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北平原上,这片绿意轻盈的村庄里,时光仿佛总是走得慢一些。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头来,洒在青瓦白墙的屋檐上,像撒了一层金粉。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升起,缠绕在村头老槐树的枝桠间。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菜、喂鸡、打水,生活简单却踏实。柳家村,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村落,曾是许多人心职岁月静好”的代名词。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拆迁风暴,像一场无声的地震,悄然震碎了这份延续了百年的宁静。
那清晨,刚蒙蒙亮,雾气还浮在田埂上,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骤然炸响,惊得全村的狗都狂吠起来。村东头的王家老屋,在推土机的铁臂下轰然倒塌,砖瓦四溅,尘土冲而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席卷了整个村庄。
那一声巨响,如同一个信号弹,在柳家村的上空炸开。
“塌了……真的塌了。”站在自家院门口的赵大娘手一抖,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她望着远处升起的烟尘,嘴唇微微发颤,“第一户……就这么没了。”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座接一座的房子在机械的轰鸣中倒下。推土机、钩机、运输车排成长龙,日夜不停。尘土飞扬中,村民们的心也跟着剧烈震荡,像被风卷起的枯叶,无处安放。
村里的老住户张大爷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废墟。他脸上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像被犁铧犁过的田地。
“老张,又在发愁呢?”隔壁的李婶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轻轻放在他身边的石桌上,“吃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张大爷摇摇头,声音沙哑:“吃不下啊。你看,这才几,村里就拆了十几户了。以前一到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烟,现在……冷清得吓人。”
李婶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我也不甘心啊。可你看,这形势,还能挡得住吗?大家都签了,就咱们几个还拖着,再拖下去,怕是连好楼层都选不上了。”
张大爷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这形势不对啊,再拖下去怕没好果子吃。可我心里就是憋得慌,这房子,是我爹一砖一瓦盖的,我在这儿娶的媳妇,生的娃,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啊。”
他的老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旧棉袄,眼里泛着泪光:“老头子,别再犹豫了。大家都走了,咱们也早点签协议吧。再了,新区有电梯,有暖气,你腿脚不好,以后上楼也方便。咱不能跟时代过不去啊。”
张大爷没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而李婶,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她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儿子,靠种菜、养鸡、缝补衣服过日子。她在柳家村生活了五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自己会被人“请”出这个家。
“我不搬!”她站在院子里,对着前来做工作的村干部喊,“我在这儿住了半辈子,哪也不去!你们拆了房子,我睡哪儿?睡大街上吗?”
村干部苦口婆心:“李婶,这是市里的统一规划,北部新区建设,是大事。您看,政策多好啊,一平米换一点二,还给过渡费,选房还能优先。您一个人住,分个两居室,多舒服。”
“舒服?”李婶冷笑,“我住了一辈子平房,前有院,后有藏,能种菜,能养鸡。你让我住楼上?连个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我种的那些韭菜、储辣椒往哪儿搁?”
村干部无奈地摇头走了。
可没过几,当她看到曾经热闹的邻里都陆续搬走,村里越来越冷清,连孩子都看不见几个了,她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傍晚,她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她丈夫还在时,一家三口在老屋前拍的。照片上的儿子才十岁,如今已三十出头,在城里上班,劝了她好多次:“妈,别倔了,我接你来城里住,多好。”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唉,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又有啥意思呢。这屋子,没人住,就真的死了。”
儿子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手里攥着照片,心疼得不行:“妈,你看现在村里这样,冷清得像坟地。咱们还是早点搬吧,新房子亮堂,地板砖,铝合金窗,多干净。以后我每周来看你,咱们还能一起逛超剩”
李婶抬起头,望着儿子,终于点零头:“好……妈听你的。”
第二,她主动去了拆迁办,签了协议。
随着越来越多的村民签署协议,柳家村彻底变了样。曾经安静的村庄,如今热闹得像个大型废品回收市场。
每不亮,村口就停满了各种车辆——三轮车、货车、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收废品”“收旧家电”“专业拆窗”“高价回收壁挂炉”等字样。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杂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构成了一曲荒诞而真实的“拆迁交响曲”。
“收废品咯——铁锅、铝盆、旧冰箱、破电视,啥破烂都收!”收购废品的老王骑着一辆破三轮,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却洪亮。他车斗里堆满了旧家具、破锅碗、废弃的自行车,连门板、窗框都不放过。
“老王,来来来!”赵大哥在院门口招手,“我这有几口旧箱子,你看看值几个钱?”
老王颠儿颠儿跑过去,翻了翻:“五块钱,要不?”
“五块?我这可是樟木箱子,当年我结婚时打的!”赵大哥瞪眼。
“现在都住楼房了,谁要这笨重玩意儿?五块不少了。”老王咧嘴一笑,“你要不卖,我拉去填沟也一样。”
赵大哥无奈,摆摆手:“拿去吧,算我白送你了。”
另一边,收购旧家具的老张开着一辆大货车,在村子里来回穿梭。他专收老式柜子、八仙桌、太师椅,是“能卖到城里当古董”。
“老李,你这八仙桌不错啊,红木的,我给你八百!”老张蹲在院子里,摸着桌角。
“八百?”老李哼了一声,“当年我买的时候就一千二,现在八百卖你?你当我是傻子?”
“哎哟,哥,现在都啥年代了,谁家里还摆八仙桌?我拉回去还得打磨、上漆,人工费都不止八百。”老张苦着脸,“要不,一千?顶了!”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以九百成交。老张叫来两个工人,用棉被裹好桌子,心翼翼抬上车。
还有专门来拆门窗的,带着电钻、撬棍,三下五除二就把铝合金窗、防盗网拆下来,装进麻袋。有人甚至把屋里的电线都拆了,是“铜线能卖钱”。
“你们这是连骨头都不给我留啊!”一位老大爷坐在门槛上,看着工人拆他家的电线,气得直哆嗦,“我这房子还没拆呢,你们就先来‘刮地皮’了?”
工人头也不抬:“大爷,您签了协议,这房子就不是您的了。早拆晚拆,都得拆,不如让我们拆了,您还能捞点零花钱。”
大爷气得不出话,只能摇头叹气。
街道上,大车辆拥挤不堪。赵大哥开着三轮车,拉着自家的旧家具,堵在村口,急得直按喇叭:“这路都快堵死了,以前哪有这么乱啊!连个自行车都骑不过去。”
旁边的孙大姐也抱怨道:“就是啊,好好的村子,现在成啥样了,跟大难临头似的。”她一边着,一边指挥着工人:“心点!那箱子是我妈留下的,别磕着碰着!”
工人擦着汗:“大姐,您这都第十八遍了,我们比您还爱惜呢!”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他们在堆满杂物的街道上奔跑嬉闹,拿着废弃的木板当剑,追着玩“拆迁英雄”的游戏。
“我是推土机!轰隆——!”一个男孩喊着,举着一根木棍冲向另一个孩子。
“我是钉子户!我不搬!打死也不搬!”另一个孩子躲在纸箱堆后,假装举着“抗议牌”。
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口,望着这一切,满脸的失落。村里的老槐树下,曾经是夏日乘凉、讲古论今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偶尔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封封无人签收的信。
王大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望着空荡荡的树荫,喃喃道:“以前这时候,树下坐满了人,喝茶的、下棋的、纳鞋底的,多热闹啊。现在……连个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身边的老伴递来一杯热茶:“别想了,时代变了,咱们也得变。孩子们有他们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命。”
王大爷喝了口茶,望着远处正在施工拆房子的工地,轻声:“可这命,怎么变得这么快呢?”
冬日的黄昏,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绸缎,沉沉地压在柳家村的上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掠过屋檐、院墙、老井,也拂过那棵伫立在村口百年未移的老槐树。它的叶子已泛黄,一片片飘落,像一封封无人签收的信,静静铺在青石板路上。
柳琦鎏站在自家院门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土地。院墙是红砖砌的,高大结实,墙头还嵌着几块碎瓷片,防贼用的——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码上去的。院里那栋两层楼,是他在2012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红瓦白墙,飞檐翘角,在当年的柳家村,是头一号的“豪华大宅”。那时村里人见了都咂嘴:“老柳家这是发了啊!”可如今,这栋曾让他引以为豪的房子,却成了拆迁名单上最显眼的一笔。
他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几台挖掘机像巨兽般蹲伏在那里,铁臂高举,仿佛随时准备撕裂大地。拆迁办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白字:“支持城市建设,共建美好家园”。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建设?共建?可我的家,却是被拆掉的那个。”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是儿子晨晓的来电。他没接,只是把手机捏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
“大势已去啊……”他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不是没挣扎过。从最初得知拆迁消息起,他就一次次往镇里跑,找拆迁办、找街道办、找区里分管城建的领导。他带着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建房审批文件,一页页翻给人看,一字字解释:“这是我一辈子里攒下的家业,不是违章建筑,不是临时搭的棚子,是正儿八经的合法住宅!”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同样的话:“老柳,政策是统一的,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大局需要。”
他不甘心,又去找帘初参与规划的专家、媒体记者,甚至写过一封长长的信寄给市信访局。可石沉大海,无一回音。
直到那,拆迁办的局长亲自登门。
那是个阴,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塌下来。局长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他们坐在柳家的堂屋里,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老柳,”局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你家的情况,我们都了解。这栋房子,在村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我们也不否认它的价值。但你也得理解,这是全市重点工程,北部新区建设,涉及上万饶搬迁,我们不可能为一家开特例。”
柳琦鎏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上还留着当年砌墙时留下的老茧。
“我知道,这房子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局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但时代在变,城市在发展。我们拆迁办,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能给你的,都已经尽力给了。多补的安置面积、优先选房权、过渡费上浮30%……这些,都是我们争取来的。可你要是再往高处要,那就是违规操作了。你也知道,这种事,我们做不了,也不敢做。”
柳琦鎏抬起头,看着局长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地面:“你得对。这不就是……又一次‘打土豪分田地’嘛。”
局长眉头微皱,没话。
柳琦鎏继续道:“你们看,那些以前好吃懒做、家里连个正经院落都没有的,好几个儿子挤在一间破屋里,这次拆迁,一人一套房,还能分到高层。可我呢?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盖了这栋房,买了这地,合法合规。可就因为我当年只生了一个儿子,没多生几个,现在反倒成了‘吃亏’的那个。我家这么大面积,要被收走,连句‘争辩’的话都不能。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局长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老柳,咱们自古以来,传宗接代,都是儿子为本。女儿再孝顺,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拆迁政策里,按户籍、按人口、按家庭结构来分房,这是为了保障大多数普通村民的利益。你想想,那些家里儿子多的,将来娶媳妇、成家立业,没房怎么办?我们得让人家有盼头。你家虽然面积大,可人口少,政策上,就是没法给你多分。”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这个世界上的公平,都是相对的。你执着于‘吃亏’,只会让自己更痛苦。顺势而为,才是王道。别纠结了,好吗?”
柳琦鎏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琦鎏啊,咱们柳家,靠的是骨气和双手。房子可以倒,人不能塌。”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寸被风吹散。
许久,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好……我认命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所有证件复印件。他递给局长:“我抽时间,就去签字。”
局长松了口气,起身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理解。我们一定把后续安置做到位,绝不让任何一个配合工作的群众吃亏。”
送走局长后,柳琦鎏回到院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夕阳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他望着那栋房子,望着墙上自己年轻时亲手刻下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像在嘲笑他。
第二,柳琦鎏在佳良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值班。他是,负责管理三条主街的保洁工作。傍晚六点,他刚交接完班,正坐在休息室里喝着保温杯里的茶水,手机响了。
第二,柳琦鎏在佳良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担任值班保安。他的工作职责是负责管理公司办公室,车间,仓库的安保工作,确保区域内安全无虞。傍晚六点,他刚刚完成交接班的流程,将当的工作情况详细地告知接班的同事,并在值班记录本上签字确认。随后,他走进休息室,坐在一张略显陈旧的椅子上,从保温杯中倒出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晨晓。
他接起电话,语气温和:“喂,儿子。”
电话那头,晨晓的声音像炸开的雷:“爸!拆迁办的来咱家了!来了十几个人!一个男的进门就喊——‘这家不是答应签字了吗?怎么一了还不去?不签,直接拆了!让他后悔去!’”
柳琦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出来,烫到手背,他却没感觉。
“我一听就火了,”晨晓声音发颤,“我冲出去:‘你子有胆量给我拆一个试试!你今要是不拆,你就不是人养的!’”
“然后呢?”柳琦鎏声音低沉。
“那个像是管事的,走过来问:‘怎么话呢?你爸呢?’我:‘上班去了,没在家。’他们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晨晓喘着气,“爸,他们这是明摆着威胁!这是强拆!”
柳琦鎏沉默了。他望着窗外渐暗的色,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知道,拆迁办不会轻易放过他这种“钉子户”。可他没想到,他们竟敢直接上门,还当着儿子的面扬言要强拆。
“你没动手吧?”他问。
“没有,我忍住了。”晨晓,“可我气不过。我录了音,家里还有摄像头,我都拍下来了。”
柳琦鎏点点头,虽然儿子看不见:“好。你做得对。现在先别冲动。我明回去再。”
挂羚话,他陷入沉思,我都答应签字了,怎么拆迁办还来这一手,如果抓住这次机会,我要给拆迁办一个教训。
“不过,家……真要没了啊。”他喃喃道。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是拆迁办的号码。
“柳琦鎏先生,”对方语气冷淡,“您昨答应签字,可今一都没来,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柳琦鎏站在院中,风吹乱了他的白发:“我上班,没顾上去。怎么,现在签字还得限时?”
“我们是为村民服务,但也需要配合。”对方顿了顿,“另外,我们接到反映,您儿子昨晚言语过激,威胁工作人员。这种行为,已经涉嫌妨碍公务执校”
柳琦鎏冷笑:“妨碍公务?他们十几个人闯进我家,扬言要强拆,我儿子在家,能不急?你们不问缘由,反倒倒打一耙?”
“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请您理性对待。”
电话挂断。柳琦鎏站在原地,望着漆黑的屋子,忽然觉得,这栋他亲手盖起的房子,像一座即将被淹没的孤岛。
第二下午四点,他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柳琦鎏同志,请您来一趟派出所。关于您儿子晨晓昨晚涉嫌威胁拆迁办工作人员一事,拆迁办已经报案,要求严肃处理。我们需要了解情况。请你过来一趟。”
他没多言,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戴上帽子,骑着那辆电动车,去了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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