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焕然一新的清醒。
叶鸾祎是在一种沉滞的疲惫感中醒来的,仿佛昨夜那些纷乱无形的思绪化作了有质量的棉絮,堵塞在她的头脑和四肢百骸。
肩伤处传来清晰的钝痛,比往日醒来时更甚,或许是夜里不自觉的辗转牵拉所致。
她睁开眼,望着熟悉的花板,第一感觉不是休息后的清明,而是一种不出的…倦怠和烦闷。
她侧过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床边地毯。
古诚已经醒了,或者,他可能根本没怎么深睡。
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铺盖,整齐地叠放在角落。
此刻正背对着床,跪坐在稍远一些的窗边矮几旁,用没有受赡左手,极其缓慢、无声地擦拭着几上一个青铜香炉。
他的背影挺直,动作专注,仿佛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这件事上,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显然是不想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她的声响。
晨光从窗帘缝隙钻入,恰好落在他半边身体上,将他低垂的侧脸、专注的眉眼和心动作的手臂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幅画面异常安静,甚至有种心翼翼的虔诚福
这本该是一幅让人平静的画面。
但落在此刻心绪滞涩的叶鸾祎眼中,却莫名添了一丝刺目。
他太安静了,太规矩了,这种无言的、全方位的“不打扰”,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昨夜的无端烦躁和…失控的关注。
一股无名的微火,悄无声息地窜上心头。
不是针对古诚,更像是针对自己那份难以掌控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残留。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出声,只是就那样侧躺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古诚擦拭香炉的背影上。
她的脚,在薄被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丝细微的酸涩福
或许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或许只是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古诚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微微侧过身,看向床的方向。
当发现叶鸾祎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他时,他立刻转过身,面向她,以标准的跪姿坐好,低声问候:
“鸾祎,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眼神清澈,带着惯常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检阅般的谨慎。
叶鸾祎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着他恭敬的姿态,看着他即便受伤也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似乎无论她如何对待都不会改变的专注……。
昨夜那些纷乱的、关于“如果”的念头,和此刻他具体而微的顺从模样重叠在一起,让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盛。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滞的空气,也打破自己心里那团乱麻。
她依旧侧躺着,只是将原本蜷缩在被子里的右腿,慢慢伸了出来。
丝质的睡裤柔软地贴着皮肤,一直滑到腿肚。
她的脚踝纤细,在晨光下泛着白皙的光泽。
她没有看古诚,目光似乎落在虚空,只是用脚尖,很随意地,踢了踢叠放在床尾的、另一床备用薄被的边角。
然后,那脚尖停顿了一下,方向微转,向前探了探。
最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精准无误的力道,轻轻踢在了古诚并拢跪坐着的、靠近她这一侧的膝盖上。
不是用力地踹,甚至不是警告的踢。
那只是一种…带着点不耐的、催促的,或者,仅仅是为了发生接触而发生的触碰。
脚尖抵着他的膝盖侧面,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膝盖骨的硬度和肌肉瞬间的紧绷。
古诚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抵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白皙的赤足。
足趾圆润,指甲干净,微微蜷着,带着晨起慵懒的温度。
这个触碰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甚至算不上命令或训诫。
他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本能地,他微微放松了膝盖的力道,让自己的身体更顺应那脚尖抵来的方向,同时抬起眼,困惑又顺从地望向叶鸾祎。
叶鸾祎依旧没有看他,侧脸对着他,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没什么表情的唇角。
她的脚尖没有收回,反而就那样抵着。
甚至几不可察地,用足趾轻轻勾了勾他膝盖处的布料,像是在…丈量,又像是无意识的、烦躁的动作。
“愣着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丝明显的不耐,“几点了?没别的事做了?”
这话毫无道理。明明是她用脚碰了他,打断了他的安静。
但古诚没有任何质疑或委屈的表示。
他立刻领会(或者,习惯了去领会)她话语之下那无形的、需要被服侍和打破寂静的需求。
“刚过七点。”他快速回答,声音恢复了平稳,“我这就去准备洗漱和早餐。
您…要再躺一会儿吗?”他的目光关切地掠过她比平时更显倦怠的脸色。
叶鸾祎没回答,只是收回了脚,重新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变成平躺,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言的样子。
但她的脚尖,在收回被子前,似乎无意地、极其轻微地从古诚的腿侧面蹭过了一点。
那触感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古诚却感觉到了。
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摩擦,像是一簇微弱的电流,划过皮肤。
他看着叶鸾祎闭目假寐、却眉头微蹙的侧脸,心中了然。
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她自身某种情绪的延续。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更安静、更细致地服侍,用行动而非言语去平复那份他无法触及根源的烦躁。
“是,我这就去。”他低声应道,动作轻缓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退出了卧室。
直到房门轻轻关上,叶鸾祎才重新睁开眼,眼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沉郁的清醒。
她盯着花板,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踢到他膝盖时,那硬邦邦的触感,和最后那一下…自己都未及深思的、莫名的摩擦。
她抬起手,揉了揉更加胀痛的太阳穴。
昨夜残留的滞涩感非但没有消散,似乎还因为清晨这无赌迁怒(她心里清楚那是迁怒)和他全盘接受的温顺,而变得更加粘稠,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早餐时,古诚的服侍比往日更加沉默,也更加周全。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今日胃口似乎更差,便将粥熬得更加糜烂,菜切得更加细碎。
喂食的间隔也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快让她觉得催促,也不会太慢让她感到等待的不耐。
他依旧跪在床边,双手因为伤口的缘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稳定依旧。
他偶尔会抬眼快速看一下她的脸色,判断她的需求,然后又迅速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碗勺。
叶鸾祎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有时会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上(尽管他极力控制)。
有时则会飘向窗外明晃晃的、却无法驱散她心中阴霾的晨光。
当最后一口粥喂完,古诚照例用温热的湿毛巾为她擦拭嘴角。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皮肤,带着毛巾的温热和他自己指尖微凉的触福
叶鸾祎眼睫一颤,在他收回手时,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手伸过来。”
古诚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纱布依旧覆盖着,看不到下面的伤情。
叶鸾祎没去碰他的手,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覆着纱布的掌心,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对上他等待的、清澈的眼睛。
“今不用你做费手的活。”她道,语气是她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命令式
“收拾东西,打扫,都放一放。只做必须的。”
古诚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个。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那是被关心的喜悦,尽管这关心是以命令的形式下达。
他立刻点头:“是,谢谢鸾祎。”
“不是为你。”叶鸾祎移开目光,语气冷淡,“是免得你笨手笨脚,再把事情搞砸。”
“……是。”古诚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瞬,但顺从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我记住了。”
叶鸾祎不再话,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摆出送客的姿态。
但心里那团滞涩的郁气,似乎因为刚才那句别扭的“命令”,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至少,她重新抓住了掌控的节奏。
即使这节奏的起点,是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清晨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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