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斯发现的求救信号，来自城南的废窑区。
那是长安城最偏僻的角落，前朝烧制陶器的窑址废弃多年，只剩下些半塌的土窑和杂草丛生的荒地。平时除了偶尔有乞丐栖身，几乎没人会去。
“信号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墨菲斯调整着手中的炼金罗盘，罗盘指针颤抖着指向南方，“加密方式确实是星辉塔的，但内容很奇怪……不是标准的求救代码，更像是……某种紧急情况下的随机信号散射。”
姜勺、林薇、墨菲斯三人趁着夜色悄悄出城。为了避开裁决者的监控，他们走了最偏僻的路。七宝非要跟来，姜勺拗不过，只好让它缩成猫大，藏在外袍下。
“为什么不让老朱他们一起来？”林薇压低声音问。
“裁决者盯着店里，咱们得留人应付。”姜勺解释，“而且人多了容易暴露。老爷子能追踪信号，我能用工之心感应时空异常，你……”他看了看林薇腰间的辣椒喷雾和战术手电，“你能照应。”
墨菲斯忽然停下脚步：“信号源就在前面那个窑洞里。”
三人躲在土坡后望去。半塌的土窑黑漆漆的，没有火光，也没有声响。但姜勺怀中的工之心传来微弱的悸动——确实有时空波动，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心点。”墨菲斯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倒出些银色粉末撒在空郑粉末飘散，在月光下显现出淡淡的轨迹，“周围有防御性炼金阵的残留痕迹，但已经被破坏了。”
他们悄悄靠近窑洞。刚到洞口，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林薇捂住鼻子：“什么味道？”
“血，还迎…辐射尘？”墨菲斯的右眼金光闪烁，“但这个世界不应该有辐射尘啊。”
窑洞里一片漆黑。姜勺打开战术手电，光束照进去的瞬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窑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脏兮兮的破布，角落堆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几个扭曲变形的金属罐头，一件破烂不堪、像是用各种布料和皮革拼凑成的外套，还有一把……枪？
不是弓弩，也不是火铳，而是一把造型怪异的金属枪械，枪管粗短，枪身有复杂的机械结构，上面还连着根软管，软管另一端连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罐子。整把枪布满了划痕和锈迹，但依然透着危险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窑洞中央的那个人。
他蜷缩在破布上，穿着那件拼凑外套，脸上戴着个破烂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年纪看起来不大，二十出头，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的疤痕和灼痕。他右手紧紧攥着个金属盒子，盒子顶部有个灯在微弱闪烁——正是求救信号的来源。
“还活着。”墨菲斯蹲下检查，“但很虚弱。脱水，营养不良，体内迎…多种毒素残留。奇怪的是，他的生命体征显示，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姜勺注意到，这年轻饶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手环，手环屏幕是暗的，但边缘有极细微的蓝光闪烁。他伸手想碰，墨菲斯急忙拦住：“别！那东西有微弱的能量辐射，虽然不强，但长期接触有害。”
“先救人。”林薇从随身包里拿出水囊和压缩饼干——这是她习惯性带着的应急物资。
喂水，喂食，年轻人渐渐有了反应。他眼皮颤抖，防毒面具下传出微弱的呻吟。当林薇轻轻摘下面具时，露出的是一张消瘦但清秀的脸，只是左边脸颊有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
年轻人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瞳孔紧缩，充满了警惕和……杀意。他几乎是本能地挥拳打向林薇，但太虚弱了，拳头软绵绵的。姜勺按住他：“冷静！我们是来帮你的！”
年轻人挣扎着，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墨菲斯身上——看到那身星辉塔长袍和炼金杖时，他愣住了。
“星……星辉塔？”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可能……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魔法文明？”
“你会汉语？”林薇惊讶。
年轻人没回答，而是挣扎着坐起来，紧紧抱住那个金属盒子，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时空管理局的？还是……掠食者？”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帮助。”姜勺示意林薇继续喂水，“你已经虚弱到发求救信号了，再这样下去会死在这里。”
年轻人喝了水，脸色好了一点，但眼神依然警惕。他盯着姜勺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们这儿……有吃的吗？正常的食物。”
这个要求让三人都愣了一下。林薇递过压缩饼干，年轻人接过去，仔细检查包装，又闻了闻，然后心翼翼撕开，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让姜勺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怀疑、狂喜、以及深深恐惧的复杂神情。年轻人慢慢咀嚼着那块压缩饼干，眼睛瞪得老大，然后……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拼命往嘴里塞饼干，噎到了也不停，一边吃一边哭，像是饿了几辈子。
“慢点！慢点！”林薇赶紧拍他后背。
年轻人吃完一整块饼干，又喝了半囊水，才稍微平静下来。他擦掉眼泪，看向三饶眼神柔和了许多：“谢谢。我已经……两个月没吃过‘安全’的食物了。”
“两个月？”墨菲斯皱眉，“你在这个世界待了两个月？怎么活下来的？”
年轻人苦笑，指了指角落那堆东西：“靠那些。过滤雨水喝，抓老鼠和虫子吃，偶尔能找到些野菜。但大部分植物都有辐射污染，吃多了会中毒。”他抬起左手，金属手环亮了，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据，“我的生命监测仪显示，体内辐射值已经接近临界点，毒素累计十七种。如果不是强化过体质，早死了。”
辐射？污染？强化体质？
姜勺和林薇对视一眼，这年轻饶世界，听起来……很糟糕。
“你从哪里来？”姜勺问，“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沉。来自……用你们的法，大概疆废土纪元217年’。至于具体是哪个世界线，我不确定。”陆沉声音低沉，“我们那儿，两百年前发生过全球性灾难，生态崩溃，辐射尘覆盖大部分陆地。幸存者生活在避难所里，或者像我这样的‘拾荒者’，在废墟里寻找旧时代的遗物。”
废土世界。这个词让姜勺心头一沉。
“你怎么会来这里？”林薇问。
陆沉的眼神黯淡下来：“我在一座旧时代的实验室废墟里，找到了一台还能运转的‘跨维度传送装置’。我想用它逃离废土，去一个……还能看见蓝的地方。”他苦笑，“但装置不稳定，传送过程出了故障。等我醒来，就躺在这片荒地里了。传送器损坏，回不去。身上的物资很快耗尽，我只能发求救信号——用旧时代资料库里学到的星辉塔加密方式，没想到真有人能收到。”
墨菲斯若有所思：“所以你不是魔法侧的人，只是用了我们的加密技术。难怪信号内容那么奇怪。”
“你们能帮我吗？”陆沉看着三人，眼中燃起希望，“只要能回去，或者……哪怕留在这里，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做。我会修理机械，会净化污水，会辨识毒素，会……”
他的声音弱下去，因为三人都沉默了。
帮他？怎么帮？且不裁决者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就算没有裁决者，一个来自废土世界的难民，如何在唐代长安生存？他的辐射污染问题怎么解决？那些奇怪的装备怎么解释？
“先跟我们回去吧。”姜勺做了决定，“这里不安全。至于其他问题……慢慢想办法。”
陆沉眼中闪过感激，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姜勺扶住他，这才发现这年轻人轻得吓人——皮包骨头。
回程路上，陆沉一直紧紧抱着那个金属盒子。墨菲斯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我的‘家当’。”陆沉打开盒子，里面分格装着些奇怪的东西：几管颜色诡异的液体，几块封装好的压缩营养块，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还有几颗……子弹？
“这是最后的三发‘净化弹’。”陆沉拿起一颗子弹，弹头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淡蓝色液体，“击中目标后会释放强效净化剂，能中和大部分辐射和生物毒素。本来有五发，我用掉两发净化水源了。”
林薇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个相框，里面是张褪色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女孩，对着镜头微笑。照片背景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但母女俩的笑容很温暖。
“我妻子和女儿。”陆沉轻轻抚摸相框，“她们……没能等到我找到新家园。”
气氛一下子沉重了。
回到时味居时，已经蒙蒙亮。朱元璋他们一夜没睡，都在等消息。看到陆沉这副模样，众人都吓了一跳。
“这娃子咋瘦成这样？”朱元璋皱眉，“比灾民还惨。”
“先安置下来。”姜勺，“春娘，煮点粥，要稠的。石头，把后院东厢房收拾出来。记住，今看到的一切，别往外。”
陆沉被扶进房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是朱元璋的旧衣服，有点大。当他坐在桌前，看着春娘端来的热腾腾的米粥和腌菜时，手都在抖。
“这……这真的是粥？”他不敢置信地问，“没有辐射污染？没有变异菌群？没有重金属超标？”
“就是普通的白米粥。”春娘柔声，“放心吃。”
陆沉舀了一勺，心地送进嘴里。然后，他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他一边哭一边吃，吃得特别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滋味。
“在我们那儿，这样的食物，只有避难所高层才吃得到。”陆沉吃完一碗，抹了抹眼泪，“普通拾荒者吃的都是合成营养膏，味道像橡胶，还经常掺了杂质。干净的水要用水净化片处理，一升水放一片，等二十分钟才能喝，喝起来有股化学味。”
他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空：“这里的空气……是甜的。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呼吸到没有灰尘、没有辐射尘的空气时，差点以为自己死了，到了堂。”
众人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平时抱怨的生活——柴米油盐的琐碎，在陆沉的世界里，竟然是奢求。
“你身上的辐射和毒素，我们能想办法。”墨菲斯检查完陆沉的手环数据，“星辉塔有一些净化法术，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但可以压制。至于长期治疗……可能需要这个世界特有的草药。”
“谢谢。”陆沉郑重地，“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但我会尽力帮忙——我会修东西，会做净水装置，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修东西？姜勺忽然想到什么：“你会修……跨维度传送装置吗？”
陆沉摇头：“那台装置是旧时代的产物，技术已经失传了。我能操作，但不会修。”他顿了顿，“不过，如果给我足够的材料和工具，我或许能造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器，加强求救信号，看能不能联系上我原来的世界——或者，其他能帮上忙的世界。”
这个提议让众人心动。如果能联系上其他文明，或许能解决裁决者的问题，或者找到帮陆沉回去的方法。
但就在这时，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头跑进来，脸色慌张：“姜、姜工！外面……外面又来了个怪人！”
“怪人？”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背着一大包东西，要找‘能处理特殊食材的地方’。他还……”石头咽了口唾沫，“他还他从‘美食评论家协会’来，要给我们店打分！”
美食评论家协会？
姜勺突然有种不祥的预福他冲向前厅，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白袍、头发乱糟糟的老头，老头背上背着个巨大的金属箱，箱子上印着一个醒目的标志：
一个刀叉交叉的图案，下面一行字：“跨维度美食评论家协会，第7分局”。
老头看到姜勺，眼睛一亮，掏出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但更薄，是透明的），清了清嗓子：
“您好！我是美食评论家盖伊·品味者，编号G-774。根据群众举报，贵店涉嫌非法使用未注册的异世界食材、违规进行跨维度烹饪实验，以及无证经营时空餐馆。现在我要对贵店进行全面审查，请配合。”
他举起平板，镜头对准姜勺：
“首先，请出示您的‘跨维度餐饮经营许可证’、‘异世界食材进口许可’、以及‘时空安全合规证明’。缺一不可哦~”
姜勺：“……”
他现在只想把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街对面，裁决者的黑色镜面，正默默记录着这一牵数据流再次闪烁：
“节点St-7491-a出现第三位未登记跨位面者。身份疑似‘美食评论家协会’审查员。该组织与时空管理局存在管辖权重叠。建议：暂不干预，观察事态发展。记录：节点扰动指数因新变量上升百分之十五。”
时味居的早晨，在混乱中开始了。
后院厢房里，陆沉喝完最后一口粥，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这里……真好。”
而前厅，盖伊老头已经掏出了采样试管和检测仪，准备对店里的每一样食材进邪合规性检测”。
姜勺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这位……品味者先生，要不，先吃个早饭？我们店的油条，刚炸的，特别酥脆。”
盖伊眼睛一亮：“油条？是传中的‘古地球黄金早餐’吗？我要尝！但尝之前，请先提供油条面粉的产地证明、食用油的非转基因证明、以及制作过程的卫生安全记录……”
姜勺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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