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帝妃连日的诚心祝祷上感阍，又许是太医宫人连宵达曙的殚心瘁力，自出了半月后，三皇子的病便如抽丝去茧，渐次向安，逮夏秋交会之时，已平复如初，脸上瘢痕尽退，再不见痘疹之迹，玉体康胜，更胜曩时。
帝妃喜极而泣，这日皇帝下朝后更是直奔崇原殿，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亲自焚香奠酒，三叩九拜：“列祖列宗在上，皇三子溟儿遭痘疹之厄，险丧性命，幸得佑人护，今已痊愈。朕感念先祖庇佑，愿与下同庆，谨以薄礼，敬告圣灵。”
回到崇政殿后，公西韫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仍未平复，唇角止不住地上扬，自语道：“皇儿此番劫后余生，实乃上庇佑，祖宗功德。朕心实在欣悦，当与下臣民共沾此喜。”在殿内踱步片刻后，他忽然拍案，对侍立一旁的李常德道：“传谕内阁：自景宏元年元月元日昧爽以后，官吏、军民、僧道热有犯除十恶之罪者咸赦除之，并免今年受灾州县半年赋税，宗室及百官各加恩赏，民间八十以上老者赐米帛，与万民共沾喜气！”
李常德闻言一愣，连带着手里的拂尘都晃了一下，却还没完，又听帝王道：“这还不够，来年苏、常、杭、嘉税粮，量减三分；顺、保定减二分；其余被灾州县，以五分灾为率，蠲二分。即拟赦条进览，以彰皇恩浩荡！”
李常德心里抖了一抖，脑门上微有汗意，他心翼翼道：“皇上，慈大赦、免税之旨，向来用于登基、册后、大捷等国之大典，皇子痊愈虽喜，恐于礼制有悖……”见公西韫挑眉，他连忙跪了下去，脸皱成了苦瓜，哀声道：“皇上，这赐免赋税乃国之大事，通常需由阁臣议定，户部核算，何况又涵盖了京畿重地与粮赋大省，奴才怕大臣们不依哪。奴才，奴才……”他抬头觑了眼皇帝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去，心里一横，连连磕头道：“奴才斗胆，乞万岁三思。”
公西韫脸色微沉了两分，语气更带了几分不悦：“朕的皇儿险些殒命，今死里逃生，此乃恩浩荡，与国之吉庆何异？难不成朕下旨意还要过问臣子们的意思？李常德，朕看你是老糊涂了。”
李常德哪敢再饶舌一句，忙不迭连连谢了数声罪，捡起拂尘爬起来下去传旨了。公西韫顺了顺气，拂袖坐到案前，拿起奏折批阅。
然而没批过两卷，李常德便已猫着身子，低眉敛目地回来了。而身后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入，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礼，然而率先开口的不是储英殿大学士邵鸿和庆云殿大学士宿云先两位内阁老臣，而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誉景，只见他神色庄肃，朗声道：“陛下，臣等闻陛下因三皇子痊愈，龙心甚慰，此乃人伦之喜，臣等亦同感欣忭。然，赐免赋税关乎国计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依制，当由户部详议，内阁票拟，方合规矩。且《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三皇子痊愈，实乃皇家之喜，然若以此颁行下赦令，恐使百姓误以为国法可因私喜而变，日后更难以约束，使奸民乘恩为虐。陛下爱子之心可悯，然以私恩而废国法，恐非明君所为，亦开后世不良之先例。”
户科给事中贺九牧也随声道：“陛下，昔依太祖旧额，苏、杭四府亩科三斗有奇，已倍他省。民力竭矣，诚宜减；然户部算过，若普蠲三成，一岁短银一百七十万，恰抵九边两月兵饷。乞依庆治四年例：被灾者免三，熟者免一，庶几‘恩不泛施，财不竭泽。’”
邵鸿上前一步，捧折躬身：“陛下，臣伏读《大学衍义》：‘财散则民聚，财竭则民散。’又读《贞观政要》：‘赦者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伏愿陛下惜财、慎赦，以固国本；不然，微臣执白简在手，不得不封还诏书，恐累圣明之誉。”
公西韫眉头微蹙，面色不霁，略缓了缓，他还是耐着性子道：“诸卿此言差矣。朕非因私喜而乱法度，实是皇儿遭此大难，侥幸生还，此乃上示警，亦是朕修德不够。今大赦轻罪，是为宽宥民过；免税赈灾，是为纾解民困，此乃仁政，何谈‘私喜’？《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朕此举正是为了固本安民。且昔日亦有汉文帝因皇子降生而赐民爵，汉景帝因下太平而减赋税，皆为千古美谈，朕为何不可？”
张誉景丝毫不让，他正色辩驳道：“陛下，文景二帝理国之时，下承平，国库充盈，且所颁之旨皆有度则。今轻罪大赦，恐使作奸犯科者心存侥幸；免税无度，恐致地方官署运转艰难。古有论，‘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臣以为凡事当以礼法为度。陛下若觉恩赏不足，可厚赏太医，或于宫中祈福还愿，乃至敕令刑部核查狱案，广施仁政。然直接赐免赋税，逾越常制，恐令户部预算失衡，若他省效仿，又当如何？君无戏言，法无特例，还望陛下以国事为重，收回成命。”
临川阁大学士时言看了他们一眼，揣摩着圣意缓颊道：“大人们恪守礼制，所言固然有理，然陛下圣心独运，体恤民艰。三皇子病愈，确系吉兆，陛下借此施恩于民，亦显我皇仁德爱民之心。或可酌减赐免数额，或限定于受今岁微灾之州县，以示恩出于上，亦不悖大体。”
张誉景并不买账，依旧梗着脖子道：“时大人此言，乃是迁就之论！法度不可轻废，今日因皇子康愈而破例，明日便可以嫔妃芳辰而循旧，一旦开了先河，便再难收敛。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他向帝王拱手，“臣请陛下为万民计，为下计，而非为私情计！”
见几人争执不下，甚至直言犯上，公西韫饶是再有心忍耐，也终究捺不住负了气，重重一拍御案：“够了！朕意已决，岂容尔等再三阻挠？汝身为臣子，不思体恤君父之忧喜，只知死抠条文，喋喋不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今日所做，既是为子庆贺，亦是为下苍生，何错之有？此事无需再议，你们若再聒噪不止，便各回府中歇息，不必在此烦扰。”
张誉景性子执拗，还想开口：“陛下，臣不敢奉诏！此事关乎国本，臣必须……”一旁的时言见状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对皇帝躬身赔笑道：“陛下息怒。张御史乃一片忠心，为君王思，为国事计，虽言语耿直了些，却也是其心可鉴。陛下仁孝感，故三皇子得以康复，此确为大喜。而陛下施恩于民，亦是圣主胸怀。张大人，陛下既有决断，我等臣子遵旨而行便是，何必执拗，扰了陛下清兴？况且陛下连日为三皇子忧心，龙体乏累，张大人莫再叨扰，我们先退下吧。”罢，半拉半拽地将满面通红犹有不服状的张誉景拽出了崇政殿。
其余臣子见事已至此，多无益，遂也纷纷行了礼告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公西韫倚在御座上，面上仍有几分余怒未霁。他也不看他们，只出言道：“袁政留下。”
原本立在大臣们末位的袁政应声上前，俯身道：“臣在。”
公西韫抬眼望向他，语气缓和了些：“方才诸卿争执，你为何不发一言？”
“臣以为，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袁政声音沉稳，“大臣们所言，或为礼制，或为民生，皆是忠心于怀。然陛下之旨，既有父子情深，又有仁君之德。虽两端矛楯交前，相持不下，然左契右符，皆可覆验。臣樗栎陋质，不敢妄下雌黄。”
公西韫颔首：“执衡素来洞晓事理，深合朕意。既如此，这道旨意便交由你去办。”语罢又补道：“务必斟酌为上。”
袁政会意，躬身应道：“臣遵旨。”
公西韫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碧水上漂浮的绿叶，正欲饮时，忽而眉峰一簇，将手中杯盏放下，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执衡，今日张誉景等人，口口声声礼法规制，倒让朕想起幼时先生所教《春秋》之识，朕一向口诵心维，奉之为尊，然而今日历此之事却忽生一疑：‘子之事’与‘诸侯之礼’，仲尼果如何权衡？诸侯一国，尚以‘施惠逮下’为礼；朕富有四海，蠲租赦罪，反成‘违制’。爱卿素赢明经’之称，不若为朕剖之，难道‘礼’之一字，只是要将为君者束之高阁么？”
袁政神色平静，沉着道：“陛下圣誉，臣愧不敢当。然既承陛下垂询，臣斗胆一竭刍荛之见。臣读《春秋》，见圣人书‘大有年’必书‘免牲’，书‘日有食之’必书‘彻乐’；圣人非喜‘免牲’、‘彻乐’，盖喜其‘知所敬畏’耳。然则敬畏亦有二义：一则畏之灾，一则畏人之饥。灾示戒，君以减膳答之；人饥号寒，君以发仓答之。同一敬畏，而内外异名。是知‘子之事’在‘奉’，‘诸侯之礼’在‘守土’；奉者，当仁不让；守土者，无越其封。陛下蠲租，正所为‘奉’之行，非越礼也。而所惜者，左右史官不晓圣意，遽以‘常科’相绳，遂令白简生霜耳。陛下圣德怜下，乃我大靖子民之福。《春秋》虽重礼制，然其微言大义，首在‘尊王’与‘大一统’。陛下乃下之主，乾坤独断，恩威皆出于上意。今日之旨，出于陛下仁心，泽被苍生，正合《孟子》所言‘君王与民同乐’之意。张御史等恪守臣节，然未能体察陛下深意，拘泥于常例，失之变通。臣思来，陛下之心固无差池，群臣之志亦未始有他；其失也，在执泥而不知通，谏非其节，遂激今日之纷纭。然臣等与陛下本同一体，迹虽乖忤，心则匪躬；能犯颜而进，正见其骨鲠之姿，霜雪之节。陛下容其尽言，不曾严谴，斯乃圣朝得仁君为主，有直臣翊辅，为苍生之福，亦社稷无疆之休，足绵历千秋万世之业。”
公西韫眉棱微动，似笑似叹，语锋渐起：“执衡所言甚然。然爱卿持‘奉’为论，朕亦思‘齐家’之道。前日慈宁宫愈，外廷便有一篇颂声，盛称贵妃‘视膳尝药，昼夜不解带’，又道‘六宫肃然，得坤元之体’。朕闻之，初生忻慰，后却转生惘然：昔光武敕阴后‘毋得私谒郡国’，朕亦屡下‘内外不交通’之诏；而今椒房之誉，溢于廊庙，是朕家法未行，抑或人臣善为投杼？《曲礼》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今阃以内之声，阃以外传之，卿以为，此谓当罪阃乎？又或罪传者乎？”
袁政心中微凛，面上仍是容色自若，和声回道：“臣闻‘月盈则匡，花盛则帛；物忌太盛，人言亦然。贵妃之贤，陛下自知之，亦自惜之。然而外廷深远，宫禁森严，外朝之臣岂能洞悉椒房之事？纵有风声，不过是间或闻听宫人只言片语，道旁拾唾罢了。又者，后宫不得干政，乃千百年来祖宗之家法。前朝大臣所誉，乃贵妃娘娘分内之德，若论及国事，臣等唯知效忠陛下，岂敢因后宫贤名而稍有偏移？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臣子之心，只向陛下一人。臣曾闻‘香案承祧，椒馨远绍’之言。宝案朝拂，轻香上达，奉舅姑而羹汤无失，续烝尝而俎豆生馨。香自案头升起，既接祖考，又达慈闱；一线不断，便是‘持家有方’，亦为‘孝思永绍’。香与案，迹也；迹可摹而情不可摹，于是摹迹者遂以意度情，加金粉以壮其形。深以究之，仍借陛下之光，映成虹霓，非椒房自有光耀也。昔宋仁宗朝，张贵妃奉旨祷雨，中外遂赢女德动’之谣；仁宗笑谓辅臣：‘此辈借朕檐前滴水，写作霖雨文章耳。’仁宗不罪张妃，亦不罪言者，但命史官删‘动’二字，而舆论自息。陛下问齐家之道，臣谫陋，窃谓：宫阃之和，系于一人之度。仁宗之宽合宜家之道，光武之疑生宗族之隙。譬如观琉璃澄澈，纤翳不藏，然才触即碎；碈玉粗砺，稍晦其明，却历久不坏。伏请陛下以玉为仪，以琉为戒，略其痕瑕，养其浑厚，使内外无争，长凝瑞气，则齐家之道，斯为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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