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蓝玉内心翻江倒海，满是羡慕与自叹。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会如此之大？
对方的见识与境界，实在高出太多！
按常理，当皇帝提出论功行赏之时，理应顺势请封，加官晋爵。
可是——
洪武帝的底线摆在那儿：非朱氏血脉，绝不封王！
而他们二人正值壮年，身体强健，若无意外，活到七八十岁不在话下。
如今爵位已至顶峰，再进一步，便是“王”字门槛。
或许老爷子一时开恩，真能破例封王？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
绝不能接！
因为大明开国以来，除皇族之外，唯一能得“王”号者，唯有一种情况——
死后追封！
因此，方才听闻皇帝要赏，蓝玉心头猛地一颤。
这一回与往日不同。
大胜归来，若无封赏，朝廷威信恐将受损。
故而，朱元璋必须赏！
可正因如此，蓝玉才更加惶恐——
他万万不敢受！
否则，往后每夜安寝，都将如履薄冰。
然而，相较自己方才那勉强应对之词，傅友德的回答，却如拨云见日，令他眼前豁然开朗，心中不由暗赞。
以己之功，换子孙宽宥——
这哪里是推辞？分明是最聪明的保全之道！
刹那间，蓝玉反应过来，连忙跟进：
“皇爷！咱家那子比他家的还闹腾，更不懂事！咱不要封赏，只求将来若有差池，皇爷看在今日这点功劳上，对咱家后人手下留情，稍稍宽宥便是！”
“哦？这怕是不妥吧？”朱元璋微微摇头，语气凝重，“若是你们都不受赏，日后如何服众？朝廷法度何在？”
蓝玉脸色骤变，傅友德神情亦略显僵硬。
而见他们沉默不语，整个宴席的氛围，似乎也随之沉寂了下来。
“皇爷爷……”
这时，一旁的朱雄英忽然开口。
他一出声，朱元璋立刻转过头来，群臣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孙儿倒是有条计策。”
蓝玉眼中顿时一亮。这场本该喜庆的事，若因尴尬收场，自然不是他所愿。如今皇长孙主动站出来解围，他心中自是欣然。
见众人皆注视着自己，朱雄英从容道：“洪武二十一年，舅姥爷于北伐北元之际立下赫赫战功，因而受封凉国公。”
听此言，群臣纷纷颔首，回忆起当年情景。
朱雄英接着道：“然而，因种种缘由，这‘凉国公’中的‘凉’，却是体凉心寒之凉。”
话音刚落，蓝玉脸色骤然涨红，淮西勋贵中不少人亦强忍笑意。
众人心知肚明。
昔日蓝玉何等骄纵？功成之后更是目中无人，在北征途中竟胆敢无礼对待敌方妃嫔。不仅无视军纪，归程时更是跋扈至极——连朝廷设立的关隘也不放在眼里，仗着凯旋之威，动辄强行闯关，甚至辱骂守将、殴打官兵。
这些行径传回京师后，立即激起洪武帝震怒。当即下令，将原本拟授的“梁国公”之“梁”（栋梁之梁），改为“心凉”之“凉”。
此举，意在警示全体淮西功臣：朕厚待你们，却也能责罚你们！今日是“心凉”，明日会是什么，尔等当自行思量！
自此以后，蓝玉行事才逐渐收敛。
否则，以他击溃北元、致使元主及太子被也速迭儿诛杀，堪称大明北境转折之功，怎可能仅得一个“凉国公”的封号？
更不必，虽位列国公，排名却始终屈居于颖国公傅友德与宋国公冯胜之后。即便军中威望如日中，可那一个“凉”字，却似无形枷锁，长久缠身。
“皇长孙，此事确是老臣之过，已反省五年有余，后果早已铭记于心。”
“往昔一时得意忘形，但今日这般场合，就不必重提了吧？”
蓝玉低声劝道。
“不然！此刻提起，并非揭旧伤疤。”
朱雄英微微一笑，继而望向太祖。
“皇爷爷，孙儿建议，今次凉国公再立新功，剿灭月鲁帖木儿，可谓劳苦功高。不如借此良机，将功补过。”
“从此，‘心凉’之‘凉’，可否改为‘栋梁’之‘梁’？”
“梁国公！”
“国之栋梁！”
随着朱雄英话语落下，朝堂上下顿时私语四起。
而蓝玉则如怔住一般，久久未能言语。片刻之后，方才回神，脸上浮现出难以压抑的喜悦。
随即他又略带忧虑地望向洪武帝，生怕这一提议遭拒。
“哦？”朱元璋亦略感意外，但很快便领会其深意。
他缓缓看向蓝玉，问道：
“这份恩赏，不知蓝二你可愿意接受？”
“蓝二”——这是当年常遇春尚在军中，作为其妻弟的蓝玉初入行伍时，朱元璋惯用的称呼。
如今久未提及，此刻脱口而出，恰恰彰显了老爷子内心的宽宥与转变！
刹那间，蓝玉激动万分！
双目灼灼，心潮澎湃，喜色根本无法掩饰。
须知，名号之变，绝非仅是字面更易！
更是地位之跃升！
是君王重新认可的象征！
更何况，“国之栋梁”四字，出自皇长孙亲口！
从今往后，他们梁国公府，将在大明勋贵之中，真正迈入第一梯队！
一时之间，他再也难掩心绪，扑通跪地，放声大笑：
“愿意！当然愿意！”
“哈哈哈，臣万死难报此恩，当然愿意！”
“好！”朱元璋朗声道，“自即日起，凉国公因平定月鲁帖木儿之乱有功，‘凉’字改作‘梁’，取‘栋梁’之意！”
“今后——”
“愿我大明诸卿，人人皆为社稷栋梁！”
伴随着太祖洪亮之声，群臣齐声应和，赞许不绝。
蓝玉更是欣喜若狂，转身望向朱雄英，目光满含感激。
毕竟——
若非这位皇长孙挺身而出，提出更名之议，此时的他，仍将在荣耀与羞惭之间苦苦挣扎。
“至于傅友德，朕也依了你的提议。”
老爷子目光转向颖国公，沉声道：
“赐颖国公府两道免罪金书！”
“除叛国谋逆之罪外，凡遇死罪，只要在刑律定谳之前呈上金书铁券，皆可赦免！”
“梁国公亦赐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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