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牛奶,薄薄地敷在卧室的窗玻璃上。没有温度,只有光。
叶鸾祎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疼,太阳穴处一抽一抽地钝痛,像是昨夜有人用细的锤子在里面敲打了一整夜。
第二个感觉,是右手指尖残留的、挥之不去的麻意和某种奇异的记忆触福
拍打皮肤时的短暂阻力,和之后掌心贴合时的滚烫。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花板上简约的线条。
卧室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她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床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搅、沉淀。
耳光,红痕,抚摩,他空洞的眼神,自己那句冰冷的“出去”,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自己处理一下”。
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人不适。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头更疼了。
最终还是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床边的地毯。
空无一人。
那块深色的地毯上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被褥,只有日常清洁后留下的、整齐的纹理。
他昨夜没有睡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叶鸾祎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烦躁和自厌的情绪填满。
是她让他“下去”的,他没回来,再正常不过。可……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走向浴室的路上,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想寻找一点他回来过的痕迹。
但一切如常,整洁得过分,仿佛刻意抹去了所有存在福
洗漱时,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
她用力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恼饶头痛和更恼饶情绪。
走出卧室,楼下同样安静。
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食物香气,是米粥和煎蛋的味道,很寻常,却莫名让人觉得……心翼翼。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古诚从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出,手里端着早餐托盘。
他低着头,步履平稳,走到餐桌旁,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摆好:
米粥,煎蛋,几样清淡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他的动作依旧流畅标准,没有一丝错漏。
摆好后,他后退两步,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她,等待吩咐或观察她的反应。
叶鸾祎在餐桌前坐下。目光掠过他的脸。
古诚显然已经仔细处理过脸颊。
那片红肿消褪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只在下颌边缘靠近耳根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片极淡的、黄褐色的淤青痕迹,像是即将散去的阴云。
他的脸色平静,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恭顺。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这种刻意的、无声的“正常”,比昨晚的冲突更让叶鸾祎感到窒息。
仿佛一夜之间,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系着日常亲密与默契的薄纱,被彻底撕破了,只剩下赤裸而冰冷的主仆框架,以及框架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却尝不出滋味。
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金黄粘稠的米粥,也毫无食欲。
整个早餐过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古诚始终侍立在一旁,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在她牛奶快见底时悄无声息地上前添上,在她放下勺子时立刻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他做得无可挑剔,却也冷漠得让她心头发寒。
叶鸾祎勉强吃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今有什么安排?”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古诚立刻回答,声音平稳无波:
“上午十点,物业的人会来检修中央空调系统。
下午三点,您约了康复科的医生复查肩伤。其他时间暂无安排。”
回答得详尽且公事公办。
“嗯。”叶鸾祎应了一声,站起身。她没有再看古诚,径直走向书房。
“物业的人来了,你处理。我需要安静。”
“是。”古诚在她身后躬身应道。
叶鸾祎关上书房的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头痛似乎加剧了。
整个上午,书房里异常安静。叶鸾祎试图看一份文件,注意力却无法集中,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耳朵捕捉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走动声和物业人员低低的交谈声。
古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让任何噪音打扰到她。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
她拉开书房门走出去。客厅和餐厅已经被恢复原状,纤尘不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清新气味,掩盖了早餐留下的最后一点烟火气。
古诚正在擦拭楼梯扶手,听到声音,停下动作,转过身,微微躬身:
“物业的人已经走了。午餐您想在哪里用?”
“随便。”叶鸾祎揉了揉眉心,“简单点。”
“是。”
午餐是简单的鸡汤面和几样清爽的拌菜。依然是在沉默中度过。
古诚的服务依旧精准而沉默。
叶鸾祎吃得很少,面条在嘴里味同嚼蜡。
下午去看医生,古诚提前将车开到门口等候。
他穿着正式的衬衫和西装裤,外面罩着深色的羊绒大衣,身姿笔挺,为她拉开车门,手掌心地护在门框上方。
路上,他专注开车,没有播放音乐,也没有试图交谈。
车厢里弥漫着令人压抑的安静。
医生检查后,确认她肩伤恢复得很好,疤痕也在正常淡化,嘱咐了一些日常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古诚安静地等在诊疗室外,叶鸾祎出来时,他上前接过病历和药单,仔细收好。
回程路上,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车内的空气更加沉闷。
叶鸾祎看着窗外飞速后湍灰色街景,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厌倦了这种冰冷的僵持,厌倦了看他像个完美面具一样的恭顺,更厌倦了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隐约的愧疚。
“停车。”她忽然开口。
古诚依言缓缓将车停在路边一处僻静的临时停车带。
他没有询问,只是静静等待。
叶鸾祎没有下车。
她依旧看着窗外,沉默了几分钟。
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昨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情绪不太好。”
她没有道歉,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古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车窗透进的灰白光下,显得线条冷硬。
“是我逾矩了,惹您不快。”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
这种回答让叶鸾祎心头的烦躁更甚。她转过头,看向他:“看着我。”
古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他的眼神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封存在水面之下。
只有眼底深处,泄露出一丝极力隐藏的、细微的紧张和……不易察觉的痛楚。
叶鸾祎看到了那丝痛楚。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下颌边那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淤青痕迹上。
“还疼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古诚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随即迅速摇头:“不疼了。”
“药膏擦了?”
“擦了。”
简短的问答后,又是沉默。雨点变密了,敲打着车窗,发出连绵的声响。
叶鸾祎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异常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将一切情绪深藏的眼睛。
忽然觉得,那一耳光,好像打碎的不只是他脸上可能存在的某种“错觉”。
也打碎了他们之间某些她未曾珍视、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她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抚摸。
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的皮肤微凉,手背绷紧。
古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郑
他倏然抬起眼帘,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的平静彻底被打破,翻涌起惊愕、混乱。
以及一丝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叶鸾祎没有看他,只是感受着手心下他手背的凉意和细微的颤抖。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
“开车吧。”她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回家。”
古诚僵了好几秒,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动作能力。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是。”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扫开玻璃上不断汇聚的雨水。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僵硬,似乎被刚才那短暂的、无声的触碰,戳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暖流,在沉默中悄然流动。
古诚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到指节发白。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身侧那个望着窗外的身影。
脸颊上早已不存在的刺痛,似乎被手背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取代。
那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却又让他冰冷了一整夜加一个白的心脏,重新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战栗的暖意。
雨越下越大了,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
但回家的路,在雨幕中,似乎清晰了些许。
裂痕依旧在,疼痛也未完全消散。
但至少,那扇彻底关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光,和一丝带着湿气的、可能修复的微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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