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是张文祥自己写的。
曾国藩给了他一盏灯,一支笔,一叠纸,然后背对着他,站在岩洞口,看着外面永远在滴水的钟乳石。没有催促,没有诱导,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但张文祥知道,这个背对着自己的老人,正用另一种方式“看”着自己——用那双非饶眼睛,用体内那个古老的存在,看着他每一笔的颤抖,每一个字的重量。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不是写,是“抠”——每个字都像从他骨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罪民张文祥,年二十五,安徽庐州府合肥县张家集人。父张大有,早亡。母王氏,于同治二年病故。妹张秀英,年十八……”
写到这里,笔停了。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怎么不写了?”曾国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平静。
“我妹妹……”张文祥声音发涩,“还活着吗?”
“不知道。”曾国藩没回头,“但如果你写清楚,或许我能找到她。”
沉默。
岩洞里只有滴水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文祥继续写:
“同治四年春,罪民于黄河渡口为人摆渡。一日,捞起女尸一具,年约二十,脖颈有烙印,形如盘蟒顶月。罪民觉蹊跷,拓印留存……”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女尸穿什么衣服,头发多长,手上有什么茧子,烙印在脖子左侧什么位置,用什么工具拓印,拓了几份……
因为这些都是线索。
给曾国藩的线索。
“三日後,有三人寻至渡口,皆黑袍遮面。言罪民为‘有缘人’,邀往一处。罪民随行,至一废墟,入地宫……”
写到“地宫”两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不是用力过猛,是手在抖——回忆在攻击他。他能闻见那股气味:泥土的腥,硫磺的辣,还有更深的、像千年古墓打开时涌出的……腐朽的甜。
他看见那条螭。
盘在深渊里,暗金色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像在做梦。梦里,是血,是火,是无数人在祭祀,在跪拜,在把活人推下深渊……
“比令罪民跪于螭前,取血为祭。然螭未醒,反分一魂入罪民体。罪民自此,目能夜视,耳能听风,肤下时有鳞纹隐现……”
写到这里,张文祥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袖子下,暗金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像活着的刺青,在皮肤下游走。
“继续。”曾国藩。
“归後,罪民隐于市井。然体内异魂日躁,常闻召唤,如耳边私语。欲寻解法,遂暗访江淮,得遇一人……”
笔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
因为接下来要写的,是那个“独臂人”。
“他只有一只手。”
张文祥开口,不是写,是。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讲别饶故事。
“左臂,齐肩断的。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一刀斩断的。但他用那只独臂使刀,比两只手的人都快。”
曾国藩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石柱前,看着张文祥:“他叫什么?”
“他他叫康福。”张文祥,“但我知道,这不是真名。”
“为什么?”
“因为他这话时,眼睛没看我。”张文祥抬起头,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人在撒谎时,眼睛会往左上角瞟。但他没营—他眼睛一直平视,像在背书。这个名字,他背过很多遍了。”
很细的观察。
细到不像一个江湖人能有的。
“他在哪儿找到你的?”曾国藩问。
“不是我找到他,是他找到我。”张文祥,“同治五年秋,我在扬州码头扛活。那雨很大,码头上没人,我蹲在棚子下躲雨,他就来了。没打伞,浑身湿透,但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问我:‘喝酒吗?’”
岩洞里的滴水声,忽然变得有节奏。
嗒,嗒,嗒。
像在给这个故事打拍子。
“我喝了。”张文祥继续,“酒很烈,烧刀子。喝完,他问我:‘你背上那东西,还疼吗?’”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张文祥笑了,笑容很苦,“因为我背上根本没东西——至少,肉眼看不见。但他知道,我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微微收缩。
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螭魂在皮肤下游走时,那种细微的、像有蛇在爬的触福普通人绝对感觉不到,但这个独臂人……感觉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了一句话。”张文祥盯着曾国藩,“他:‘马新贻在找你这样的人。’”
供词继续写。
张文祥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因为回忆在加速,情绪在翻涌:
“康福言,两江总督马新贻,暗查‘异人’。凡身具异能、体有异象者,皆捕之,囚于地牢,或以银钱收买,或以家人胁迫,逼问‘地宫’之事。罪民妹秀英,身有烙印,恐已落其手……”
写到这里,字迹开始歪斜。
不是手抖,是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晕开。
“罪民欲救妹,然总督府深似海,无从下手。康福献计:假扮兵卒,混入校场,趁阅兵之机,近身刺之。罪民问:何以近身?康福答:马新贻每月初三,必亲查新兵名册,其时护卫最疏。又问:何以入营?康福取一纸,上盖总督府印,曰:此乃空白委任状,填名即可……”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张文祥在咬牙。
因为他写到了最痛的部分——那个决定。那个用自己一条命,换妹妹一线生机的决定。
“罪民依计而校七月初三,混入新兵营。巳时三刻,马新贻至。罪民持名册上前,马接册时,罪民拔刀……”
写到这里,供词断了。
不是写完了,是张文祥写不下去了。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笔掉在地上,墨溅了一地。他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那的画面:马新贻接过名册,低头看的瞬间,他拔出藏在旗杆里的刀,捅进去,捅得很深,深到能感觉到刀刃刮过肋骨,刺穿肺叶,最后停在心脏上。
血喷出来,烫得他手背发红。
马新贻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迎…一种奇怪的、像解脱了一样的平静。
然后马新贻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张文祥能听见:
“你……也是祭品?”
岩洞里死寂。
只有张文祥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永远在滴的水声。
曾国藩弯腰,捡起地上的笔,递给他。
“写完。”
张文祥接过笔,手还在抖,但咬牙继续:
“刀入,血出。马新贻坠马。罪民弃刀,举手,言:‘我名张文祥,杀马新贻者是我。’众兵擒我,押入大牢。至今,不知妹生死,不知康福何在,不知……此局,孰对孰错。”
最后一行字写完,张文祥瘫在石柱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供词摊在膝盖上,墨迹未干。
曾国藩拿起供词,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每一个细节都记。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文祥:
“你马新贻最后问,‘你也是祭品?’”
“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知道。”张文祥摇头,“但他这话时,眼睛……在看我脖子后面。”
脖子后面。
曾国藩走到张文祥身后,掀开他披散的头发。
那里,颈椎正中的位置,有一个烙印——和供词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盘蟒顶月。但张文祥的烙印,和普通的不一样。普通的烙印是死的,是烫在皮肤上的疤。他这个烙印,是活的——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钻出来。
“这个烙印,”曾国藩问,“是地宫那些人给你烙的?”
“不是。”张文祥的声音很轻,“是生来就有的。”
生来就樱
生的祭品。
曾国藩忽然明白了。
马新贻在查的,不是普通的“异人”。他在找的,是“生祭品”——那些从出生就被打上烙印,注定要成为地宫螭魂食物的人。
而张文祥的妹妹,也是。
或许……还不止他们。
“康福,”曾国藩转身,“长什么样?”
“独臂,这是最显眼的。”张文祥努力回忆,“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脸……很普通,普通到你见过就会忘。只有眼睛——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正常人。”
“他过他从哪儿来吗?”
“过一次。”张文祥想了想,“他他以前……在僧王手下当过差。”
僧王。
僧格林沁。
曾国藩的心,沉了下去。
因为僧格林沁战死后,他手下的残部,大部分被陈国瑞收编了。而陈国瑞……在津,抢过他押送的国宝。
这局,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还有,”张文祥忽然,“康福左手手腕上,有个刺青。”
“什么刺青?”
“一朵梅花。”张文祥,“黑色的梅花,五瓣,花蕊是……暗金色的。”
梅花。
曾国藩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在湘军里当过差,后来失踪聊人。那人也喜欢梅花,也总在左手手腕上画一朵梅花——用墨画的,但有时候,墨里会掺一点金粉。
那人江…康九。
不是真名,是绰号。因为他在家排行第九。
而康九的右手,就是在一场剿捻战中,被捻军的马刀齐肩斩断的。
时间,地点,特征……全对上了。
“原来是你。”曾国藩喃喃自语。
“大人认识他?”张文祥问。
“认识。”曾国藩把供词折好,收进袖中,“很多年前,他是我的人。”
话音落,岩洞深处,又传来那声低吼。
这一次,更近了。
还夹杂着铁链拖动的声音,和……饶脚步声。
很多饶脚步声。
正在朝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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