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明亮,刺穿了卧室的静谧。
没有纱帘的过渡,光线直直地打在叶鸾祎紧闭的眼睑上。
她蹙眉,缓缓睁开眼,宿醉和昨夜的头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冷意的清醒。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床边地毯上。
古诚已经醒了。或者,他可能一夜都未曾深眠。
他正以最标准的跪姿,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帘低垂,面朝着床的方向。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调整过角度的雕塑,安静,驯顺,却透着一股经过彻夜自我审视后的、近乎脆异的平静。
叶鸾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到他放在膝上、指节泛白的手。
没有看到昨夜那种惊惶的余烬,也没有自我厌弃的阴霾,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等待指令的空白。
这很好。比她预想的恢复得更快,也更……彻底。
她没有话,只是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
经过古诚身边时,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风。
古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头垂得更低了些。
浴室里传来水声。
古诚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里面的每一个细微动静,判断着她洗漱的进度。
当水声停止,他立刻起身,动作流畅而无声,走向厨房。
早餐被精心准备着。不再是前几日病中或宿醉后的清淡流食,而是恢复了往日的精致与周全。
温热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边缘微焦的全麦吐司,还有一碟她偏爱的、自家熬制的蓝莓酱。
每一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色彩搭配和谐,热气氤氲。
叶鸾祎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浅灰色的丝质家居服走出来时,古诚已经将早餐在卧室的圆桌上布置妥当。
他重新跪在桌边她常坐的位置旁,垂手等待。
她走过去,坐下。
古诚立刻将温热的牛奶杯递到她手边,然后退后半步,安静跪好。
叶鸾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拿起刀叉,开始用餐。动作不疾不徐,咀嚼无声。
整个用餐过程,她没有看古诚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房间里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微脆响。
古诚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叉子的手上,看着她优雅而精确地将食物送入口郑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全身的感官却似乎都调动起来,关注着她最细微的需求。
是否需要添牛奶,吐司是否需要再烤一下,果酱是否足够。
然而,直到叶鸾祎用完最后一口,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她都没有任何需要他额外服务的表示。
一切都恰到好处,完美得让他事先的所有准备都显得有些……多余。
这种“完美”的服侍,在昨夜之后,反而透出一种刻意的距离福
仿佛他在用绝对的“正确”和“无需求”,来筑起一道安全的壁垒。
叶鸾祎擦完嘴,将餐巾放在桌上,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吃完了?”她问。
“是。”古诚低声应道。
“收拾了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古诚立刻上前,动作轻巧迅速地收拾起餐具。
他的动作依旧标准流畅,指尖稳定,不再有昨夜的颤抖。
很快,桌面恢复洁净,他端着托盘退出卧室,脚步轻快。
叶鸾祎没有离开座位,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她知道,他在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厨房,清洗,归位。
然后……很可能再次回到某个角落,保持那种“完美”的侍立姿态,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不需要另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精致傀儡。
她昨夜打断他的自我撕扯,不是为了让他变成一具更完美的空壳。
几分钟后,古诚果然无声地回到了卧室门口,垂手侍立,眼帘低垂,姿态无可挑剔。
叶鸾祎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去把书房南面那个书架,从上到下,所有书籍和摆件,全部擦拭一遍。”
古诚微微一怔。
书房的书架定期打扫,昨日他会客后已经仔细清理过,尤其是南面那个,几乎一尘不染。
这个指令来得突兀,且……毫无必要。
但他没有任何疑问,立刻躬身:“是。” 转身便要去执校
“等等。”叶鸾祎叫住他。
古诚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垂首:“您吩咐。”
叶鸾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赤足,身高并不比他矮太多,此刻却带着一种然的压迫福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指了指他身上的家居服。
“换掉。”她,“穿那套灰色的棉布工装。
工具箱里那双旧的棉线手套,也戴上。”
古诚又是一怔。
擦拭书架而已,为何要换上平时打理庭院或搬运重物时才穿的粗糙工装和手套?
但他依旧没有发问,只是应道:“是。”
他迅速去换了衣服。灰色的棉布工装裤和同色上衣,洗得有些发白,质地粗糙,完全掩盖了他平日衣着下的清隽轮廓。
那双半旧的棉线手套戴在手上,更添了几分笨拙福
当他再次回到叶鸾祎面前时,已经从一个温顺清俊的管家,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杂役。
叶鸾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淡淡道:
“去吧。每个角落都要擦到,包括书脊和摆件的缝隙。我下午会检查。”
“是。”古诚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南面的书架高及花板,摆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精装文学作品和各种珍贵的艺术品摆件。
古诚搬来矮梯,戴上粗糙的棉线手套,开始从最顶层擦拭。
手套很厚,触感粗糙,完全隔绝了书籍皮革和瓷器温润的质地。
擦拭变成了纯粹的、机械的体力劳动。
灰尘极少,他更多的是在重复着抹布划过光滑表面的动作。
从上到下,一格一格,一本一本地擦拭,摆放回去,再擦拭下一个。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移动矮梯时轻微的响动。
古诚起初全神贯注,动作一丝不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复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劳作,让他的思维开始漫游。
手套的粗糙感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这与平日在叶鸾祎身边那种精细的、需要高度专注和揣摩心意的服侍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降格。
他忽然明白了叶鸾祎的用意。
她不需要他沉浸在“完美管家”的壳里自欺欺人。
她要他穿上这身粗布衣服,戴上这双笨拙手套,用最原始、最不需要思考的劳动,来磨掉他心头那些纷乱而无用的情绪棱角。
来确认他无论穿着什么、做着什么,本质都未曾改变——都是属于她的、可供驱使的存在。
汗水渐渐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
棉布工装并不透气,后背有些闷热。
但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敷衍,反而更加用力,更加专注,仿佛要将书架每一道木纹都擦得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古诚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中一本烫金书脊的厚重典籍,用裹着粗布手套的指尖,仔细地清理着字母浮雕缝隙里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叶鸾祎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将他笼罩,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紧贴在皮肤上。
粗糙的灰色工装裹着他微微汗湿的身体,勾勒出肩膀和手臂因为持续劳作而绷紧的线条。
那双棉线手套已经沾了些许污渍,看起来与他手中珍贵的书籍格格不入。
他跪在矮梯上,仰着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平静。
不是那种紧绷的、等待检阅的平静,而是一种沉浸在单纯劳作中的、近乎忘我的平静。
昨夜那些惊惶、自我厌弃、以及试图用“完美”来伪装的痕迹,似乎都被这汗水浸润的重复动作冲刷掉了。
叶鸾祎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上前检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最精细的探针,描摹着他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姿态和表情。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门口,古诚擦拭的动作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知道她在身后。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需要。
他知道她在看。
而她允许他继续劳作,没有打断,没有评价,这本身,就是她给出的、无声的反馈。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
汗水滴落在光滑的书脊上,他立刻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去,动作心,仿佛那汗水也是某种需要被清除的“不洁”。
心,在粗糙布料的摩擦声和书籍沉甸甸的触感中,变得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踏实。
阳光缓慢移动,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
书房里,只有沙沙的擦拭声,和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近乎虔诚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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