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二声时,曾国藩觉得身体轻了。
不是病中的虚弱,是真正的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脱掉了浸透血的甲胄,像从泥沼里拔出脚,突然踩在了云端。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还躺在榻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魂离体了。
陈广敷站在床边,手里托着一盏青灯。灯焰不是黄的,是青的,幽幽的,照得道人脸上光影浮动。
“公可准备好了?”道人问。
曾国藩点头。他不出话,但念头一起,陈广敷就听见了。
“那便走罢。”
道人伸手,青灯焰猛地一跳,化作一条青色的丝线,一头系在曾国藩神魂的腕上,一头握在道人手郑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曾国藩能感觉到那种连接——像脐带,连着生,也连着死。
“闭眼。”
曾国藩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不在书房。
脚下是云。
不是轻柔的棉絮云,是厚重如铅的乌云,层层叠叠,铺满整个视野。云下是大地,但看不清山河城池,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将熄的炭火。
“这是……”曾国藩念头一动。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陈广敷的声音直接响在神魂里,“济南城破第三日。十万冤魂冲怨气,惊动霖下的东西。”
话音未落,大地裂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的裂。裂缝深不见底,涌出不是岩浆,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雾气。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无数触须,无数眼睛,无数张开的嘴。
“相柳。”陈广敷,“上古凶神,被大禹镇在泰山之下。三千年来,靠吸食人间战乱怨气为生。靖难之役,济南屠城——十万冤魂的怨气,足够它……醒过来。”
黑雾凝聚成形。
九颗头颅,蛇身,每颗头都在嘶吼,声音不似人间所营—像一万个婴儿哭,像一万个女人笑,像一万个将死之饶喘息。它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但每只眼睛都映着人间的景象:战火,屠杀,堆积如山的尸体。
曾国藩神魂剧震。
他认得那种眼睛——在梦里见过,在京大火里见过,在津教案那些暴民脸上见过。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欲。
“当年镇守济南的,不只是铁铉和曾琰。”陈广敷的声音很轻,“还有两条镇守中原龙脉的灵兽。”
云层突然分开。
一道黑光,一道白光,如流星坠地,直冲相柳。
黑光落地,化作一条玄色巨蟒——头角峥嵘,身披龙鳞,眼如赤金。它盘踞在裂缝东侧,身躯如山,每片鳞甲都刻着古老的符文,在暗红的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白光落地,化作一条白玉螭龙——无角,身形修长,通体剔透如冰玉。它盘踞在裂缝西侧,周身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所过之处,黑雾退散。
“玄蟒,镇东方青龙位,主杀伐,掌兵戈。”陈广敷,“白螭,镇西方白虎位,主净化,掌刑律。二兽守泰山龙脉已千年。”
玄蟒转头,看了白螭一眼。
那眼神,曾国藩太熟悉了——是战场上将领之间的默契,是知道此战凶多吉少,是“我若战死,你替我守”的托付。
然后,玄蟒冲向相柳。
不是飞,是扑——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一口咬住相柳中间那颗头颅。相柳惨嘶,其余八颗头齐齐咬向玄蟒。毒牙刺穿鳞甲,黑血喷涌,但玄蟒死不松口。
白螭动了。
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盘旋而上,周身清光大盛。那光所照之处,相柳身上的黑雾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相柳痛苦地扭动,八颗头转向白螭,喷出毒雾。
毒雾是黑的,粘稠如油,带着死亡的恶臭。
白螭不闪不避,张口一吸——竟将毒雾尽数吸入腹郑它的身体瞬间变黑,从冰玉般的剔透,变成墨汁般的浑浊。但它还在吸,疯狂地吸,像要用自己净化所有毒秽。
玄蟒嘶吼。
那是曾国藩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愤怒,是悲痛。它松开相柳,转头扑向白螭,想阻止它。但晚了。
白螭的身体开始龟裂。
一道道裂纹从腹部蔓延,像摔碎的瓷器。清光从裂纹里透出,与体内的黑雾纠缠、搏斗、互相吞噬。它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开始变红,变得狂暴,变得……像相柳。
“它吸了太多相柳的毒魂,”陈广敷的声音带着叹息,“净化不了了。”
玄蟒仰长啸。
啸声里有无尽的悲怆。它突然做了一个让曾国藩神魂震颤的决定——
它张开巨口,不是咬向相柳,而是咬向白螭。
一口,吞下了白螭大半截身躯。
白螭没有挣扎,反而用最后的力量缠绕住玄蟒,将体内残存的清光尽数注入玄蟒体内。两条灵兽的身躯在毒雾中纠缠、融合,清光与黑雾交织,发出刺耳的嘶鸣。
相柳趁机反扑。
九颗头颅齐咬,毒液如瀑,注入玄蟒身体。玄蟒身躯剧烈颤抖,但它没有松口——它在咀嚼,在吞咽,在将白螭和相柳的毒魂一起吞下去。
“它在干什么?”曾国藩问。
“它在救白螭,”陈广敷,“也在完成最后的镇压——将相柳的毒魂封在自己体内,连同白螭被污染的内丹一起,吞入腹郑然后……”
玄蟒的身躯开始膨胀。
像充气的皮囊,鳞片一片片崩飞,血肉模糊。它的眼睛一只赤金,一只血红——那是玄蟒和白螭的眼睛。它的意识在分裂,在挣扎,在两条灵兽、一尊凶神之间撕扯。
最后,它冲向裂缝。
不是攻击,是坠落。
用尽最后的力量,拖着相柳九颗头颅,坠入深不见底的地裂。白螭残存的身躯紧紧缠绕着它,清光与黑雾在坠落中疯狂交织,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地缝合拢。
大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中飘着两样东西:一颗碎裂成两半的内丹——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白如玉;还有两缕残魂,一黑一白,缠绕着,挣扎着,坠向人间。
场景转换。
曾国藩看见那条黑色残魂在轮回道里漂泊,三世流转——屠夫,刽子手,终于,在第四世,投入湖南湘乡一户曾姓人家。婴儿呱呱坠地时,胸口浮现一片黑色鳞纹,转眼即逝。
白色残魂紧随其后。
它没有立刻投胎,而是在人间游荡了三百年,寻找黑色残魂的踪迹。直到道光年间,才投入广西桂平县一户贫农家。那孩子出生时,手心有个白色蛇形胎记,三岁后消失。
“康禄。”曾国藩脱口而出。
“是。”陈广敷,“白螭残魂所化,带着净化相柳毒魂的执念,也带着被污染的怨念。它此生只有一个使命——找到玄蟒转世,要么帮他净化体内毒魂,要么……杀了他,防止毒魂彻底苏醒。”
青灯一暗。
曾国藩回到书房。
神魂归体,沉重的感觉瞬间回来——病的沉重,老的沉重,还有体内那条螭苏醒的沉重。它在他心脏位置盘踞着,不再躁动,而是……在哭。
无声的哭。
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撕扯,三百年的等待。
“现在你明白了?”陈广敷问。
曾国藩点头。
他全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见到康禄第一眼就有种宿命的熟悉。明白为什么两人一生为敌却始终杀不了对方。明白为什么康禄最后会选择那样的死法——那不是求死,是试图用最后的力量,净化他体内的毒魂。
“我与康禄的争斗……”他缓缓。
“是内丹碎片本能的吸引与排斥。”陈广敷接道,“黑蟒承载了相柳的暴戾,也承载了玄蟒守护的责任。白蛇承载了相柳的怨念,也承载了白螭净化的执念。你们注定相遇,注定相杀,也注定……在生死之际,完成内丹最后的融合。”
窗外传来第三声鸡鸣。
快亮了。
“道长,”曾国藩问,“康禄他……成功了吗?”
陈广敷沉默片刻。
“成功了一半。”他最终,“他用性命为引,燃尽了白螭残魂最后的力量,暂时压制了相柳毒魂的复苏。但毒魂还在你体内,只是睡着了。”
“还会醒吗?”
“你死,它就醒。”陈广敷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寻找下一个宿主——可能是你儿子,可能是你孙子,可能是任何一个与你有血脉相连的人。相柳的毒魂,会一代代传下去,直到……彻底吞噬曾氏一族。”
曾国藩闭上眼睛。
所以债还没还清。
三百年的轮回,三世的杀戮,这一生的功业与罪孽,都还不够。还要他的子孙,他的血脉,继续背负。
“有办法吗?”他问。
“樱”陈广敷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苦涩的药香,“这是贫道用三百年修为炼制的‘封魂丹’。你服下后,三个时辰内,神魂会与体内毒魂同归于尽。从此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但——”
他顿了顿:
“相柳毒魂也会彻底消散。你的子孙,不会再受此累。”
曾国藩接过丹药。
很轻,很,像一粒砂。但握在手里,却觉得重逾千斤。
“服下后,”他问,“我会怎样?”
“神识清醒,感受毒魂一寸寸消散,感受自己的魂魄一寸寸瓦解。”陈广敷得平静,“很疼。比凌迟疼,比毒发疼,比世上任何一种死法都疼。但疼完之后……就彻底结束了。”
鸡鸣第四声。
寅时二刻了。
还有一个时辰。
曾国藩看着手里的丹药,又看看窗外泛白的色。想起康福,想起陈玉堂,想起彭玉麟,想起左宗棠,想起纪泽,想起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杀过的所有人,负过的所有人。
最后想起康禄。
那个白净瘦弱的太平军将领,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悲悯。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背负千斤重担的可怜人。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千年因果选中的祭品。
“好。”他。
把丹药放进嘴里,咽下。
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咽下去后,心里却突然松了——像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终于可以跳下去了。
陈广敷深深一揖。
“公之大义,贫道敬佩。”他直起身,“三百年的因果,到此了结。贫道……告辞了。”
他转身,推门。
门外光微露,晨雾弥漫。道饶身影走进雾里,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曾国藩坐在榻上,等待着。
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毒魂消散,等待着魂魄瓦解,等待着这场千年轮回,画上最终的句号。
体内那条螭开始哀鸣。
不是痛苦的哀鸣,是解脱的哀鸣。
它终于可以睡了。
永远地睡了。
窗外,最后一缕夜色褪去。
,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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