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的脚步消失在帐外。
帐内彻底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顾云初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弯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麻痒自肺腑深处窜起,迅疾直冲咽喉。
她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压抑的咳嗽声沉闷而剧烈地在冰冷的空气里炸开。
一声接一声,撕扯着本就脆弱的经络,每一声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半晌,咳声暂歇,只余下破碎的喘息。
她摊开手,借着昏黄油灯看去——
掌心濡湿,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赫然其上,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刺得人眼疼。
血。
比预想来得更快,也更汹汹。
是秦岭的寒气入了骨,还是连日心力交瘁,终于拖垮了这具从未真正康健过的躯壳?
她盯着那抹红,眉心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这血,是预警,却也可能是……机会。
这具身体,这受困的囚笼,还有山雨欲来的下……
时间,从来不肯等人。
——
“病了?”
李自成握着炭笔的手顿在粗糙的舆图上,笔尖在“西安”二字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
他抬起头,眉峰拧紧,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澜。
“何时的事?什么症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亲卫垂首,详细禀报了顾云初帐内情形:
咳血、高热、昏沉。
一旁的谋士顾君恩捻着稀疏的胡须,目光从舆图移向李自成紧绷的侧脸,缓声开口,语调平稳却字字斟酌:
“闯王,此女非比寻常。她若在我营中病重不治,外界不会她是旧疾复发,只会传言她不堪折辱,玉殒于大王帐前。
于大王招揽士人、收取人心之大计,恐有障碍。”
“折辱?”
李自成冷哼一声,手腕一扬,炭笔被重重掷于图上,弹跳着滚落地面,
“本王何曾折辱于她?!给她住的、用的,比许多老营弟兄也不差!”
话虽斩钉截铁,可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模画面——
是那夜梦境里,她披着浅樱色流光,巧笑低语,指尖轻点江山的模样。
这画面与此刻亲卫口职咳血、高热、昏沉”的景象狠狠撞在一起,搅得他心头一阵无名烦躁,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不轻不重地剐蹭。
他不再理会顾君恩若有所思的目光,豁然起身,大步朝帐外走去,披风在身后卷起一股冷风。
顾云初的营帐内,药味混着一丝铁锈气,沉沉弥漫。
李自成掀帘而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帐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如豆。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毡毯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昔日那个言辞犀利、背脊挺直的女钦差不见了。此刻躺在那里的,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苍白,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声。
她似乎深陷梦魇,眉头紧蹙,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偶尔逸出几声模糊痛苦的呓语,随即又被更剧烈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咳嗽打断。
那咳嗽声闷而沉,听得人牙酸心揪。
李自成走到近前,靴底无声。
他俯下身,手背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冲动,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那热度灼人,像烧红的炭。
他指尖猛地一蜷,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那惊饶脆弱刺了一下。
心头那股烦躁瞬间燃成了莫名的火气,他直起身,对着帐外低吼,声音压着怒意,却比咆哮更慑人:
“医官!再去叫!库里有什么好药,人参、灵芝,都给本王拿来!她要是有个好歹,你们——”
他顿了顿,后半句威胁终究没对着空气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让帐内外的人脊背发寒。
接下来的两日,李自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即便是与刘宗敏、田见秀等核心大将商议入主西安后的头等大事——
钱粮分配、城防布置、如何处置前明官员时,他的目光也时不时飘向帐外。
亲卫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悄声入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每次,李自成都会停下话头,仔细问:
“体温降了么?咳得可还厉害?药用了多少?” 眉头随着回答越皱越紧。
刘宗敏是个粗豪直肠的,见他如此,大咧咧道:
“闯王,不过一个娘们儿,病死了拖出去埋了便是!咱们打江山,刀枪里来血水里去,哪能这般婆婆妈妈!”
李自成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沉又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硬生生将刘宗敏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田见秀心思更细,见状便温声打圆场:
“闯王,我军不日将移驻西安,千头万绪。带着重病之人同行,确是不便,也恐延误病情。
蓝田那边我倒知道一处清静别院,原是明朝一个闲散官儿养老的,景致尚可,也僻静。
不如先将顾……顾钦差安置过去,调养些时日?待病体稍愈,闯王也安顿好了西安大事,再作计较不迟。”
这提议,微妙地嵌入了李自成矛盾的心绪。
他既不愿,或许是不敢深想“不愿”的原因,见她真的死在自己军中,也存着一丝“或许她能熬过来”的渺茫念想,更无法坦然面对自己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注。
沉默像绷紧的弦,在帐内拉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点零头,声音有些发干:
“也好。田将军,你选老成可靠的弟兄看守。一应用度,不可短缺。医药……务必精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她是聪明人……别让她,受无谓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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