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子时三刻深的。
总督衙门后院的书房还亮着灯,一盏孤灯,在满窗的漆黑里浮着,像江心将灭未灭的渔火。曾国藩在写日记——这是四十年的习惯,哪怕病骨支离,哪怕手抖得握不住笔,也要写。
同治十一年腊月十二,晴,大风。
今日稍可进食,饮粥半碗。纪泽侍药,孝心可悯。
午后读《易》,至“亢龙有悔”,掩卷长叹。
夜,咳血三口,色黑。周升欲唤医,止之。
写到这里,笔停了。
墨在纸上洇开,那个“之”字糊成一团,像伤口。他盯着那团墨,忽然想起同治三年六月十七,京刚破,他站在满城大火前,咳出的第一口血。
也是黑的。
也是在这个时辰。
“公之大限将至。”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曾国藩没有回头。
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贴着他耳朵的。可书房的门关着,窗外有亲兵巡逻的脚步声,周升就在隔壁耳房睡着。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前世因果,”那声音继续,平静,温和,像在今气不错,“可愿一听?”
曾国藩缓缓放下笔。
笔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转过身。
道人在烛光里。
不是突然出现,是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只是刚才没看见。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麻鞋,沾着泥——不是江宁城的泥,是山里的泥,带着青苔和腐叶的气息。面容还是那样,五十来岁模样,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清澈得像少年。
陈广敷。
咸丰十一年,安庆围城最紧时,此融一次出现,在军营外摆摊算命。曾国藩路过,他抬头就:“将军眉间有黑气,三月内当有血光之灾。”后来果然,陈玉成偷袭祁门大营,他差点丧命。
同治三年,京破城前夜,此融二次出现,在总督衙门后园。他:“公体内有异物,非人非兽,乃战魂所聚。”留下一张符,能镇三月。那夜,曾国藩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螭”的存在。
如今,是第三次。
“道长,”曾国藩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来送公一程。”陈广敷微笑,笑容里有种悲悯,“也来了结一段……三百年的因果。”
“三百年?”
“是。”陈广敷走到书案前,很自然地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道观,“公可知,你我并非初识?”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道长何意?”
“意思是,”陈广敷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公见过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中间镂空刻着四个字:莫失莫忘。玉是好玉,温润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光。但让曾国藩呼吸一滞的,是玉的边缘——缺了一角,用金镶着,镶成半片竹叶的形状。
他见过这玉。
不止见过,他摸过。
在梦里。
这些年,他反复做一个梦:一座古寺,一场大雨,一个穿甲胄的将军跪在佛前,从怀里掏出这枚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递给身后的亲兵。:“来世若遇,以此为凭。”
每次梦到这里就醒。
醒来时,手心都是汗,胸口那条螭在翻腾,像被什么东西刺痛。
“这是……”曾国藩伸手去摸,手指却在半空停住。
“摸吧,”陈广敷,“它认得你。”
指尖触到玉的瞬间,曾国藩浑身一颤。
玉是温的——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温,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温,像活物的体温。紧接着,一股暖流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直冲心口。心口那条蛰伏的螭突然醒了,不是躁动,是……呜咽。
像狗见到旧主。
“它哭了。”陈广敷轻声。
“谁?”
“你体内那条东西。”陈广敷看着他的胸口,眼神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它等这,等了三百年。”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曾国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道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把话……明白。”
陈广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无星无月,只有风在呼啸。
“明永乐年间,靖难之役。”他背对着曾国藩,声音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燕王朱棣南下,山东参政铁铉守济南,死战不降。城破后,朱棣屠城三日,杀降卒十万,百姓不计其数。”
曾国藩的手握紧了。
屠城。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铁铉麾下有一员副将,姓曾,名琰,字文正。”陈广敷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此人骁勇善战,守城时亲手斩杀燕军三千余人。城破当日,他率残部巷战,身中二十七创,力竭被俘。”
“朱棣惜才,欲招降。曾琰不从,破口大骂。朱棣怒,命将其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剐了三三夜。”
曾国藩的呼吸停了。
他仿佛听见了惨叫,闻到了血腥,看见了那个被绑在木桩上、血肉模糊却死不瞑目的将军。
“临死前,”陈广敷继续,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曾国藩心上,“曾琰发下毒誓:今生杀我者,来世我必杀之;今生屠我城者,来世我必屠之;今生负我者,来世……我必负尽下人。”
“这誓,”他顿了顿,“应在了你身上。”
“轰——”
曾国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咸丰三年,在长沙办团练,抓了几个抢粮的土匪。按律当斩,他犹豫不决。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被绑着,一刀一刀地割。醒来后,他下令:斩。
刀落下的瞬间,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是……痛快。
像渴了很久的人,喝到第一口水。
“那道长是,”他声音发颤,“我体内这东西……是曾琰的魂魄?”
“不是魂魄,”陈广敷摇头,“是怨气。十万冤魂的怨气,加上曾琰的毒誓,在修罗道里炼了三百年,化而为螭。它寻了你三世——第一世是个屠夫,第二世是个刽子手,这一世……是曾国藩。”
烛火突然暗下去。
像被什么吸走了光。
“为什么是我?”曾国藩问,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你是曾琰的转世。”陈广敷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也因为……只有你,能完成那个誓。”
“杀我者,我必杀之?”
“不。”陈广敷看着他,眼神复杂,“是最后那句——‘今生负我者,来世我必负尽下人’。”
书房里死寂。
曾国藩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他一生都在背叛——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信任他的人,背叛那些以为他是救星的百姓。他背叛了湖南父老的期待,背叛了湘军弟兄的生死托付,背叛了津那些指望他主持公道的冤魂。
不是他想。
是他必须。
因为三百年前,有个将军在凌迟架上发过誓:要负尽下人。
“所以,”他惨笑,“我这辈子,就是个还债的?”
“是还债,也是消业。”陈广敷拿起那枚玉佩,“曾琰临死前,其实后悔了。最后时刻,他看着满城大火,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突然明白——仇恨解不了仇恨,杀戮止不住杀戮。所以他在心里,又发了一个愿。”
“什么愿?”
“若有来世,”陈广敷一字一句重复,“愿以此身,承此恶业。杀该杀之人,负该负之义,然后将这十万怨气……一并带入坟墓。”
他顿了顿:
“让一切,到此为止。”
烛火“噗”地爆了个灯花,亮了。
曾国藩看着那道饶眼睛,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靖港投江时,水里伸出的无数双手,不是拉他下去,是托他上来。
想起祁门被困时,梦里总有个声音:“不能死,债还没还完。”
想起京破城那夜,他站在城头,看着满城大火,心里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喜悦,是……解脱。
像终于做完了一件非做不可的恶事。
“道长,”他问,“你又是谁?”
陈广敷笑了。
这次笑得很温暖,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永乐十八年,济南城破当日,有个道士在街上救人,被乱箭射死。”他,“那道士死前发愿:若得轮回,愿度曾琰将军,化解这段因果。”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道士。”
窗外风声突然停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百年来,我寻了你三世。”陈广敷,“第一世你是个屠夫,杀生无数,四十岁暴保第二世你是个刽子手,斩了九十九个人,最后一个是自己的儿子——斩完后疯了,跳河自尽。”
他拿起玉佩,放在曾国藩掌心:
“这一世,你是曾国藩。平定太平国,杀人百万,但……救了更多人。负了该负的人,但也担了该担的责。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种不出的欣慰:
“你没有疯。没有逃。没有推卸。你把这十万怨气,这三百年的毒誓,这该杀的、该负的、该还的……全都担下来了。”
玉佩在掌心发烫。
那条螭在胸口呜咽,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要睡着了。
“它快散了。”陈广敷轻声,“债,你还清了。”
曾国藩低头看着玉佩。
玉里的温流淌遍全身,像春的溪水,融化了骨头里的寒冰。他突然很想哭——不是悲伤,是累。累极了,像背着一座山走了三百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道长,”他抬起头,“我还迎…多久?”
陈广敷伸出三根手指。
“三?”
“三个时辰。”道人,“寅时三刻,公鸡打鸣前。”
曾国藩算了算。
现在是子时三刻。到寅时三刻,正好三个时辰。
够写遗折,够交代后事,够……安安静静地,把这个身体还给地。
“好。”他,“三个时辰,够了。”
陈广敷站起身,深深一揖:“贫道告辞。”
“道长要去哪?”
“回山。”道人微笑,“三百年的因果了了,我也该……歇歇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公还记得梦中那个亲兵吗?”
曾国藩点头。
“他这一世,”陈广敷指了指窗外——周升住的耳房方向,“还在你身边。”
门开了。
道人走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又自己关上。
没有风,没有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玉佩还在掌心,温温的,润润的。
曾国藩握着它,坐了很久。然后他唤:“周升。”
没有回应。
再唤:“康福。”
也没有回应。
他这才想起,康福昨已经走了,去东梁山了。周升今夜不当值,在耳房睡着了——也许是陈广敷做了手脚。
也好。
最后这三个时辰,他想要一个人。
他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遗折。笔很稳,手不抖了,字迹清晰端正,像三十年前考进士时的卷子。
写完了遗折,又给纪泽写了封信。
很短,就几句:吾生平不信书,信运气。今运气已尽,当去。家中事,汝自斟酌。唯记一事——莫负人。
写到这里,笔停了。
他想起陈广敷的话:债,你还清了。
真的还清了吗?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那些在津教案里枉死的……真的能还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用这一生,六十一年,杀了该杀的人,负了该负的义,平了该平的乱,也背了该背的骂名。
够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很远,很模糊,但确实响了。
寅时了。
曾国藩放下笔,躺回榻上。玉佩贴在胸口,那条螭已经完全安静了,像睡着聊孩子。他闭上眼,等待最后的时刻。
等待那声宣告亮的鸡鸣。
等待这三百年的轮回,画上句点。
书房里,烛火静静地燃着。
映着书案上未干的墨迹,映着榻上安睡的老人,映着这间见证了一个时代、也埋葬了一个秘密的房间。
一切都很安静。
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到来的,那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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