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轻步绕过雕花回廊,转过后殿描金屏风,东暖阁的门虚虚掩着,帘幔低垂,四壁悄然,只闻梵音隐隐。一座紫檀木佛龛静立北墙,龛前青烟袅袅,香篆幽幽,案上佛灯荧荧,焰影幢幢,映得佛面半明半暗。光影参差间惟见一单薄纤弱的身影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垂首罄愿。
宋湘宁只着了一身半旧的檀色素绸宫装,腰系布带,无纹无饰;发上金翠皆无,只以一方青绢将云髻挽起;珠环耳珰也尽数卸下,丝履亦退,只穿了一双洁净白袜,以免玷污莲台。
走近几步,才听见她低硕药师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彼药师琉璃光如来,得菩提时,由本愿力,观诸有情,遇众病苦……信女宋氏,尘垢深重,今稚子染疴,病热数日,医药效微。愿以此身十年福寿,换吾儿一夕清凉;惟愿世尊,以琉璃光照,销其骨蒸,以药壶甘露,涤其肺热。若蒙慈佑,当绣幡二尺,写《药师经》一卷,晨昏礼拜,终身不绝。”
语罢,她俯身长叩,额触锦毡,罄心默祷。灯焰跳上佛像眉睫,那半垂的目似随之低视,似悲似悯,似怜似叹。其左手捧于腹前的药壶合盖微启,一缕瑞气凝作青蓝,若香若雾,氤氲缭绕,在千瓣莲台下溟蒙霭霭,愈显得佛像神圣高华。
“娘娘。”侍立在暖阁隅角的宫女见二人进来,正要出声,瑾妃连忙抬手以指压唇,宫女遂噤了声退下。直到经文诵完一段,宋湘宁缓缓抬眸,正要俯身再拜,宫女才轻声提醒:“娘娘,瑾妃娘娘和晋贵人来了。”
她神色微动,随即扶着宫女的手慢慢立起身子,才要行礼,瑾妃已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只觉掌心生硌,不觉心疼道:“我和晋妹妹惦记着三皇子,这几日食不知味,可想而知你有多难熬。才多少工夫,人便憔悴成这样了。”
晋贵人身旁的宫女雨霖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白瓷盅,晋贵人端过递上前道:“知道姐姐近来难熬,可再熬也不能熬坏了身子。妹妹今早来时让宫人们做了参汤,是用上好的紫团参附了乳鸽汤以火慢慢煨的,最治气虚不寐之状,姐姐好歹用些。没得回头孩子好了,姐姐反倒不济了,到时谁来心疼孩子呢。”
宋湘宁握住她的手,未语泪已先流,哽咽道:“汐儿妹妹,难为你这样惦记我。”
晋贵人容色温婉,将盏中汤药一勺勺吹凉凛到宋湘宁唇边,柔声道:“姐姐这话可见外了,从前我病着时,你和瑾姐姐没少顾念着我,如今你经了事,我多牵挂些也是应当的。况且咱们姐妹原是一心,何苦来做这些想头。”
宋湘宁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情绪稍平,勉力一笑道:“我虽没病,近几日却也为着溟儿的身子急糊涂了。我……”她轻轻摇头,再不下去。
瑾妃用帕子为她拭了拭唇角,拉着她到一旁榻上坐下:“痛在儿身上,疼在娘心里。你的心意,我们怎会不知。莫你,自我做了娘亲后,心也是无时无刻不系在徽儿身上。别病了,就是成日里哭上两声,我的心也是揪得不行,这才是母子连心啊。”
有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晋贵人扶着雨霖的手坐了,也道:“姐姐莫要忧思太过,也往好处想些。听弘章殿的太医,三皇子的痘疹出得齐整,烧也渐渐退了,正是要好转的征兆呢。”
宋湘宁的眼下是一片淡淡的青乌,眸中泪光盈盈,心里是无尽的动容:“是啊,我的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泪水忽而从目中滑落,她靠在瑾妃的怀中,止不住地呜咽:“我的第一个孩子已经离我而去了,溟儿是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什么也要护主他。是我这个做母妃的没用,这两个孩子认了我当娘,不知受了多少苦。”
瑾妃轻轻拥住她,宽解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与孩子们的能成就一段母子缘分,不知是多少年的福修得来的呢。缘浅缘深皆有分定,既能做了母子,便明你们缘分不浅,不知是几世的殷盼才求得这一世的亲缘,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孩子们的福气。他们高兴尚且不及,又怎会怨你呢。昔日你劝我不要多想,忧易生劳,劳易生疾,我今日也用这句话来劝你。三皇子是皇家子嗣,有龙脉庇佑,定会安然无恙。”
晋贵人亦和言道:“从前在家时常听母亲,‘世事难料,心诚则灵。’玥姐姐日日诚心祈福,神明自会感知,成全姐姐一片拳拳之心。”她着让雨霖呈上一个锦盒,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尊巧玲珑的玉观音,玉如凝脂,光若月华,雕镂极工,妙相具足。她道:“这是我进宫时母亲给的,曾在明广寺由住持开过光。姐姐收下,定能保三皇子洪福齐,逢凶化吉。”
仲夏薄暮,朱阙的琉璃瓦面尚浮着一层金晕,清风自门外姗姗而来,穿过复道低垂的湘帘,使帘影漾出一纹纹潋滟水波,翩然转旋,若回风舞雪,将晴昼的暑气一寸寸散去。檐下的玉马在它轻柔的吹拂下轻轻摇动,飘曳间如佩环相击般琤琮作响,恍若梵音入耳。
薄薄的日光从半敞的窗棂施然漫进,透过雕花的木格,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层浅浅的碎玉流金。佛龛上的烛火已燃得和缓,橘烟融日,交光成绮,静静覆住紫檀金相。佛身低垂的眼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慈悲深邃,仿佛凝视着红尘世间一切悲欢。
日光渐柔,由灿金转为郁金,徐徐凝作一泓柔泽,轻轻幂于紫禁城郑丹阙尽为和光涵照,朱甍碧檐半隐半明,玉阶金陛俱由蜜色晕染,若隐若现,如梦如织。宫墙迤逦,雉堞参差,尘嚣潜敛,风影斯寂,只间或闻一两声蝉鸣入耳,被嫋嫋清风卷落殿宇深处。
坐在璟元宫与皇贵妃、卫昭仪二人闲话的兰妃听得心烦,将手中的水晶皂儿重重搁在烷桌上,秀眉深深拧起:“什么阿物儿这样聒噪,吵得人心烦。”
立在一旁替主子打着扇子的梅纨道:“兰妃娘娘,外面叫的虫儿是蝉,也叫知了,盛夏时节最是常见,昼鸣夜歇,要到秋日才停住呢。”见兰妃郁色未解,她又笑着解释道:“这蝉生在杨柳、梧桐这类树上,吸食树汁为生,只在中原的夏日常见,草原上少有人烟树木,兰妃娘娘没见过,也是寻常。”
兰妃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手中的团扇摇得更快了几分:“什么劳什子的虫子,叫声这般刺耳难听。既是无用的东西,不如让人尽数捉了,要么碾了喂鸟,要么丢进火里烧了,省得日日在耳边吵闹不休,污了饶耳朵。”
卫昭仪闻言一笑,将扇子轻轻抵在腮颊处回忆道:“兰妃娘娘得不错。臣妾幼时曾居济宁,那儿的百姓倒会在夏日里将抹了粘胶的长杆带到树下捕蝉,捉去后用盐腌了油炸,每常听到有商贩走街串巷地吆卖,是那里一道名肴呢。”
兰妃语含讥诮:“名肴?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俗物罢了。离了那棵树恐怕连半日都活不成,哼,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徒有其表罢了。乡野之地出来的下贱玩意儿,仗着些微末之技卖弄讨好,报应来也就来了。”
卫昭仪听这话得张狂,心知意有所指,又看兰妃满面不忿,一时竟有些不好接。倒是皇贵妃睨了兰妃一眼道:“兰妃来了有些日子了,要苦头也吃过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兰妃冷哼一声,并不收敛:“从前在草原时,常听父汗与王兄,靖朝有位令家出身的娘娘,是多么得靖朝皇帝宠爱,甚至能与皇后分庭抗礼。如今看来倒真是传闻不可尽信,皇贵妃娘娘连一个昭容都如此忌惮,怕是人人都的宠爱,也只是罢了。”
皇贵妃听了她的话倒也不恼,轻轻拨弄着鬓上垂下的一缕流苏,面上似笑非笑:“本宫自然不比兰妃底气十足,如今六宫上下这样惶惶不安,兰妃还有闲心去御花园踢蹴鞠,结果被皇上好一番赞誉,称兰妃到底骑射出身,胆气非凡。”
兰妃听她提及前日着恼之事,登时脸上挂不住,才欲出言回击又一时无言相对,怒了一时冷笑连连道:“我可是斡难兀惕的嫡出公主,纵使再有什么,皇上也要看在父汗的面子上容我三分。我母族强大,兵威财帛滚滚而来,便是张扬些也没人可以什么。你们这些门户出身的嫔妃,不过仰人鼻息过活罢了,又怎能与我比肩齐声?”
饶是卫昭仪位份比她低,一向因她刁蛮跋扈而怵上几分,此刻听了这话也不由有些变色。她忍气望向皇贵妃,却见其容色自若,丝毫看不出有何恼怒之意,反倒淡淡抬手,吩咐人上些樱桃酥山来给各位主子清津祛火。
皇贵妃懒懒倚在身后绣枕上,语调漫然:“兰妃妹妹何必那么大的火气,咱们本是同路人,想必你临行前大汗与鄂尔齐也没少叮嘱你吧?你的仇敌可不是本宫和卫昭仪,犯不着在这里这些不对付的话。你在她手底下吃了几次的亏,一腔怨恨还没抒解开来呢,又何必在自己人这里白白地起内讧。樱桃酥山最是消暑清夏,妹妹待会可尝尝,同你们那儿的羊奶茶比起来可如何呢。”
皇贵妃一席话道来,叫兰妃想到素日受的委屈,当即勾起心头之恨,咬牙切齿地愤声道:“那个贱婢,胆敢欺负到我的头上,我绝对不会轻易饶过她!不过是仗着几分狐媚子姿色勾引皇帝罢了,整日妖妖调调的一副做作样子。要在我额吉手下,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眼下三皇子得病,可不就是她的现世报来了。哼,三皇子如今这样就是她这个为娘的作了孽,报应到了孩子身上。我且洗眼看着,等三皇子咽气去了,她还能不能得意起来。”
卫昭仪见皇贵妃神色倦倦的,似乎不欲再顺此下去,遂含笑对兰妃道:“近来宫里的人都蔫蔫儿的,唯独兰妃娘娘气色好呢。臣妾看娘娘肤若凝脂,颜如渥丹,比初见时愈发姝色倾城了。”
兰妃素来自负美貌过人,如今听她一番赞誉更是愉悦欢欣,矜持地昂了昂下巴:“才封妃位时,意贵妃便派人往长祺宫送了许多东西来,其中有一味玉犀香最合我意,每日盥面后以此香膏薄敷于肌,能使肤体光洁,容色愈妍,果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皇贵妃淡淡放下手中盛着酥山的斗彩荷塘鸳鸯图碗,唇角微扬:“倒是难得的好东西,意贵妃竟能舍下送与你。”
兰妃语中不乏自得之意:“她虽是贵妃,却是西梁那等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介附属之国而已,处处都要以上国为尊,同我的母国简直云泥之别,自然不能不视我以重。况且贵妃与妃不过只差了一等罢了,她熬了那么多年才挣上此位,不比我一进宫就是妃位,她怎敢在我面前摆架子?她将此物送给我,也算她心里还有几分明白。”
卫昭仪嫣然一笑,很是奉承她:“娘娘所言极是。想当年意贵妃来我朝时,不过是一顶轿抬进了东宫做良娣,况且彼时西梁刚刚战败,她连和亲都算不上,不过是国进献给上朝的贡女罢了。后来还是西梁归降甘为附属,先帝才施恩赐了她一个侧妃之位。哪里比得上娘娘您进宫时的声势浩大。况且现下皇上正为了三皇子的事对意贵妃颇有不满呢,不定哪日就卸了她管理六宫之权,交由两位娘娘处置呢。”
皇贵妃浅浅一哂,似不以为意;而兰妃听此则是甚为开怀,柳眉高高扬起,骄傲道:“迟早会有那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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