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清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戒尺留下的、无形的灼痛感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古诚的双手在换药过程中不受控制地轻颤,每一次涂抹、每一次按压纱布边缘,掌心那两道新鲜的红肿伤痕便传来尖锐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心尖。
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更多的冷汗。
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反而比以往更加精细、缓慢。
仿佛要将所有因疼痛而产生的笨拙,都用加倍的专注和心弥补回来。
叶鸾祎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肩膀上他指尖的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着痛楚的韵律。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苍白着脸、紧抿着唇,努力与掌心剧痛抗争的模样。
换药的过程因此被拉长,沉默在两人之间堆积,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纱布窸窣作响的声音,以及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新的纱布贴好,胶布抚平。
古诚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程,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息里都带着痛楚的颤音。
他跪坐回去,将用过的棉签等物仔细收好,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因为充血和疼痛而微微蜷曲,不受控制地轻抖。
叶鸾祎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他垂落的手。
那双手原本修长干净,此刻掌心朝内,看不见伤痕,但手背的肤色似乎都因为掌心的肿痛而显得更加苍白,指关节也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靠回床头,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带着惩戒意味的训诫从未发生。
“中午我想喝点汤。”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听不出情绪,“清淡些,但要有鲜味。”
“是,鸾祎。”古诚立刻应声,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起身,动作却因为膝盖旧伤和掌心新痛而再次踉跄了一下。
他迅速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触及地毯的瞬间,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叶鸾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什么。
古诚稳住身形,努力迈着看起来正常的步子走出卧室,只是背影比往常僵硬了许多。
厨房里,古诚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流水冲刷过红肿灼痛的掌心。
刺骨的凉意暂时麻痹了部分痛觉,但也让伤痕更加鲜明刺目。
他咬着牙,快速而潦草地冲了一下,便用毛巾擦干——动作间依旧难免牵扯,痛得他眼角抽搐。
他不能再耽搁,鸾祎要喝汤。
他选了上好的瑶柱和几片金华火腿,又配上新鲜的白菜心,准备炖一锅清澈见底却鲜味十足的汤。
处理食材时,手指的每一次用力——无论是清洗瑶柱,还是切火腿薄片——都让掌心的伤痕叫嚣着疼痛。
他只能改用更别扭的姿势,或者用指腹、手侧等未受赡部位去完成,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了许多。
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他顾不上擦,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汤盅和食材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汤的香气开始慢慢逸出。
当古诚再次端着托盘回到主卧时,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执拗,紧紧盯着托盘里那盅冒着氤氲热气的汤。
叶鸾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额际未干的汗迹和明显不佳的脸色,最后落在他稳稳端着托盘、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没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古诚跪坐下来,心翼翼地将汤盅放在桌板上,揭开盖子,更加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汤色清亮,瑶柱如玉,白菜心嫩黄,火腿薄如蝉翼,点缀其中,一看便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他拿起汤勺,舀起一勺,仔细吹凉。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对他而言却有些艰难。
握住勺柄需要掌心用力,每一次弯曲手指,伤痕处便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的手抖得比换药时更明显了些,汤勺边缘与瓷盅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叮咚声。
他努力控制着,将吹得温度刚好的汤递到叶鸾祎唇边。
叶鸾祎看了他一眼,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生怕因为自己的颤抖而洒出一滴汤,或者让她感到丝毫不适。
她张口,将汤含入。汤味极鲜,清甜润泽,火候恰到好处,确实费了功夫。
她慢慢喝着,古诚一勺一勺地喂,尽管手抖,尽管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隐忍的痛楚,但他喂得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脸和唇,观察着她的反应,仿佛她的满意与否,比他掌心的疼痛重要千百倍。
叶鸾祎安静地接受着他的服侍,一口一口,将一盅汤喝得见磷。
胃里暖了起来,鲜美的滋味也带来了真实的舒适福
她接过古诚适时递上的温热湿毛巾,擦了擦嘴角。
“手艺没退步。”她平淡地了一句,算是评价。
仅仅这简单的一句,却让古诚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所有的疼痛和辛苦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报偿。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连忙低头:“您喜欢就好。”
收拾汤盅时,他的动作依旧因为疼痛而略显笨拙迟缓。
叶鸾祎靠在床头,看着他默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心翼翼避免用掌心承重,看着他额角再次渗出的冷汗。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房间里一片暖融安静。
古诚收拾完,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找本书看或做点别的。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掌心实在疼得厉害,他只是默默地、有些脱力地重新跪坐回床边那块熟悉的地毯上,位置离床沿很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依旧红肿刺目的双手,轻轻吸着气,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灼痛。
偶尔,极轻微地转动一下手腕,都能让他眉头紧锁。
叶鸾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到他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后颈。
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他压抑着的、细微的吸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古诚似乎缓过一点劲,又或者是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狼狈。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微红,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向叶鸾祎,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软糯依赖,多了几分经历过痛楚后的清澈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固执的虔诚。
他跪着,用膝盖向前挪动了一点点,动作很慢,带着疼痛所致的滞涩。
然后,他俯下身,没有像以往那样用脸颊或鼻尖去蹭她的脚或腿。
而是伸出自己受赡、依旧红肿的双手,非常轻、非常心地,握住了叶鸾祎放在被子外的一只脚的脚踝。
他的掌心滚烫,伤痕处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她的脚踝上。
触碰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显然这个动作也牵扯到了伤口。
但他没有松开,只是将额头,轻轻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疲惫,抵在了她的腿胫骨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带着痛楚印记的依偎。
他用自己受赡双手捧着她的脚踝,用额头抵靠着她,仿佛这是唯一能让他汲取些许力量和平静的方式。
他没有话,只是闭着眼,呼吸有些重,身体微微起伏。
叶鸾祎的脚踝被他滚烫的掌心包裹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肿胀伤痕的轮廓。
他额头的重量和温度也透过睡裤传递过来。
他没有撒娇,没有讨好,只是这样沉默地、带着伤痛地依靠着。
她垂眸,看着他依偎在自己腿边的侧影,看着他红肿不堪的双手和她脚踝接触的地方。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有点滞闷,有点……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但奇异地,昨夜至今晨一直萦绕不去的、那种空茫烦躁的感觉,似乎被眼前这具体而微的、带着痛楚的依偎,驱散了不少。
她没有抽回脚,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脚尖回应。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靠着。阳光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长,投在温暖的地毯上。
许久,古诚才像是缓过来了,极轻地松开了手,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清亮了些,看着叶鸾祎,声:“鸾祎,您…要休息一会儿吗?我在这里守着。”
叶鸾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午后阳光。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他留下,也默许了刚才那片刻无声的、带着痛楚的亲昵。
她滑下身子,躺好,闭上了眼睛。
能感觉到古诚依旧跪坐在原地,没有离开。
房间里重新陷入宁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掌心的疼痛或许依旧鲜明,但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在这痛楚与服侍、惩戒与依偎交织的午后,似乎被悄然加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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