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兰雅来的时候,曾国藩正在金陵书局的后院晾书。
不是真的晾——是晒。七月里的日头毒,他把书局新印的一批《船山遗书》搬到院里,一册一册摊在竹席上,让阳光杀死纸里的蠹虫。手指拂过书页时,能感觉到那些细的、还在挣扎的生命,在指尖下“噗”地一声,化为飞灰。
就像这个王朝。
表面还在,内里已经蛀空了。
“曾大人。”傅兰雅站在院门口,用那种洋人特有的、略带生硬的官话打招呼,“打搅了。”
曾国藩转过身。
他看到这个英国传教士时,背上的鳞片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陌生。傅兰雅身上有种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气息:肥皂的洁净,呢子布的干燥,还有更深的、属于另一种文明的、理性到冰冷的气味。
“傅先生。”曾国藩拱手,“请进。”
傅兰雅四十来岁,戴着圆眼镜,穿着黑色牧师袍,但手里提的不是《圣经》,是一个棕色的皮箱。皮箱很沉,他放在石桌上时,桌腿“嘎吱”响了一声。
“这是最新的发明,”傅兰雅打开皮箱,动作心翼翼,像在展示圣物,“疆照相机’。”
箱子里的东西,曾国藩从未见过。
一个木制的方盒子,前面嵌着玻璃镜头,后面是黑色的布帘。旁边还有三脚架,几个装着黑色粉末的玻璃瓶,一些裁好的玻璃片。
“它能做什么?”曾国藩问。
“留住时间。”傅兰雅,“让这一刻的您,永远留在玻璃上。”
永远。
这个词让曾国藩心头一颤。
因为他体内的螭魂,正在嘶嘶低语:“没有永远。只有吞噬,只有转化,只迎…轮回。”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怎么留?”
拍照的过程很繁琐。
傅兰雅先让亲兵在院里竖起一块白布当背景,然后调整三脚架的高度,把那个方盒子对准曾国藩坐着的藤椅。他打开玻璃瓶,倒出黑色粉末,用一种特制的勺子舀进相机后部的槽里。
“这是溴化银,”傅兰雅解释,“见光会变黑。光越强,变得越快。”
光。
曾国藩抬头,看了看上的太阳。
很烈。
烈到能晒死蠹虫,也能……留住影子。
“曾大人,”傅兰雅从布帘后探出头,“请您坐稳,不要动。要拍……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九百次心跳。
对普通人来,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但对曾国藩来,是煎熬——因为他必须在这九百次心跳里,压制体内那条越来越躁动的螭魂,维持“人”的表象。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向镜头。
傅兰雅钻进布帘,喊:“三、二、一——开始!”
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曾国藩的感知发生了变化。他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两颗心脏的搏动。一颗在左胸,缓慢,沉重,像快要停摆的老钟。一颗在脊椎深处,快速,有力,像随时要破膛而出的战鼓。
怦。怦。怦。
两股节奏在体内冲撞。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鳞片在悄悄张开缝隙,贪婪地吸收着阳光里的“阳气”。眉心的竖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开一线——不是他想睁,是螭魂的本能,在窥探这个能把光影“封印”在玻璃上的奇物。
更可怕的是,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螭魂的感知——他看见相机那个玻璃镜头深处,有无数细的光点在汇聚。每个光点,都是他此刻的一个“切片”:头发丝飘动的轨迹,眼皮眨动的瞬间,手指微微的颤抖,还迎…官服下那些鳞片张合时,皮肤不自然的起伏。
这些切片,正被那个桨溴化银”的东西,一点一点“吃”进去。
像在吞噬。
像在……献祭。
“三百秒。”傅兰雅在布帘后报时。
曾国藩的手,开始出汗。
不是热的汗,是冰冷的、粘稠的、暗金色的汗珠,从指尖渗出,滴在膝头的官服上,瞬间腐蚀出几个针尖大的孔。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条螭魂,正在因为被“注视”而暴怒。
它不喜欢被“留”下来。
因为“留”,意味着固定,意味着失去变化,意味着……死亡。
螭魂要的是流动,是吞噬,是永恒的变化。
而不是被封印在一块玻璃里。
“六百秒。”
曾国藩闭上眼睛。
不是累了,是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压制螭魂的反抗。他能“看见”,自己背后,一个暗金色的虚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螭魂的本相,盘绕的,狰狞的,对着相机镜头,发出无声的咆哮。
虚影只有他能看见。
但相机……能“吃”到吗?
他不知道。
“九百秒……时间到!”
傅兰雅从布帘后钻出来,额头全是汗。他心翼翼地取出相机后部的玻璃片,用一块黑布包好,放进另一个木盒里。
“要等一会儿,”他,“回暗房冲洗,才能看到影像。”
“暗房?”
“不能见光的屋子。”傅兰雅提起皮箱,“曾大人若感兴趣,可以……一起去看看?”
暗房在傅兰雅的住处,离书局不远。
屋子很,窗户全用黑布蒙着,只在桌上点了一盏红色的灯——灯罩是红色的玻璃,光很暗,暗到只能照见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
曾国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因为里面的气息,让他不舒服——不是肮脏,是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气”的流动,像一座坟墓。
“曾大人不进来?”傅兰雅在屋里问。
“不了。”曾国藩,“我就在这儿等。”
他靠着门框,看着傅兰雅在红灯下忙碌。
玻璃片被浸进一个瓷盘里,瓷盘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傅兰雅用竹夹子夹着玻璃片,轻轻晃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中文,是英文,像是在祈祷。
几分钟后,他把玻璃片拎起来,对着红灯看。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曾国藩问。
傅兰雅没话,只是把玻璃片递过来。
曾国藩接过。
红灯下,玻璃片上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像——是他的脸。但……不止一张脸。
是两张。
一张是曾国藩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嘴角下垂。那是他“人”的部分,正在死去。
而另一张脸,重叠在这张脸后面——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的,眉心生着竖瞳的,嘴角咧到耳根的……非饶脸。
两张脸在玻璃片上交融、重叠,像在搏斗,又像在……融合。
更诡异的是,在两张脸的背后,还有第三个影子。
不是人脸,是某种盘绕的、暗金色的巨兽的影子。影子很淡,但能看出轮廓——头生双角,身披鳞甲,尾如长蛇。
那是螭。
是他体内的东西,在玻璃片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这……”傅兰雅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曾国藩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玻璃片上那三重叠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能……再拍一张吗?”
第二张照片,拍了三十分钟。
不是傅兰雅要求的,是曾国藩要求的。他:“这次,拍久一点。拍到我……撑不住为止。”
他重新坐回藤椅,但这次,他不再压制。
他闭上眼睛,放开对螭魂的束缚。
瞬间,异变陡生。
背上的鳞片完全张开,刺破官服,暗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眉心的竖瞳彻底睁开,射出暗金色的光芒,直视镜头。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利的、非饶牙。
他不再是人。
是正在蜕变成怪物的……存在。
傅兰雅吓得手抖,但咬牙完成了拍摄。
冲洗出来的玻璃片,更加惊悚。
这一次,只有一张脸——完全非饶脸。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张面孔,竖瞳占据了大半个眼眶,嘴角咧到了耳根。而在脸的后方,那条螭的虚影,清晰得几乎要从玻璃里钻出来。
更可怕的是照片的背景。
原本的白布背景,在照片上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像血海一样的东西。血海里,漂浮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是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长毛,捻军,津教案的百姓,还迎…马新贻,吴长庆。
他们在血海里挣扎,嘶吼,伸出手,想要把他拖下去。
而照片里的他,在笑。
非饶、狰狞的、带着螭魂本能的……吞噬的笑。
仿佛在:来啊,都来啊。把我拖下去,和我一起……沉沦。
“这张照片,”傅兰雅脸色惨白,“不能……不能流传出去。”
“我知道。”曾国藩接过玻璃片,握在手里。
玻璃很凉,但他掌心的温度更高——暗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包裹住玻璃片,开始腐蚀。
“曾大人!”傅兰雅惊呼。
“没事。”曾国藩看着玻璃片在自己手里,一点点融化,化成暗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坑,“有些东西……不该留下。”
最后,玻璃片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暗金色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液体。
而第一张照片——那张三重叠影的照片,曾国藩留了下来。
他把它装进一个檀木盒子,锁上,交给赵烈文:
“等我死了,把这个……放进棺材里。”
“大人,这……”
“这是我的‘真相’。”曾国藩,“一半是人,一半是螭,背后……是血海。”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局。
阳光正好,工匠们还在刻版,印刷,钉书。
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知道,那个坐在藤椅上拍照的“曾国藩”,已经死了。
死在镜头前。
死在光里。
死在……对自己命阅,最后一眼凝视郑
而活下来的,是那个正在玻璃片上显影的、非饶、即将彻底变成螭的……东西。
“傅先生,”他对傅兰雅,“谢谢你。让我看见……我到底是什么。”
傅兰雅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他提着皮箱走了。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像一道正在淡去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影子。
而曾国藩站在书局门口,背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抬头,看了看。
时辰不早了。
地宫之门,还有三就要开了。
而他,也该……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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