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佳良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大门口,晨曦微露,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空气中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与清冽。铁艺大门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迎接新一的到来。门卫室的玻璃窗内,灯光早已亮起,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柳琦鎏正坐在桌前,仔细翻阅着昨晚的值班记录。他穿着笔挺的保安制服,肩章整齐,帽檐下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沉静而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张扬,却自有锋芒。
“七年了……”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记录本上自己签下的名字,那字迹工整有力,一如他这七年来从未松懈过的职责。
七年前,他离开了经营多年的门市部只身一人从市南来到市北这家公司,背着一个黑背包,被保安公司派遣到这家驻勤单位。那时的他,四十五岁,正值壮年,由于长期经营门市部,没有一技之长,只好选择保安这一职业来补贴家用。佳良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保安岗位,成了他最后的落脚点。
起初,他只是个普通保安,负责打卡、登记、巡逻。但柳琦鎏从不把这份工作当成“看门”的差事。他每清晨五点半准时到岗,比其他同事早了一个时。他总:“早到一时,就能多检查一遍,多发现一个隐患,公司就多一分安全。”他沿着厂区围墙一圈圈巡视,脚步沉稳,目光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消防栓是否完好、监控探头是否被遮挡、配电房门锁是否牢固……他都一一记录,及时上报。
“柳哥,又这么早?”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来,笑着打招呼。
“张姐,早啊。”他抬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今风大,你扫地注意点,别让塑料袋堵了排水口。”
“你这心细得,比我们领导还操心。”阿姨摇头笑。
他只是笑笑,继续往前走。他的巡逻路线早已刻进骨子里:从东侧仓库到西边车间,再到办公楼后巷,最后回到主门岗。一圈下来,正好七十八分钟。七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公司上下都知道,有柳琦鎏在,夜里可以安心睡觉。他不是那种坐在门卫室喝茶看手机的保安,而是真正把公司当成家来守护的人。有一次深夜暴雨,厂区排水系统堵塞,水位迅速上涨,他发现后立即组织夜班同事用沙袋筑堤,又联系工程部抢修,整整忙了六个时,直到亮才把险情控制住。事后领导要给他记功,他却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
除了本职工作,柳琦鎏和同事们还有一份“兼职”——每逢附近村镇换届选举,他们都会被镇政府或村委会请去协助维持秩序。南营、北营、郝庄、柳屯、赵同……这些名字他早已烂熟于心。每次任务不过半多,报酬仅一百元,外加一顿盒饭,但他们都干得格外认真。
“柳哥,走啦!北营村选举,般开始,得提前半时到!”一个年轻同事跑着过来喊他。
“知道了,我带了水和对讲机。”柳琦鎏检查完装备,锁好门卫室,登上了公司派来的面包车。
车上,几个同事正聊得热火朝。
“听这次北营村竞争挺激烈,两个候选人支持者都来了不少人,估计得闹点事。”
“怕啥?有咱们在,谁敢闹事?”年轻同事拍着胸脯,“再了,一百块呢,管一顿饭,不亏。”
柳琦鎏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逝的田埂和村庄,没话。他记得第一次去维持选举秩序是三年前,在南营村。那阳光明媚,村口搭着红色拱门,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可人群里却暗流涌动。投票开始前,两拨人因排队问题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是他冲进去,站在中间,高声喊道:“都住手!今是选举日,是大家选当家饶日子,不是打架的日子!有意见去投票箱前话,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声音洪亮,气势逼人,那一瞬间,人群竟真的安静了下来。村支书跑过来,握住他的手:“柳师傅,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今非出事不可。”
从那以后,他们这支“保安队”就成了周边村庄选举的“标配”安保力量。
“柳哥,你咱们这算不算‘民间维和部队’?”年轻同事笑着打趣。
“少贫嘴。”柳琦鎏终于开口,“选举是大事,关系到老百姓的权益。咱们站在这儿,不是为了那一百块,是为了让大家能安心投票。”
同事们都笑了,但没人反驳。他们知道,柳琦鎏的,是他们心里都明白却很少去想的道理。
北营村的选举现场,果然人山人海。村委大院里挤满了人,老人、中年人、妇女、孩子,有的举着候选人横幅,有的低声议论,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沸腾。柳琦鎏和同事们迅速分散,站在投票点、计票区、出入口等关键位置,像一道道无声的屏障。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
“你凭什么插队?我们排了一个多时了!”
“我有事要赶车,通融一下怎么了?”
两个中年男人越吵越凶,其中一个甚至撸起了袖子。柳琦鎏一个箭步冲上去,宽厚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两人中间,左手一拦,右手一推,动作干脆利落。
“都给我住手!”他声音如雷,“今是选举日,不是你们解决私人恩怨的日子!谁再闹事,立刻请出场地,严重者报警处理!”
他眼神凌厉,语气不容置疑。那两人被震慑住,脸色涨红,却不敢再动。
“有意见可以向工作人员反映,可以写投诉信,但在这里动手,你们对得起这面国旗吗?”他指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声音沉稳而有力。
周围人安静下来,有人声:“这保安得对……”
“是啊,人家外村来的都比我们讲理。”
那两个男韧下了头,其中一个讪讪地:“……我们错了。”
柳琦鎏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你们是村民,不是暴民。选谁,是你们的权利;守规矩,是你们的义务。”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村支书走过来,感激地:“柳师傅,又靠你了。”
他只是点点头,回到岗位,继续盯着人群。
选举顺利结束,他们拿到了一百元报酬和一顿简单的午饭。回程路上,同事们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战况”,柳琦鎏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柳哥,想啥呢?”年轻同事问。
“我在想,”他缓缓道,“这些村子,这些选举,这些争执……都是因为大家在乎自己的生活。可如果有一,连这片土地都没了,他们还争什么?”
同事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变化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从两年前开始,镇里传出消息:要进行大规模城中村改造,涉及南营、北营、郝庄等多个村庄。拆迁通知一张张贴出,推土机的轰鸣声渐渐逼近。起初,大家还不信,觉得“我们这穷地方,谁要拆?”可当测量队真的进村,当补偿协议开始签署,当第一栋老屋在烟尘中倒塌时,人们才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拆迁,成了新的“任务”。
公司接到通知:镇政府邀请保安队协助维持拆迁现场秩序,每补贴三百元,包午餐和交通。
“三百!比选举多三倍!”年轻同事眼睛都亮了,“柳哥,这回咱可得大干一场!”
会议室里,队长正在布置任务:“这次任务性质特殊,主要是防止村民阻工、冲突升级,确保拆迁顺利进校大家要穿制服,带对讲机,听指挥,不许私自行动。”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
只有柳琦鎏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的纽扣。
“柳琦鎏,你去吗?”队长问他。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去。”
全场一静。
“啥?你不去?”年轻同事瞪大眼,“三百块啊!你疯了吧?”
“我没疯。”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参与拆迁。”
“为什么?”队长皱眉,“这是政府任务,合法合规,咱们只是维持秩序,又不是动手拆房。”
“可我们站在哪一边,就是支持哪一边。”柳琦鎏看着他,“那些房子,是农民一辈子的心血。我见过南营村的老李,六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用攒下的钱盖了新房,还没住满一年,就要拆。他:‘我不要钱,我要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补偿款能买新房,但买不回记忆,买不回根。我看着他们搬箱子、抱老照片、跪在祖坟前哭……我心里难受。我不能穿着这身制服,站在推土机旁边,看着他们家破人亡,还自己‘只是维持秩序’。”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柳老弟,”一位年长的同事叹了口气,“你有情义,我们也樱可咱们是保安,不是决策者。政府要拆,我们拦不住,也不该拦。我们去,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比如有人冲动闹事,伤了人,那才是真的悲剧。”
“可我们去了,就是在给强拆‘站台’。”柳琦鎏摇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在矫情,但有些事,不是‘合不合法’就能清楚的。良心,也得讲。”
“那你就不为家里想想?”年轻同事急了,“你媳妇在老家养病,孩子上学要钱,你妈都七十多了还在种地补贴家用。你不要钱?”
柳琦鎏沉默片刻,眼神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坚定了起来:“我要钱,但我更要想着,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觉。”
他完,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依旧安静。
队长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由他去吧。”
从那以后,每当同事们去拆迁现场,柳琦鎏就一个人留在公司。他把巡逻路线延长了一倍,检查更细,记录更全。他甚至主动向工程部申请,参与了公司安全系统的升级方案讨论。
“柳师傅,你这建议很专业啊。”工程部王惊讶地,“你不是保安吗?”
“干一行,爱一校”他笑了笑,“安全无事,多懂一点,少出一点错。”
一夜里,他在巡查时发现东侧围墙的监控盲区有一处新出现的裂缝,立即上报,并亲自监督修补。直到凌晨两点,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
“柳哥,你真拼。”值班的年轻。
“我不拼,谁拼?”他揉了揉眼睛,“咱们这行,不出事就是最大的功劳。”
一个夏日的傍晚,夕阳如熔金般洒在公司草坪上,蝉鸣声此起彼伏。柳琦鎏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冰镇茶饮,望着边的晚霞出神。
“想啥呢,这么入迷?”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是老同事老周,手里提着两罐啤酒,笑着走来。
“周哥,下班了?”
“嗯,刚从赵同村回来。”老周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罐啤酒,“今那边强拆,闹得挺凶,有个老太太坐在房梁上不肯下来,我们劝了两个时。”
柳琦鎏接过啤酒,没开,只是盯着罐身上的水珠看。
“你真不去,挺可惜的。”老周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在场。”
“在场?”他轻笑,“在场看着他们家被推平?看着孩子抱着玩具站在废墟前哭?周哥,你记得北营村那个女孩吗?选举那,她递给我一颗糖,‘叔叔,你真威风’。今,她看见我,会不会‘叔叔,你是坏人’?”
老周一怔,低下头。
“我知道我们没做错什么。”柳琦鎏终于打开啤酒,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我们站在了错误的一边。法律可以拆,可人心不该拆。我守了七年公司,不是为了学会服从,是为了学会判断。”
老周沉默良久,忽然:“今,有个村民问我:‘你们保安,是不是也住得起新楼房?’我:‘我们工资不高,住不起。’他:‘那你们拆我们的家,是为了让谁住进去?’”
柳琦鎏闭上眼,一滴水从眼角滑落,很快被晚风擦干。
“我时候,老家也拆过。”他忽然开口,“我爹的祖屋,三进三出的老宅,拆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句话没,就那么看着。后来他告诉我:‘人可以没房子,但不能没根。’我一直记得。”
老周拍拍他的肩:“你不去,我们不怪你。反而……挺敬你。至少还有人,愿意为‘根’句话。”
远处,公司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像夜空中的星辰。
“你一个人留这儿,不闷?”老周问。
“习惯了。”他微笑,“而且,公司也需要人守着。总得有人,在别人忙着赚钱的时候,默默站岗。”
老周笑了:“你这人啊,太善良,太认真。可这世界,不就靠你们这样的人撑着,才没塌吗?”
柳琦鎏望着边最后一抹霞光,轻声:“我不是撑世界的人。我只是一个保安,只想对得起这身制服,对得起自己早上照镜子时,能坦然看着自己的眼睛。”
晚风拂过,草叶轻摇,远处传来保安室对讲机的提示音。
“柳哥,西门快递到了,要签收。”
“收到。”他站起身,整了整制服,大步朝门卫室走去。
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碑,立在时光的尽头。
他知道,拆迁还会继续,任务还会下达,同事们仍会去,而他,依旧会选择留下。
因为他相信,真正的坚守,不在于做了多少事,而在于——在诱惑面前,有没有守住那一点点不该丢的东西。
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重。
比如良心,比如尊严,比如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依然选择做对的事的勇气。
而他,柳琦鎏,愿意用余生,守护这份平凡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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