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顶灯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
灶上文火慢煨的砂锅发出极轻微的“咕嘟”声,冬瓜瑶柱汤的清淡鲜香已经弥漫了整个空间,温暖,却莫名地让人喉咙发紧。
古诚背对着厨房门口,站在料理台前。
他微微低着头,右侧脸颊在灯光下,那片红痕显得愈发清晰,甚至隐约能看出一点指节的轮廓,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淤青。
火辣辣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正专注地将汤从砂锅里舀到一个稍的白瓷汤盅里。
动作很稳,手腕没有丝毫颤抖,汤勺边缘贴着盅壁滑入,没有溅起一滴。
滚烫的蒸汽扑在他脸上,让受赡那边皮肤刺痛感加剧,他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动作却没有停顿。
舀好汤,他盖上盅盖,将汤盅放在一个铺着素色麻布垫的托盘上。
旁边放上一只同色系的汤碗,一把精致的瓷勺,还有一碟她喜欢的、脆嫩的腌渍黄瓜。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端起托盘。
目光落在微微反光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里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半边脸颊红肿的倒影。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极轻地碰了碰那红肿的地方。
冰凉的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疼痛是尖锐的,真实的。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之后覆上来的、短暂却不容错辨的、带着颤抖的掌心微凉的触福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那记耳光来得毫无征兆,打破了一切温情脉脉的假象,将他狠狠掼回现实。
可随后的抚摸……又算什么?是打错聊后悔?
是主人对驯服宠物的、施舍般的心软?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混乱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搅得胃部一阵阵发沉。
脸颊的疼痛,心口的窒闷,还有那一点点残存的、可笑的希冀,混在一起,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但他不能倒。他还有事要做。汤要趁热送到她房间。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古诚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冰凉的麻木覆盖。
他端起托盘,转身,走出厨房。
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只是眼神空茫,不再有往日那种温顺的亮光,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执行指令的专注。
他走上二楼,在主卧门前停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光亮透出,一片寂静。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依旧是一片沉寂。
古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不想见他?
还是……在生气?生他的气,还是生她自己的气?
他站在门口,端着逐渐变凉的汤,进退维谷。
脸颊的疼痛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牵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将托盘放在门口地上时,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进。”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哽咽后的痕迹。
古诚的心猛地揪紧。他稳了稳心神,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
叶鸾祎背对着门口,侧躺在床上,面向窗户的方向。
她身上盖着薄被,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僵硬。
她没有回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尴尬的静默,还有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那种冷冽香水的尾调,此刻闻起来却有些涩。
古诚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托盘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他没有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或靠近。
只是垂手站在床边一步开外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深色的地毯纹路上。
他的右脸恰好对着床头灯的方向,那片红肿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鸾祎始终没有转身。
汤盅上的热气渐渐变得稀薄。
古诚的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又松开。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提醒她喝汤?还是直接离开?
脸颊的刺痛和心口的窒闷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干涩:“汤……要凉了。”
床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叶鸾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眼眶有些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汤盅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无法控制般,迅速扫过古诚的脸。
当看到他右脸颊上那片清晰的红肿,甚至隐约的指痕时,她眼底那层薄冰似乎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懊悔、恼怒、狼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飞快地掠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汤盅,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放着吧。”
古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甚至不想让他服侍喝汤。
这比耳光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钝痛。
但他依旧顺从地应道:“是。” 身体却没有动。
叶鸾祎等了几秒,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又抬眼看他,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事?”
古诚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什么?问为什么打他?
还是问那之后的抚摸是什么意思?他不敢。
他只能更深的低下头,将一切疑问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他的沉默和低垂的姿态,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叶鸾祎心头。
她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看到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看到他半边脸上那刺目的红肿。
烦躁和某种更沉重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维持任何冷静的表象。
“出去。”她转回头,重新面向窗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古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碗汤。
汤要凉了。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固执地冒了出来,压过了脸颊的疼痛和心口的冰冷。
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却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床,面对着墙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卑微请求:
“汤……趁热喝一点,好吗?您晚上……没吃什么。”
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可能是更冷的驱赶,或者……别的什么。
身后一片死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叶鸾祎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哑,也更疲惫:
“……端过来。”
古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迅速转身,端起汤碗和勺子,走到床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只是微微弯着腰,将汤碗递到她手边。
叶鸾祎没有接。
她依旧侧躺着,只是微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汤碗上。
她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喂。”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羽毛。
古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舀起一勺汤,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仔细,只是目光不敢落在她脸上,只盯着勺子和她的嘴唇。
叶鸾祎张口喝了。
汤的温度刚好,清淡鲜美,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冰冷的胃里。
但她尝不出太多味道,只觉得舌尖有些发苦。
古诚一勺一勺地喂着,两人之间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她细微的吞咽声。
卧室里昏暗安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喂了半碗,叶鸾祎摇了摇头。
古诚放下碗勺,拿起旁边的毛巾,想为她擦嘴。
他的手刚伸过去,叶鸾祎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清晰无比。
古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毛巾收回,垂下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叶鸾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她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够了。”她,“你……下去吧。”
古诚默然地点零头。
他收拾好碗勺,端起托盘,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叶鸾祎的声音,很轻,很哑,仿佛用尽了力气:
“脸……自己处理一下。”
古诚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卧室里重新陷入彻底的昏暗与寂静。
叶鸾祎依旧侧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扇他耳光时的触感,和后来抚摸他脸颊时,那滚烫的温度与颤抖。
汤的暖意还在胃里,心却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门外,古诚端着托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没有移动。
脸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方才的一牵
而那句“自己处理一下”,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心里,扯出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迷茫。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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