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合拢后的第三,九霄玄迎来了一场真正的雨。
不是深紫色光点凝聚的那种虚幻之雨,是水。雨水从虚空中来,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刻满符文的镇界石上,落在每一个仰起脸的人身上。雨是凉的,但没有人撑开灵力护罩。玄寂蹲在花园边,看着雨水渗进泥土,那些他埋下的种子正在吸水膨胀。他伸手摸了摸湿润的土壤,指尖沾上泥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活了。”他喃喃道。
青璃站在他身后,手中没有刻刀。她已经在裂缝边缘站了三,没有吞噬者,没有裂痕,没有需要她刻的符文。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八千年的沉睡,醒来后的战斗,刻阵,牵制异兽,取石,布阵——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现在阵成了,裂痕合了,她停下来了,才发现自己站不稳。
“师姐。”幽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璃没有回头。“嗯。”
“你三没合眼了。”
“不想睡。”
幽夜沉默了片刻。她走到青璃身边,与她并肩站着,一起看那些雨水渗进泥土。“我也不想睡。但师父过,不睡的人,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灯就不亮。”
青璃转过头,看着幽夜。师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什么都问为什么的丫头了。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路。
“你灯亮吗?”青璃问。
幽夜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青璃”两个字,那是她刚得到这柄匕首时让匠人刻的。那时候她以为师姐死了,想用这种方式记住她。现在师姐回来了,字还在,但不需要了。
“亮。”幽夜道。
青璃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继续看那些雨水渗进泥土。
主殿中,机子摊开一卷空白玉简,用神识在上面刻录阵法运转的数据。他的机镜悬浮在头顶,镜面上的星图缓缓旋转,每一颗星辰的亮度、位置、轨迹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不眠不休,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不想停。
“你打算把这些数据带回去?”无涯宫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机子头也不抬。“带回去?带哪去?”
“造化仙宫。机阁。总得有个地方存放。”
机子停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这里不能没有机镜。阵法需要它监控,一旦出现波动,必须第一时间调整。”他抬起头,看着无涯宫主,“老夫留下来。”
无涯宫主没有惊讶。他早就猜到了。
“那机阁呢?”
“阁中有长老代理。老夫每隔百年回去一次,够了。”
无涯宫主点零头,没有再多。他走到殿门口,望着那些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老夫也留下来。造化仙宫不缺一个老头子,这里缺。”
机子看了他一眼。“你会布阵吗?”
“不会。”
“会刻符吗?”
“不会。”
“会打架吗?”
“会。”
机子收回目光,继续刻录数据。“那你就负责打架。”
无涯宫主笑了。“好。”
山腰处,剑宗宗主和龙族长老面对面站着,相距十丈。
剑宗宗主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岩石上。龙族长老化作了半龙之躯,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双爪微微弯曲,爪尖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第一式。”剑宗宗主道。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经到了龙族长老面前。不是刺,是拍。剑身平面击中龙族长老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龙族长老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爪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鳞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太轻。”他道。
“热身。”剑宗宗主收回剑,站回原位。“第二式。”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不是拍,是斩。剑刃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龙族长老的肩颈。龙族长老没有退,他抬起左爪,硬生生抓住了剑龋剑刃切入鳞片,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但他没有松手。他右爪挥出,直取剑宗宗主的腹部。
剑宗宗主没有躲。他的剑被抓住,拔不出来。他松开剑柄,侧身避开右爪,同时一掌拍在龙族长老的手腕上。龙族长老的手一麻,松开了剑龋剑宗宗主借势抓住剑柄,抽剑后退。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疼吗?”龙族长老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剑宗宗主看着剑刃上的血迹。“你的血,脏了我的剑。”
龙族长老笑了。“你的剑,钝了。”
“够杀你。”
“试试。”
两人同时动了。剑光与爪影在雨幕中交织,岩石碎裂,雨水蒸发,方圆百丈内没有一块完整的石头。没有人去观战,也没有人去叫停。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生死斗,是磨剑。剑需要对手,爪也需要。
主殿后的花园里,苏挽月坐在亭中,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是九霄玄特产的灵茶,深紫色的茶水冒着热气,倒映着深紫色的空。陆明远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但没有喝。
“你怎么不喝?”苏挽月问。
陆明远看着碗中的茶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离儿时候。黑岩镇下大雪,他一个人在外面堆雪人。手冻得通红,我让他进屋,他不进。我问他冷不冷,他不冷。我摸他的手,冰得像石头。”
苏挽月沉默。她记得那场雪。那是黑岩镇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矿洞停了工,所有人都窝在家里不出门。只有陆离一个人在外面,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他后来进屋了吗?”
“进了。我把他抱进去的。他不愿意,挣扎着要出去。我,雪人明还在。他,明就化了。”
苏挽月看着碗中的茶水。“他从就知道,什么东西都留不住。”
陆明远没有接话。他端起碗,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陆离坐在主殿台阶上,望着那些还在下的雨。月璃坐在他身边,青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灯焰在雨中微微摇曳,却没有被浇灭。
“你修为跌到了大罗金仙。”月璃道。
“嗯。”
“九道法则呢?”
“还在。但本源几乎耗尽了。需要时间恢复。”
“多久?”
陆离想了想。“也许一万年,也许十万年。”
月璃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那些雨,看着那些雨水在台阶上汇成细的溪流,顺着石缝流下去。
“你怕吗?”她忽然问。
陆离看着她。“怕什么?”
“怕修为恢复不了。怕吞噬者回来的时候,你挡不住。”
陆离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怕。不是怕死,是怕挡不住。挡不住,身后的人就会死。月璃会死,母亲会死,父亲会死,那些还在等他的故人会死。
“怕。”他道。
月璃没有安慰他。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和黑岩镇那个冬一样冷。
“那就一起挡。”她道。
陆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一个真仙初期,拿什么挡?”
月璃低头看着青灯。“拿这个。”
陆离没有话。他握紧了她的手。
傍晚时分,雨停了。深紫色的空中,晚霞再次出现,橙红色的光芒洒在那些湿漉漉的废墟上,将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色调。
玄冥站在裂缝边缘,面向虚空,负手而立。他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
“你一个人站了多久了?”机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冥没有回头。“很久。”
机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想什么?”
“在想玄衍。他当年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那些吞噬者。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陪他。他站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后来他走了,不是因为他撑不住了,是因为他知道,撑下去没有意义。他需要找到另一种方法。”
机子沉默。他知道玄衍的故事,但从玄冥嘴里出来,感觉不一样。那是他哥哥,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人。
“你恨他吗?”机子问。
玄冥转过头,看着他。“恨他什么?”
“恨他把你留在这里。一个人。”
玄冥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虚空。晚霞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银白色皮肤染成了暖金色。
“不恨。”他道,“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我也做了我该做的事。谁也不欠谁。”
机子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陪玄冥看那片虚空。两个人,一老一更老,谁都没有话。
夜深了,九霄玄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那些发光的镇界石和远处那些仍在修复中的建筑。陆离从台阶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的修为恢复得很慢,但身体在苏挽月的汤药调理下已经好了很多。
“去哪?”月璃问。
“去裂缝边缘看看。”
月璃抱起青灯,站起身。“我陪你去。”
两人向裂缝边缘走去。废墟中的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哪里有碎石,哪里有坑洼,哪里需要绕行,他们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夜的路,感觉不一样。不是路变了,是走路的两个人变了。裂痕合拢了,他们不再需要每站在那里堵枪眼。他们有时间了。
裂缝边缘,银白色的镇界石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块都在发光。光芒很淡,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陆离站在第一块石头前,伸手抚摸石面。石头温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
“它在生长。”他道。
月璃看着他。“石头也会生长?”
“玄罡玉是会生长的。只要有灵气,它就会慢慢长大。这些镇界石不只是挡住了吞噬者,它们还在修复这片地。”他顿了顿,“也许一万年后,这些石头会变成一座山。”
月璃没有话。她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想象着一万年后这里的样子。山,树,花,草,也许还有溪流。那时他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的。”陆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月璃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陪他看那些石头。
远处,深紫色的空中,晚霞已经完全消散。夜幕降临,但九霄玄的夜并不黑。那些镇界石的光芒,那些发光的建筑,那些还在修复中的阵法,将这片地照得如同黄昏。
玄冥还在裂缝边缘站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那些镇界石一样。他已经站了很久,还会继续站下去。不是因为他不能离开,是因为他不想离开。这里是他哥哥战斗过的地方,是他族人沉睡的地方,是他守了无尽岁月的地方。他走了,谁来守?
机子已经回了偏殿,继续刻录数据。无涯宫主在厨房里熬粥,粥是给玄寂的,他年纪大了,需要多吃点热乎的。剑宗宗主和龙族长老已经停了手,两人盘膝坐在山腰的青石上,闭目调息。两人身上都有伤,但都没人在意。
青璃和幽夜还站在花园边,看那些刚发芽的嫩苗。雨水浸润过的泥土松软,嫩苗从土中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带着水珠。
“师姐。”
“嗯。”
“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青璃沉默了片刻。“在净世宗的道场里。也许在打坐,也许在浇花,也许在看着我们。”
幽夜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她能看到我们吗?”
青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师父能看到。看到她回来了,看到师妹长大了,看到净世宗的弟子还在,灯还亮着。
苏挽月和陆明远已经回了屋。苏挽月靠在床头,闭着眼。陆明远坐在床沿,看着她的脸。
“你还不睡?”苏挽月没有睁眼。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明。”
苏挽月睁开眼,看着他。“明怎么了?”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明,离儿会去裂缝边缘。月璃会陪他。机子会算数据,无涯宫主会熬粥,剑宗宗主会练剑,龙族长老会练爪。青璃和幽夜会看花,玄寂会种花,玄冥会站在那里。一切都会和今一样。”
苏挽月看着他。“这不是很好吗?”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矿镐,结过法印,撑过封印。现在它们什么也没握,只是放在膝上,空空荡荡。
“你怕日子太平了,你就不被需要了?”苏挽月问。
陆明远没有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归墟深处,他至少还在等。等到了,任务就完成了。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苏挽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被需要。我需要你。离儿需要你。这片地需要你。不是每个人都要站在最前面。站在后面,也是需要。”
陆明远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话,只是回握住她的手。
夜深了。九霄玄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从废墟中穿过,拂过那些发光的镇界石,拂过那些沉默的身影。没有人知道明会发生什么。吞噬者会不会提前回来,裂痕会不会再开,阵法会不会失效。没有人知道。但他们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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