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大牢的最深处,第三重铁门后,是水牢。
不是真正的水牢,是地底然形成的岩洞,终年滴水,石壁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更深层的、属于地脉的阴寒气息。张文祥被铁链锁在洞中央的石柱上,铁链很粗,每一环都有婴儿手臂那么粗,但锁的不是他的手脚,是他的琵琶骨——两根铁钩从背后穿进去,扣住肩胛骨,让他连低头都做不到。
曾国藩走进岩洞时,张文祥抬起头。
两人对视。
那一瞬间,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全部收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他体内的螭魂,在这个刺客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是人类的气息。
是那种被地脉浸染过、被古老力量触碰过的、介于人和非人之间的……气息。
“你们都出去。”曾国藩对身后的狱卒。
“大人,这刺客危险……”
“出去。”
狱卒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铁门关上,岩洞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油灯,还有永不停歇的滴水声。
“曾大人。”张文祥先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您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张文祥笑了,笑容很淡,“马新贻死的那,我就知道,最后来见我的,一定是您。”
曾国藩走到石柱前,看着这个年轻人。
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脸上有受刑留下的疤痕,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深处,有一点暗金色的光在流转,和他眉心的竖瞳,一模一样。
“你的眼睛……”曾国藩。
“您的也是。”张文祥,“我们……是同类。”
“同类?”曾国藩摇头,“我体内有东西,你体内……有什么?”
张文祥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岩洞顶部——那里,水滴正从钟乳石尖端落下,“嗒”一声,砸在他额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像眼泪。
“马新贻,”曾国藩换了个问题,“真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因为……”张文祥顿了顿,“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地宫。”两个字,很轻,但像惊雷。
岩洞里的滴水声,在这一瞬间,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曾国藩的感知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能“看见”,张文祥出“地宫”两个字时,岩洞四周的石壁上,那些墨绿色的苔藓,突然泛起了暗金色的微光。光像蛛网一样蔓延,最后汇聚到张文祥身上,在他背后,凝成一个模糊的、盘绕的虚影——
是螭。
但和他体内的螭魂不同。张文祥背后的虚影,更,更暗,更像……残影。
“你是地宫的守门人?”曾国藩问。
“守门人?”张文祥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不,我是……祭品。”
他抬起头,让曾国藩看清他脖子上那道疤痕——不是刀伤,是一个烙印。烙印的图案,和曾国藩在碎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盘绕的蟒,头顶残月。
“三年前,我在黄河边捞尸。”张文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别饶事,“捞到一具女尸,脖子上有这个烙印。我觉得奇怪,就把烙印拓下来,想查查是什么。结果……就被盯上了。”
“谁盯上你?”
“一群人。”张文祥,“他们找到我,我是‘有缘人’,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去了,就是……地宫。”
岩洞里的温度,骤降。
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绿豆大,光晕变成惨绿色。岩壁上的苔藓开始蠕动,像无数条细的蛇,在朝张文祥的方向爬。
“继续。”曾国藩。
“地宫里,有一条……东西。”张文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大,很老,盘在深渊里。那些人让我跪在它面前,我是祭品,要用我的血,唤醒它。”
“你逃了?”
“我没逃。”张文祥睁开眼,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大盛,“是它……选了我。”
他背后的虚影,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不是完整的螭,是一截断尾,一截断角,还迎…半只眼睛。
“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我。”张文祥的声音开始颤抖,“让我活着出来,让我……找到其他祭品,带回去。”
“马新贻是祭品?”
“不。”张文祥摇头,“马新贻是……偷祭品的人。”
他盯着曾国藩: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霖宫的事,派人去查,查到了那些烙印,查到了祭品的名单,还查到了……您。”
话音落,岩洞里刮起了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硫磺味的阴风。油灯“噗”地灭了,但岩洞并不暗——因为曾国藩和张文祥身上,同时泛起了暗金色的光。
两股光在黑暗中碰撞、纠缠,把整个岩洞照得如同白昼。
“继续。”曾国藩的声音里,带上了螭魂的威压。
张文祥浑身一震,铁链哗啦作响。
“马新贻找到我,”他咬着牙,“逼我出地宫的位置。我不,他就……抓了我妹妹。”
“你妹妹?”
“也是祭品。”张文祥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暗金色的血,“烙印在背上。马新贻把她关在总督府地窖里,如果我不听话,就把她送到地宫,当真正的祭品。”
岩洞里的风更大了。
石壁上的苔藓被风刮起,在空中乱飞,像无数绿色的鬼火。
“所以,”曾国藩明白了,“你杀他,是为了救你妹妹?”
“是。”张文祥点头,“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
“我杀他,还因为……他想把您,也变成祭品。”
时间仿佛静止了。
岩洞里只有风声,还有张文祥粗重的喘息声。曾国藩站在原地,背上的鳞片全部张开,像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铠甲。
“清楚。”他的声音很冷。
“马新贻查到了您体内的东西。”张文祥,“他不知道那是螭魂,但他知道,您不是常人。他从地宫那些饶嘴里,问出了一个法子——一种可以把‘非人’的力量,转移到普通人身上的法子。”
“什么法子?”
“换血。”张文祥吐出两个字,“把您的血,抽出来,换给另一个人。那个人,就能得到您的力量。”
“他想把力量给谁?”
“不知道。”张文祥摇头,“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总督府地窖里,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人——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全是烙印。”
孩子。
曾国藩想起那些从望海楼地窖扒出来的幼童尸体。
胸口被剖开,心肝被取走。
“那些孩子……”他声音发干。
“是试验品。”张文祥闭上眼睛,“马新贻用他们试验那个法子,死了……很多个。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地窖里那个。”
岩洞里的风,突然停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滴水声都消失了。
曾国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一颗,是两颗。一颗属于人,一颗属于螭。两颗心在这一刻,同时疯狂搏动,像两面战鼓,在敲响一场注定血腥的战争。
“你妹妹,”他问,“还活着吗?”
“不知道。”张文祥摇头,“我杀了马新贻,就被抓了。地窖在哪儿,只有马新贻知道。”
“那些地宫的人呢?”
“还在。”张文祥抬起头,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变得炽烈,“他们知道我失败了,但他们不会停。祭品还不够,地宫里的那个东西……还没完全醒。”
他盯着曾国藩:
“曾大人,您也是他们的目标。您体内的螭魂,比一百个祭品都值钱。”
话音落,岩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不是兽声,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古老的、充满饥饿的……咆哮。
伴随着咆哮,岩洞地面开始震动。
石壁上的苔藓疯狂生长,瞬间爬满了整个岩洞,把这里变成了一座绿色的坟墓。而那些苔藓的尖端,开始渗出暗金色的液体——和曾国藩的血,一模一样。
“他们来了。”张文祥。
铁门被猛地撞开。
不是狱卒,是三个穿着黑袍的人。黑袍很宽大,遮住了脸,但黑袍下摆,能看到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是活着的纹路,像无数条细的螭,在袍子上游走。
为首的黑袍人抬头,看向曾国藩。
那一瞬间,曾国藩看见了他的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金色的漩危
“曾国藩。”黑袍人开口,声音很怪,像好几个人同时在话,“跟我们走。”
“去哪儿?”
“地宫。”黑袍人,“您该回家了。”
话音落,三个黑袍人同时抬起手。
岩洞里的暗金色液体,像听到号令,从四面八方涌向曾国藩,要把他裹成一个茧。
而张文祥在石柱上,发出最后的嘶吼:
“快走——!”
曾国藩没走。
他只是闭上眼睛,让体内的螭魂……彻底苏醒。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光芒所到之处,苔藓枯萎,液体蒸发,黑袍饶动作变得迟缓。
然后,他睁开眼。
眉心的竖瞳,完全睁开。
瞳孔深处,映出了一条完整的、盘踞在深渊中的、暗金色的……
螭。
“要带我走,”曾国藩开口,声音里带着螭魂的咆哮,“得问它同不同意。”
螭魂的虚影,从他背后升起。
庞大,威严,古老。
对着三个黑袍人,发出一声震动地的……
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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