与对面会车拐弯的时候,车子的尾部撞到了杜鹃扶着的扁担,把她连人带担子挂倒了。

黑妈妈杜鹃猝不及防,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身子,一下子拽倒在地上。她的脸上顿时挂了彩,鲜血冒了出来,流成了一条红丝带。

旧货车司机刹住了车,停车之后,从反光镜里看到柳倒受赡人。他主动地走过来道歉,愿意承担疗伤赔偿的责任。另一辆背向而行的客车反而加快速度,箭一般地溜走了,空留下一路灰黄的滚滚尘土在迎风飞扬,似乎这一次的车祸与那驾驶员毫不相干。

戴茶色墨镜的司机为了赶时间,提出愿意赔一百元现金为杜鹃疗伤。杜鹃觉得自己擦破点皮,出了一点儿血并无大碍,人家好心赔一百块钱还合算,就点头答应了。

可杜鹃她丈夫田长征怎么也不肯放过那司机,担心妻子摔成脑震荡或脑膜炎之类的大病就麻烦了。

在不愿意私聊情况下,司机只好开车送杜鹃到县城人民医院去做检查治疗,并去告知交通警察来秉公处理。因为当时通讯不发达,平常根本还见不到手机,更没在生活中见谁使用。

田长征只好独自一人赶紧把油毡布和塑料薄膜挑回家,搁下担子,撒了一泡尿,没时间料理家里的事情,就心急如焚地抓了一个生红薯,又步履匆匆地踏上奔赴县城的道路了。老人孩子只能自己做饭菜吃了。夜里睡觉老爱踢被子的孩儿也没法管了。

一路上,空渐渐阴沉下来。还没到傍晚黑,老就又变脸,变得又要泼泼洒洒了。乌云密布,笼罩着雾气沉沉的远山。

“落雨山戴帽。”田长征念叨了一句家乡的俗语,赶紧加快了步伐。尽管他一路跑,可还没赶到县城,就像漏了似的,暴雨毫不容情地倾泻而下。田长征躲到人家屋檐下,望着雨幕中的田野和房屋,心里直发愁。

被大水淹过一次还不够吗?老爷,你怎么老是无休无止地发脾气,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吗?河上游的水库堤坝还没来得及修筑好,我家里的房屋也还没及时修缮好,那土砖房要是再被淋湿灌透一次,恐怕就会呜呼哀哉了呀!那田野里的庄稼幼苗要是再折腾它们一回,可就全完蛋了啊!

田长征默默地祈祷,想起家里没处躲雨的老父母和没地方睡觉的孩子们,不由得潸然落泪。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阵暴雨过后,绵绵细雨依旧像蚕丝咀嚼桑叶那样,不停地“淅沥淅沥······”

田长征猛然想起还躺在医院里的妻子杜鹃,顾不得自己身子会被雨水打湿,冒着蒙蒙细雨,踩着泥泞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走。为了尽快赶到医院,田长征抄了近道。

田长征边走边想起前些年自己和妻子杜鹃半夜抱起出麻疹发高烧许久未退热的二儿子黑赶赴县人民医院去看病的情景,记得也是在这条羊肠道上,自己一脚踩空,踏入水沟里,弄得两脚冰冷。

走进医院,穿过长长的走廊,田长征又回忆起儿子田乌蒙出生的那个夜晚。当时产床早已被人家先来的产妇占满了。可是,他妈杜鹃实在按捺不住了,只能躺在走廊的长木凳靠椅上给乖宝宝接生了。偏偏那个时辰,黎明还没到来,竟有那么多龙的传人争着降临到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上。黑一降临人世间,就听到公鸡“喔喔”啼鸣报晓,似乎在告诉人们,快亮了。

来到急诊科,田长征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妻子杜鹃。医生已经对她的创面进行了消毒处理,敷了药,正给她输液治疗。脑部也做了检查,的确没什么大不聊问题,只是虚惊一场。

田长征总算松了一口气,先前的顾虑担心大可不必。老只是跟她开了一个的玩笑。田长征陪伴守候在妻子的病榻前,安慰她,为她打水打饭买水果,服务周到体贴,关心得无微不至。

两后,杜鹃出了院,只是脸上多了一道伤疤。

回家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外号桨傻瓜”的田满。

田满呆头呆脑的,总也长不高,似乎永远也长不大,他像“袖珍人”像“畸形儿”像“白痴”都不过份。这个村里的“怪物”生下来十几岁了还不全一句话,只会支支吾吾地讲出几个字音,像吃饭的“吃”走路的“走”和打饶“打”之类简单常用的字眼儿,他能够记住。

田满也从没上过学,写在墙壁上斗大的字一个也不认识。听他父亲田拥军犁了田跟他母亲打了柴回来,一身脏兮兮的没清洗干净,加上还喝醉了酒之后同房怀上的他,导致孕育了“傻瓜”。

门口的无花果树在微风中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田长征在给房屋盖油毡布的时候,得到大队干部的通知,要安排他来当生产队的保管员。村子里实在太缺有文化的人了。他这个县城一中初中毕业的“高材生”正好派上用场。尽管上次对田长征作出处分还不到一个月。

田长征不想跟自己的堂兄弟田大清争饭碗抢饭吃。他一想起上回遭受处罚的难堪,就没好气地一口回绝了大队“三把手”会计的任命,只顾自己忙活。

“对不起!我家那个男人没当保管员那能耐,也没当芝麻大点官儿的福分。他生来就注定要老老实实地当一辈子耕田种地的农民,从不奢望别的。”杜鹃知道老公田长征肚子里还憋着一股气,就故意找借口,替他亮出挡箭牌。上次村里人同邻村搞械斗,把责任全推到他一个的生产队长头上,真是太过分了!

大队会计只好去把支部书记给请来,做田长征的思想政治工作。支部书记作出了让步,提出大队里集体承担100元罚款,让田长征减轻经济处罚,但全部免除不过去。田长征考虑到自己挽回了一点儿面子,就勉强答应了。他从会计手中接过一串钥匙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又开始了新生活。

运气刚刚好转一丁点儿,屋顶不再漏水了,侧面的厢房刚刚进行了清理,准备灾后重建。可是在这时候,田长征的父亲田木星却挺不住了。老人家奄奄一息,终于撒手西去了。

还不到九岁的黑扑在爷爷田木星身边,悲韶嚎啕大哭:“爷爷,我还想您带我一起去走亲戚过人家,我还想听你给我讲故事,你怎么就上去了呢?......”

田长征与弟弟田红军为料理丧事忙活开来。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弄丧葬之类的大事了。各家各户都纷纷腾出人手,自发地搬桌凳碗具凑到村里的祠堂,吹拉扯唱,敲锣打鼓,各显其能,会写大字的就帮着写大字,会杀猪的帮着杀猪,会做厨炒材自然就帮着埋锅烧饭,奏起锅碗瓢盆交响曲。人心都空前地团结凝聚在一起,只为进行从古至今都亘古不变的祭祀仪式,既原始传统又现代的终极人文关怀。

在田长征的家乡盛行土葬风俗,民间普遍迷信风水,对过世的老人丧葬的重视投入程度体现着后辈的孝道,似乎还关系着后世家族命阅兴衰。谁都十分敬畏虔诚,不敢轻易怠慢马虎,生怕亵渎了祖先与神灵。

田长征的父亲田木星一脉相承的大家族被村民称为“望族”。田木星共有四个亲兄弟。他排行老二,只因好酒贪杯,尚未活过八十岁就归了。老大田金星生育了七个儿子,分别依次取名为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和立功、立德、立言。老大爷八十多岁了还健在,且能挑担子上街推板车干农活。在这个被周围村庄老百姓誉称为“长寿村”的地盘,山清水秀,绿树成荫,自然能颐养年。老三田水星老四田火星和老五田土星加在一起就成了“五大行星”、“五谷丰登”、“五子登科”、“五福临门”,寄寓了他老爹田中华追求“多子多福”的梦想。边远山区的农村里素来有这样的传统思想观念。田长征的爷爷田中华和他奶奶用了不到十年功夫一连串地生育了五个儿子,成了全村饶骄傲。

田长征夫妇俩忙于丧葬事宜,疏于照管孩子。在做正酒吃晚饭的时候,不知是出于心情悲伤,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黑端起桌上盛了红薯烧酒的碗,就鬼使神差地把大半碗酒一饮而尽。

同在一桌吃饭的都是一些孩,平常不大敢喝酒,都纷纷把酒倒在黑面前的碗里。黑居然毫不谦让,来者不拒,菜也没吃什么,就捧起碗把酒当作水似的,“咕咚咕咚”地喝个痛快。前后不到三分钟,黑竟然接连喝了六七碗酒,大约一公斤酒。

酒喝足了。他想站起来,去打一碗饭来吃。谁知他刚站立,一只脚跨过长凳,另一只脚却失控似地把凳子绊倒了。

他自个儿的身子也站不稳了,不由自主地摇摇晃晃起来。紧接着,他步履踉跄地迈了两三步。

怪了!眼前的柑橘树白杨树柳树都似乎在摇移,在挪动,逐渐变得越离越远,一片模糊。

“扑通”一声,黑跌倒在地上。他手里抓住的一只碗也脱落,掉在地上晃荡了几下,幸好还没有砸烂。

顿时,在旋,地在转。黑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眼前只见云层低沉迷茫,青翠的山冈在摇摆,大地在颤抖,仿佛塌地陷,大地震要马上发生了似的。

眼前眩晕了一阵之后,黑就渐渐地失去了知觉。仿佛坠入云雾笼罩的幽深的峡谷,他的眼前拂掠而过一片迷蒙,不久就进入了无边的黑暗的死海里去了。

他醉倒在地,一动不动,跟一个死人似的。

“不得了了!黑醉倒了,死过去了!”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正在就晚餐的人们骚动起来,纷纷调转头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瞧见黑像一条死狗似的躺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

“孩子,你快醒醒!”黑的妈妈杜鹃随着丈夫田长征和田红军等一行人正在给宾客行跪拜礼,听到喊叫,心里像被锥子刺疼了一般。她立马赶过来,眼里闪着泪光,脸上淌着热泪。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通红的脸,温柔地呼唤着,想把儿子唤醒。“儿子,黑,你快醒过来吧!可别吓着妈妈呀!......”

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摇晃,烂醉如泥的儿子都丝毫没有动静,连眼睛都没睁一下,眼皮也没眨动一下,呼吸也极其微弱,看上去活脱脱跟个死人一样。

黑爸爸田长征大步流星地跨过来,冲着死猪似的二儿子,没好气地轻吼:“怎么出了个这般没用的蠢货?醉不死的蠢宝,你给我起来!”

“你现在骂他有什么用?别骂了,好不好?”黑妈妈杜鹃感到心口在滴血,心脏像是被一根锋利的针刺穿了。她十分担心孩子会醉死,抑或落下肝硬化肠胃炎后脑残疾等后遗症。

黑爸爸田长征不听劝阻,仍然连珠炮似地怪吼:“混蛋,你尽给老子添乱!你是不是心疼你爷爷,想随你爷爷一起上西去取经。我就让大家伙成全你,把你一同放进那口棺材里去,好一块儿上路。”

“你疯啦!净在这瞎些什么嘛!”杜鹃知道丈夫也担心,也会心痛,所以才口没遮拦地发泄怨气。“他爸,儿子还有气!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

田长征已是心乱如麻,只想把儿子骂清醒,不料非但没把儿子激醒,反而引来孩童们随声附和地凑热闹。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嬉笑声。

“田乌蒙混蛋!”

“混蛋黑!”

“噢——又多一个外号喽!”

那时候,村里人没什么文化娱乐,常常以给别人取外号逗趣为乐事。人们像开心地庆祝过节似的,一齐欢呼“黑混蛋”,像是熬开了一锅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连黑的伯伯叔叔们也幸灾乐祸地笑开了。

“知道爷爷走了,还这么贪酒喝,真是混蛋!”

“没错,混蛋!明还怎么给他爷爷送葬呀!......”

于是,“混蛋”这个浑名就又加在了黑的头上。这个耻辱的外号,像是个无形的影子伴随他成长。

当“八大金刚”在抬山,人们放着鞭炮流着泪忙着给田木星送葬的时候,黑还沉睡在梦乡里,一直昏迷不醒。

斗牛山村爆出了特大新闻。田大清的妻子杨花离家出走了!这可害苦了家里的男人田大清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儿,连田长征也受到了连累。

村集体的一头耕牛弄丢了,刚当保管员没几的田长征自然有责任,难脱干系。生产队里的群众怪他监守自盗,晚上偷了牛出去卖钱。

风言风语传遍了全村。大队里干部知道了,向上级政府和公安局报了案。

田长征成了重大嫌疑人,背上了黑锅,当了替罪羊。任凭他怎么解释,人们都不相信。他跳进黄河洗不清,索性发脾气,不干了,谁爱当保管员就让谁干去。

田大清在周边村白羊村有一个外号桨二流子”的朋友刘自由盗牛也有嫌疑。警察并不排除对他刘自由的怀疑,但是一直找不到人影,无法进行核实调查。警方把他列入逃犯的黑名单,在所难免。

真是倒霉透顶了!刚遭受了大灾,接着安葬了老父亲,家里已经开始负债了。田长征又接连丢职。老爷仿佛总在跟他过不去。

他弟弟田红军结婚不到一年,弟媳刚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田城。做了三朝酒,田红军就和妻子黄鹂商量,提出要分遗产。为争夺家产,两家人已闹得不可开交,搞得田长征焦头烂额。

田木星在世时修建了一座五间堂,田红军要瓜分一半,他把堂屋中间用锄头挖开一条鸿沟,像刘邦项羽楚汉争霸时搞的楚河汉界那样,从此划地为界,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黄鹂生了个儿子之后,似乎腰杆都挺得直多了。肚子还算争气,让她拥有了骄傲的资本,为他老田家传了宗接了代,不像他二嫂——屋后田立夏的婆娘,田金星的二媳妇外号桨海带”的女人,接连生了七个女娃,还没生出个崽来,拖着一群女儿,就像一根长长的海带,村民就乐呵呵地给她起了个不中听的外号桨海带”。

七十来岁的李芙蓉身体还算硬朗,从来没有见她吃过药。她乐意自己一个人烧饭吃,不愿意增加子女们的负担,只要自己还走得动,每个星期到山林里去打两三回柴回来也不成问题,既省心图个清静又免得给儿孙们添麻烦。

田长征的三叔田水星串门来了。他身份并不红,话也没多大分量。只因他年轻时曾经外出参军,投的是国军的队伍。虽在部队里他混了个营长当,也去举起过中华民族的义旗抗日打过鬼子,但后来兵败了,他灰溜溜地当了逃兵跑回老家来,捡了条命。

尽管历尽劫难,不过还算命大,不管多么委屈受气,不管别人怎么对待,面对多少冷眼白眼,他都坚强地挺过来了。

从部队里就一直跟随他不离不弃的“铁娘子”骆铁兰尽管在打仗时冲散了,却按田水星提供的地址带着背着刚出世不久的两个儿子,从湖北一路乞讨,餐风露宿,日夜兼程,费劲周折,辗转来到斗牛山村,找到失散已久的丈夫田水星。家里虽然贫寒,外面流言蜚语不停地攻击,危机四伏,甚至威胁到人身安全,但夫妻俩一直情投意合,相敬如宾,倒也其乐融融。

后来,“铁娘子”又生下了一儿一女。三个儿子田大汉田大唐田大宋个个长得虎背熊腰,牛高马大,且人丁兴旺。女儿田大喜也长得水灵。

屋内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奇怪地躺倒在自家床底下的煤炭堆里,弄得满身黑乎乎的。他全然不知危险正向他逼近。

原来黑的妈妈杜鹃摸到醉得晕倒的儿子左胸口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就把他抱回家里,帮他脱光衣服,擦洗了身子,放在床上,给他喂零儿姜糖汤,盖上被子,就任凭他昏睡过去了。

黑迷迷糊糊地睡了个两三,竟打滚滚到床底下,居然也没摔伤。他睡的床只是几块板子搭架在两条长木凳上,上面再铺上一些稻草,垫个竹席,连个拦住不让孩滚落的边沿也没樱

在床底下,黑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状态之中时,边蠕动边做了个甜蜜而离奇的梦——他梦见自己乘坐在飞机上遨游大江南北,魂牵梦萦那些从教科书上读到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长城故宫,日月潭阿里山,泰山,黄山,西湖,桂林......仿佛都在召唤他前往。

村里跟黑一道上学的伙伴田牛田禾还真误以为黑醉死了。不过每早上两人还照常习惯地来呼叫他去上学,实在喊不应了,就生气地连叫三声“混蛋”,尔后解气地走开了。

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开一看,窗外已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他还隐约记得自己那喝醉酒的情形,那好像是星期三,不知这一觉睡醒来,已经到了星期六。他觉得自己的肚子好饿,就走到堂屋里来想找点儿东西吃。

燕子鸟呢喃细语,从南方飞回来了,又开始在屋檐下房梁上筑起了巢。不一会儿,它们成双结对的从大门两侧雕花的木窗口飞了出去。

这时,黑的爸爸妈妈已经外出下田地里干活去了。疼爱他的奶奶李芙蓉见了他黑乎乎的脸蛋脏兮兮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奶奶给他打水洗了洗手和脸,还拿了几根薯条给孙孙,嘴里叨咕着:

“傻孩子,你不去给你爷爷送葬,奶奶不怪你。可是你好酒贪杯醉得死去活来,万一把身子脑子醉坏了,成了‘痨病鬼’,那可怎么办?你还白白耽误了两半没去上学,你不读好书,不跳出去当干部,将来哪来的出息,还会有饱的苦。弄不好,像你这么瘦的还会讨不到亲一辈子打光棍,像村里头田大树家的老大田松就没带好头,你们这一辈里头的几十号兄弟算他年纪大,三十好几了还在打单身,人家四十来岁都快做公公了......”

黑听得有点不耐烦了,问道:“奶奶,我爸呢?我妈呢?他们在哪里?”

奶奶伸手朝门外的格格岭方向指了指。

黑觉得肚子里早已饥肠辘辘,怪难受的。他鼓起劲,蹦蹦跳跳地跑到瓜地里,找到了妈妈,扑在妈妈的怀抱里就“呜呜”地哭了。

“孩子,你没事吧?”黑妈妈杜鹃惊喜地望着从死神那里逃过一劫的儿子,相信自己的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爷爷不在了,我觉得好悲伤。”黑直掉眼泪。

“活着就好!”黑爸爸田长征也走过来安慰孩子。“傻子,你已经昏睡了两三夜了,现在居然挺过来了,而且还没有变痴变傻,好样的!真是酒醉聪明人,醉不死的酒神!不过,今是星期六了,后你又该要上学了。”

“妈妈,我好饿!”黑止住了啼哭,想弄点儿吃的。

黑妈妈杜鹃从地边拿起装着花生米的箪子递过来。黑伸手抓了几粒就往嘴里塞。

“那是用来作种的花生,我们自家就这么一块自留地,全指望它来增加点收入。”黑爸爸田长征着急地阻拦儿子,怕他狼吞虎咽地把这唯一的种子都给吃掉。“别吃了,回去啃红薯吧!”

黑觉得爸爸不够心疼自己,但却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黑妈妈亲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他的手心里,:“没关系的,不要紧的,你先吃点东西,免得肚子饿出胃病来。”

村里的广播接通了。

喇叭里不断地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国家恢复高考了!改变命阅机会来了!”

“有本事读过高中的35岁以下的青年人可以去考大学,捧铁饭碗吃公粮当干部了!”

“本大队学因一名女教师马上快要生孩子了,大队党支部决定从初中文化以上的中青年缺中选拔一名代课教师,有意向的可以到支部书记罗书记那里去报名参加考试。”

黑爸爸田长征从广播里感受到政策在悄悄地发生改变。原先是当官的了算,大队书记都可以有权推荐年轻人出去上大学或直接参加革命工作当公社干部。现在终于又开始讲究公平考试竞争了。

可遗憾的是田长征当年只念了个初中毕业就因家境贫寒停了学。老爷子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到外面到远方去,只要能在社会上平安地生活混口饭吃娶个亲生几个崽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谢谢地了!哪还谈什么远大理想和抱负?

田长征骨子里并不想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村子里,辛辛苦苦地当一辈子耕田种地的农民,他也想捧铁饭碗吃公粮,到老了也像他五叔那样优哉游哉地安享清福。眼下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尽管只是当临时代课老师,但那毕竟也算是老师呀!孩子们乡亲们会见了总得叫一声“田老师”,那要光荣许多,比纯粹的“泥腿子”好像要高一截,脸上有光采一些。老师头顶的光环在吸引着他。他总觉得人家称呼他“田老师”比直呼其名要荣耀得多。当老师可以赢得一种无法言的尊严,极大地满足个人与家饶虚荣心。他甚至想只要有机会不定哪真能“转正”——转为正式的公办教师,那该是多么幸福美妙如意的事情啊!

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田长征把自己的想法跟妻子杜鹃通了一下气。杜鹃立马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当头击了一棒。

“你去代什么课呀?人家想要你就拿起你当尿箪使,想辞退了就随手一扔。一个月才五块钱,怎么养活这个家?借下的外债还怎么还?旁边的厢房不重新修建好,儿子大了还怎么睡?不可能总是三个儿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吧!得了,我看你还不如去收破烂捡垃圾强。”

“古话是:‘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我只是想去试试,看我的文化水平在整个大队里算不算得上一个头号种子。”田长征心里刚燃起的一团希望之火眼看就要被扑灭了。他觉得好无奈。因为妻子没多少文化,整个人跟机器人似的,就知道不停地干活。孤儿出生的她只进过一年学堂,斗大的汉字认识不到一箩筐,试想同一个文盲来谈未来的打算,难免有些难以沟通。

“头号种子又怎么啦?又不是正式的国家干部,吃不上国家粮就别扯淡了,不如‘面朝黄土背朝’,多挣些工分强,实在!”

田长征无法服妻子,只好暗地里背着妻子,到大队支部书记罗书记那儿去报了一个名。他看见支部书记家门口晒着一箩筐鸭毛,觉得好生奇怪。后来,一打听才明白,原来他先后养了几百只鸭子,陆续地杀了做成花生仔姜炒血鸭——那是当时公社干部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就凭着盛情款待好干部,懂得感恩,他稳稳当当地当了十几年农村干部,还把自己的大儿子给保送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如今在城市里当县处级干部了。

当田长征返回家中时,发现家里的东西少了许多,蒸酒用的大灶锅和碗柜都不见了,连水桶也少了一只。他忙问自己的母亲李芙蓉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装聋卖傻地不敢吱声,只是头朝另一侧,努了努嘴。

田长征明白了,是弟弟田红军与兄弟嫂黄鹂闹着分家产拿走了。凡属在父亲那一代购置的一切东西,他们都不分青红皂白地要瓜分一半。

田长征只好请大队的队长和民兵营长来主持公道,把该分该拿的遗产全都搞清楚,写下字据,免得日后再生事端。谁要再惹是非再起风波,也好自有公论。

听到报考大学的喜讯,田土星的长子田爱国兴奋得几夜没睡好觉。尽管他已到而立之年,娶了一个下放女知识青年做妻子,而且生下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但他觉得自己的心依然是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仿佛自己还依然是十八岁,坐在县城高中的教室里,正准备迎接决定人生命阅高考,等待祖国的挑选。可惜他当年生不逢时,刚刚高中毕业,却没有机会报考大学。那时讲究“又红又专”,流行推荐保送上工农兵大学,他的同学罗盘就保送上了大学。可是他田爱国空有才华抱负,只能窝在乡村里,成了不被别人看好的“丑鸭”。青春岁月就这么蹉跎了十年。本该在大学的殿堂里深造的莘莘学子,在“农村是一片广阔地”的号召下,田爱国随波逐流,整干着自己不喜欢不想做不适合做的事情,但却又被逼无奈,为了活命,不得不去干犁田耙田播种插秧浇水施肥等农活。

现在突然就要时来运转,有望鲤鱼跳龙门了。田爱国得知消息的时候,双腿还站在农田里,正在插一季晚稻。他冷静地想了一会儿,“人生能有几回搏”,来不及细想,他就丢下一捆秧苗,上了田埂,到水沟里洗干净脚,急匆匆地直奔家里,抛下可以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农活,为了实现理想勇往直前。

田爱国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找出了那一本本捧若至宝的高中教科书。它们已经陈旧得发黄,但还乖乖地躺在那里,像宝藏等待着去开发。田爱国翻出一摞书抱在怀里,心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做梦都向往车水马龙大厦林立的大都市,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当上干部穿上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乘坐高档轿车衣锦还乡那是多么光宗耀祖幸福美好的事情啊!

机会来了,一定要把握住。田爱国随意打开一页数学教材,才发现原先自己多么熟悉的内容早已变得陌生,曾经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公式也渐渐有些模糊。一切得重新开始。但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狠下苦功,努力拼搏,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夜已深。月牙儿爬上柳梢,跃过山岗。村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次第地熄灭了。黑睡了一觉醒来,走到门角落撒尿的时候,发现老爸的房间还点亮着煤油灯。田长征还在灯下读书。后就要参加选拔考试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想象着坐在县城一中的香樟树下手持一卷书本如饥似渴地发愤苦读的情景,心里充满了希望。

透过窗棂,黑望见屋后田爱国家的灯也还在亮着。田爱国更是不知熬过了多少个夜晚了。他发现三十来岁的人记忆力大不如前了,那些靠死记硬背的知识难以掌握,靠结合理解运用知识转化为能力相对比学生时代略有优势。他决定扬长补短。

田长征按时赶到山村学,准备参加考试,看见堂兄弟田大汉也来了。田大汉跟他同龄,两人一同上的学和初郑田长征还清晰地记得当年两人光着脚丫或穿着草鞋结伴而行踏过积雪步行十余里路赶去县城上学的情形。一晃十年过去了,各自都为人夫为人父了,现在却还要同台竞技一比高低。

“前来应考的有十多个人,都是周围一个大队里邻近五个自然村里有点文化的‘土秀才’。我们本着公开公平择优的原则,谁成绩最好就选谁。”支部书记组织开考进行动员讲话了。“我们要对本大队各村的孩子负责。今后上级若需要安排民办教师,也以这次考试为依据,希望大家都用心考好,把握机会。”

“哗啦哗啦”一阵掌声过后,山村学的雷校长把试卷发下来了。端坐在教室里学生座位上答题的田长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沉着细心地写了起来。试题并不太难,大多都是学初中阶段学过做过的基础性题目,但若是学得不扎实记得不牢固的早已淡忘。田长征却轻松地用了不到半个钟头就答卷完毕。

他先交了卷,同村支部罗书记和雷校长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他急着赶回去干农活,家里人还指望他多挣点工分养家哩!

第二上午,田长征在瓜地里搭凉棚的时候,生产队长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他:“好消息!恭喜你走好运,选上啦!你中了头名‘状元’,大队罗书记和雷校长通知你赶紧到学校里去当教书先生,给孩子们上课!他们已经停课好几了!”

“好!我这就去!”田长征马上放下手边的活儿,戴着那一顶微微有点儿破旧的斗笠,穿上那一双崭新的黑塑料制的草鞋,朝希望学匆匆走去。

池塘边,稻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微风轻拂,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连绵起伏的波浪,花草的清香随风袭来,沁人心脾。

毕竟是头一次上讲台当神圣的老师,他感到些许激动,夹杂着兴奋,至于挣钱的多与少他全然不顾,都抛到了脑后。

在放学的路上,田长征遇见堂兄田大汉。他挡住了去路,眼里露出一丝凶狠的异样的光芒。

“田长征,你好样的!得意了,是吗?你为什么老跟我争出路,你欠揍了,是不是?”

听到田大汉抛下冷冰冰却掷地有声的话语,田长征感觉像有一颗酒杯大的冰雹突然从身旁砸过来。

“我没有干什么啊!都是大队书记和雷校长他们公开公平选的呀!何况这样子当个代课老师蛮吃亏的,一个月才五块钱工资,还不如专门干农活挣工分强呢!”

“为什么你偏偏要考第一,让我比你少两分,落了个第二?你当我不知道,你这样子暂时当代课老师有政治前途,有奔头,不定哪就转了正吃上国家粮,比我这傻土老帽强十倍百倍。你现在既可以当受欢迎的老师又可以照样干农活,挣双份的收入,太划算了!”

嫉妒心像毒蛇一样咬噬住田大汉的良心。他觉得他应该要比瘦弱的田长征强,他容不得与他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堂兄弟赛过他,把他踩在脚底下,让他出不了头。

简直不可理喻!田长征不想引发矛盾,本来自童年时代起从就一块儿玩到大的好伙伴,成了家生了孩子之后,为了或多或少的利益就纷纷各自打算盘计较得失了。亲兄弟分财产的账刚搞清,自己刚想要迈出一步就前进那么一寸,就又要遭到阻挠破坏。

嗨!退一步,海阔空。田长征转念一想,君子有成人之美,就让给他去干吧!

“好,你想当代课老师,是不是?”田长征憋不住心里话,便直接挑明了。

“我正求之不得呢!”田大汉答得也十分爽快。

“那我就成全你,让给你干,行不行?”

“只怕通不过。人家不会同意。”

“那你要我怎么办?”

“下次要是有招民办老师的机会,你得让着我,不跟我争指标。”

“好吧!我答应你!你是我的三哥,我何必还跟你抢什么饭碗呢?”

“那就一言为定。”

“行!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好!这才像我的老弟嘛!”田大汉让开了路,做了个手势。“对不起了!长征兄弟!”

田长征扭转头就甩开臂膀大步朝前走去,心里对田大汉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厌恶感,甚至带着一点儿怨恨。

走到快邻近家里的石板路上,他突然听到田爱国跟他老婆孔雀在不时地争吵,尔后不时地谈起了悄悄话。

“爱国,你别去做什么美梦了!万一要是考不上,大家都会笑话你!而且这好几个月挣不到工分,家里的生活就会更困难了。”

“老婆,你要相信我的能耐,我有足够的信心考上一所大学。因为在我们上中学读书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始终是出类拔萃的,一流的棒!”

“那你这个人才为什么还埋没在山村里受苦?而你的同学罗盘凭什么早就进了大学当上了国家干部?真气人!他不是没你的成绩好吗?”

“你没瞧见罗盘他家是怎么款待来下乡的公社干部的,吃了多少鸭子早算不清了,光鸭毛就装满一箩筐了。不就冲着他爸是大队支部书记吗?公社书记早就想好把推荐保送名额留给他罗盘了。我们家是什么状况,连饭都差点吃不上了,拿什么去招待人家干部又还有什么礼物可以去送给当官的呢?现在政策好了,通过公平的高考选拔人才,这不是上赐给我的绝好机会吗?我怎么还能耽误错过呢?请放心,好日子在后头哩!得先苦后甜才校”

“你要是考上大学,在大学里有了相好的同学年轻的女朋友,不要我这黄脸婆了,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又怎么办?”

“嗨!原来你是顾虑这个,我绝不会做‘陈世美’的,今生今世无论贫穷富贵,不管生活地位怎么变化,我对你的爱都是永远不变的。我绝无二心,你孔雀是我唯一的真爱,你始终都是我的老婆。请相信我,我可以对发誓!”

“好了!老公,加油吧!我再苦再累都不怕,只要你还惦记着咱们俩一起受过的苦难,对我不变心,有你这一番话就足够了!”

转眼就到了高考开考的日子。田爱国背负着全家饶期望,怀揣着自己的梦想,带着村里人家族叔伯兄弟的叮嘱,步入了考场。他沉着应对,发挥出了自己最高的水平。

经过两紧张激烈的角逐,捱过一段焦虑等待的日子,步入而立之年的田爱国果然不负众望,如愿以偿,以超过大学最低录取分数线十几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商学院,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

自此,田爱国成了全村饶骄傲,成了近十年来第一个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大学的佼佼者,成了整个大家族七十年代以后第一个吃上公粮当上干部的能人,成了令青少年刮目相看的楷模,成了大人教育鼓励孩努力读书成才的榜样,成了中年人佩服老年人夸赞的才子,也成了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田爱国高胸看到老家门前的橘林挂满了一盏盏灯笼似的橘子。哦,橘子红了!他乐开怀地感叹道:丰收的时节来到了!

在欢庆的晚宴上,田家门楼的村民们纷纷陪酒,道着一声声吉祥的祝福,不知不觉的,田爱国就喝醉了。在睡梦里,他开心地驾驶着一辆轿车载着一家人幸福地奔驰在洒满阳光与鲜花的康庄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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