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扬州知府衙门漏出来的。
是“漏”,其实是有人故意捅的。一张状纸,连带十七份供词,用油布包着,半夜从知府衙门的后墙扔出来,正砸在早起倒夜香的更夫头上。更夫不识字,但认得官印——那状纸最底下,盖着扬州知府的鲜红大印。他吓坏了,捧着油布包一路跑,送到了两江总督衙门的门房。
那时才蒙蒙亮。
曾国藩正在后院练字——不是练书法,是练“控制”。他手里握着一支特制的笔,笔杆是用从他背上掰下来的骨棘磨的,暗金色,沉重。墨也不是普通墨,是他指尖渗出的暗金色血液,混着朱砂,在宣纸上写一个“静”字。
每写一笔,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分。
每写一字,体内的螭魂就安静一寸。
这是忘尘老僧教他的法子:用螭魂的血,写镇压螭魂的字。以毒攻毒,以魂制魂。
写到第七个“静”字时,赵烈文冲了进来。
“大帅!”他手里捧着那个油布包,脸色白得像纸,“出……出大事了!”
状纸摊在书案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但内容……不堪入目。
告的是长江水师守备吴长庆——曾国藩的老部下,湘军水师出身,跟了他二十年,从哨官一路做到四品守备,管着扬州段的江防。
罪名是:“强掳民女,逼良为娼,私设妓馆,贿赂上官。”
下面附了十七份供词。
有被掳少女的,有被迫接客的妓女的,有帮着拉皮条的龟公的,还迎…扬州城里七个媒婆的。
最刺眼的,是第三份供词。
供词人叫王婆子,六十三岁,扬州城有名的“瘦马”贩子——专门买穷人家女孩,从培养琴棋书画,长大了卖给富商官员做妾。她在供词里:
“吴守备三年前找到老身,水师营里缺女人,让老身帮着物色。老身起初不敢,吴守备就掏出一锭金子,:‘湘军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享福?’老身见钱眼开,就……”
后面写了详细名单。
三年,四十七个女孩。
最的十三岁,最大的十九岁。
从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送到哪个营寨,给了哪个军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而最让曾国藩手抖的,是最后一句话:
“吴守备常言:‘咱们湘军,替曾大帅打下了江南,玩几个女人怎么了?曾大帅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啪!”
笔断了。
不是掰断的,是捏碎的。暗金色的骨棘笔杆,在曾国藩手里碎成粉末,簌簌落下。墨血溅在状纸上,把“曾大帅”三个字染成了暗金色。
“吴长庆……”曾国藩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现在在哪?”
“在……在扬州水师营里。”赵烈文声音发抖,“听昨还在摆酒,庆祝新纳邻八房妾。”
“第八房?”
“是。”赵烈文低头,“那女孩……才十四岁,是从淮安灾民里买的。父母都饿死了,她跟着逃荒的队伍到扬州,被人贩子用两个馒头就骗走了。”
书房里死寂。
只有曾国藩粗重的呼吸声,和背上的鳞片摩擦官服发出的“沙沙”声。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在躁动——不是愤怒,是兴奋。它闻到了血腥味,闻到了堕落的气息,闻到了这片土地最深的污浊。而这些污浊,正是它最好的养料。
“备船。”曾国藩。
“大帅,您……”
“去扬州。”曾国藩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暗金色的风,“我要亲眼看看,我曾国藩带出来的兵……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扬州水师营在瓜洲渡口。
曾国藩的船还没靠岸,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江水的腥,是脂粉的香,混着酒气,还有更深的、属于欲望的糜烂气息。
码头很热闹。
不是操练的热闹,是宴饮的热闹。十几条画舫停在江边,船上张灯结彩,丝竹声、划拳声、女子的娇笑声,混在一起,飘过江面。
而最大的那条画舫上,正传来吴长庆粗豪的笑声:
“喝!都给老子喝!今儿个不醉不归!”
曾国藩下船,登上码头。
码头的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想跑进去报信。曾国藩抬手,一股暗金色的气劲涌出,把那守卫定在原地。
“带路。”他。
守卫腿一软,跪下了:“曾……曾大人……”
“我,带路。”
声音不大,但带着螭魂的威压。守卫像提线木偶一样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在前面走。
穿过三道营门,来到中军大帐。
帐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吴长庆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少女,正端着海碗灌酒。两旁坐着七八个军官,每人身边都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孩。
桌上杯盘狼藉,地上吐满了秽物。
空气里弥漫着酒臭、汗臭、还有男女交媾后特有的甜腥味。
“吴长庆。”曾国藩站在帐门口,声音很平静。
帐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曾国藩,像见了鬼。
吴长庆手里的海碗“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少女,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大……大帅……”他嘴唇哆嗦,“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曾国藩走进大帐,每一步都踩在秽物上,但官袍下摆干干净净——因为那些秽物在碰到他之前,就被暗金色的气劲蒸发了,“我曾国藩带出来的兵,是怎么‘享福’的。”
他走到吴长庆面前,低头看着他。
吴长庆浑身发抖。
因为他看见,曾国藩的眼睛——完全变成暗金色了,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而更可怕的是,曾国藩官服下的轮廓,正在不正常地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大帅,我……我……”吴长庆想辩解,但舌头打结。
“那些女孩,”曾国藩问,“在哪?”
吴长庆脸色惨白,不敢回答。
旁边一个军官大着胆子:“曾大人,这……这都是兄弟们……解解闷……”
话音未落。
曾国藩抬手,虚空一抓。
那军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整个人被提起来,双脚离地,脸憋成紫色。
“我问,”曾国藩盯着他,眼中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女孩,在哪?”
军官拼命指着一个方向。
后营。
后营不是营房,是十几间临时搭的窝棚。
棚子很矮,门用铁链锁着。里面没有床,只有稻草,稻草上蜷缩着几十个女孩。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不会动了。
曾国藩站在棚子前,背上的鳞片全部炸开。
因为他“闻”到了。
不是血腥味,是更深的东西——绝望。这些女孩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从棚子里涌出来,涌进他的身体,被他体内的螭魂贪婪地吸收。
它们在喂养他。
也在提醒他:你守护的,就是这样一片土地。你带出来的兵,就是这样的畜生。
“打开。”他。
守卫哆哆嗦嗦打开铁链。
门开了。
里面的女孩看见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只有最里面的一个女孩没动——她仰面躺着,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身上没穿衣服,皮肤上全是伤痕,新绳旧伤。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胸口那个烙印。
盘蟒顶月。
和地宫里那些祭品,一模一样。
“她……她怎么死的?”曾国藩问,声音很轻。
守卫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是……是吴守备……昨晚喝多了,玩得太狠……”
“玩?”
“就是……用鞭子抽,用蜡烛烫,还……还用刀划……”守卫声音越来越,“这女孩性子烈,不肯就范,吴守备就……”
他没下去。
但不用了。
曾国藩已经“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螭魂的感知。他看见昨晚的画面:吴长庆醉醺醺地闯进棚子,拽着这个女孩的头发拖出去。女孩挣扎,咬了他一口。吴长庆暴怒,拿起马鞭抽,拿烧红的烙铁烫,最后……拿起一把匕首,在她身上一刀一刀划。
一边划,一边笑:“曾大帅了,湘军有功,玩几个女人怎么了?”
女孩最后断气时,眼睛还睁着。
看着棚顶。
看着这个……没有理的世界。
回到大帐时,吴长庆已经跪在地上了。
不是自愿跪的,是被曾国藩的气劲压着跪的。膝盖下的青砖碎成了粉末,血渗出来,但他不敢动。
“大帅,”他哭喊着,“卑职知错了!卑职……卑职只是一时糊涂!求大帅看在卑职跟了您二十年的份上……”
“二十年。”曾国藩重复这三个字,“是啊,二十年。”
他走到吴长庆面前,蹲下,看着他:
“咸丰四年,你在岳州水战,被长毛的炮火炸断了三根肋骨,还抱着火药桶去炸敌船。那时我想,这是个好兵。”
“咸丰八年,你在湖口救了我一命,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那时我想,这是个忠臣。”
“同治三年,攻破京,你第一个冲进王府,缴获的黄金珠宝,一分没私藏,全数上交。那时我想……这是个君子。”
他每一句,吴长庆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现在,”曾国藩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做的事。”
他指向后营方向:
“那些女孩,最大的十九岁,最的十三岁。她们有的还有父母在等,有的已经家破人亡。她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些‘有功之臣’糟蹋?要被你们像畜生一样关在窝棚里,玩到死?”
吴长庆不出话。
他只是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曾国藩看着他,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是你在糟蹋她们的时候,还打着我的旗号。‘曾大帅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笑了。
笑声嘶哑,像夜枭:
“我曾国藩这一生,杀人无数,背了一身血债。但我从没想过,有一,我的名字……会成了你们作恶的借口。”
话音落,他抬手。
不是打,是“点”——一指,点在吴长庆眉心。
暗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钻进吴长庆的脑袋里。
吴长庆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然后……软软倒下。
没死。
但从此,他再也不能话,不能动,只能睁着眼,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自己造的孽,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
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其他人,”曾国藩转身,看着帐里那些军官,“杖一百,革职,永不叙用。贪污的军饷,十倍追缴,赔给那些女孩的家人。已死的……厚葬,立碑,碑上刻:‘湘军之耻’。”
完,他走出大帐。
走出营门。
走出这片污浊之地。
赵烈文跟在他身后,声问:“大帅,那些女孩……”
“送回原籍。”曾国藩,“有家的送回家,没家的……送到金陵书局,让她们学刻字,学印刷,学一门手艺,活下去。”
“那吴长庆……”
“让他活着。”曾国藩抬头,看着江上的月亮,“活着,看着湘军怎么垮掉,看着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怎么烂透。”
他上船。
船离岸。
江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背上那些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鳞片边缘泛着冰冷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凝视这片正在沉沦的土地。
而体内那条螭魂,在这一夜,又壮大了三分。
因为它吞下的,不止是吴长庆的魂魄。
还有整个湘军系统,最后那点……遮羞布下的,腐烂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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