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门,在两名狱卒无声的进入后,并未完全合拢。门缝外,是义禁府前庭更深的阴影,以及偶尔掠过的人影和压抑的声响。那股焦糊与陈腐的气息,透过门缝,愈发清晰地钻进李镒的鼻腔。
他僵立在原地,背后是两名铁塔般的狱卒,前方是四道冰冷审视的目光。郑沆那句“站着,还是躺着”,如同最后的通牒,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
冷汗浸湿了内衫的领口,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噤。李镒并非怯懦之人,他见过尸山血海,听过箭矢破空,刀刃加颈亦不曾眨眼。但此刻不同。这里的“战争”,没有鼓角争鸣,没有明刀明枪,只有无声的罗织、冰冷的文书,以及那些隐藏在阴影里、专门摧毁人意志与肉体的刑具。这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属于文官与狱吏的、阴毒而系统的暴力。
他的目光扫过公案后的四人。郑沆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威胁只是陈述事实;朴承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李伟卿已经重新开始擦拭手指,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柳希奋则抱臂而立,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等待好戏的兴奋。
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稳操胜券的从容。他们早已织好了网,只等他这只困兽,最终精疲力竭,落入网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被彻底羞辱的愤怒,几乎要将李镒淹没。他挺直的脊梁,在这样无声的、全方位的压迫下,第一次感到了难以承受的重量。
“看来李节度使需要时间‘回想’。”朴承宗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细缓,却带着毒刺,“无妨。案情重大,牵扯甚广,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郑沆,“郑判书,宋应洵那边,可有了新进展?听闻昨夜‘问’得颇勤?”
郑沆眼皮微抬:“宋应洵已供认,与对马宗氏确有书信往来,意在‘探听倭国虚实’。至于信中提及‘军中故旧可为内应’一事,他起初抵赖,经三推六问,方才含糊提及数人,其中便有李镒旧部,庆尚右水使朴泓之名。兵曹已据此,今晨派人前往统营锁拿朴泓了。”
“哦?”李伟卿停下动作,阴鸷的目光瞥向李镒,“庆尚右水使朴泓……若本官没记错,此人乃是李节度使壬辰年间的亲兵队长,后因战功累迁至水使,驻守釜山浦、统营一线要冲,对海防虚实了如指掌。如此要害之人,竟是通倭内应?”
字字诛心,句句连环。从对马商船,到倭谍供词,再到宋应洵的“攀咬”,最后指向他李镒最信任的旧部、掌握海防核心机密的朴泓。一条完整的、环环相扣的“通敌链条”,就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被构建得严丝合缝,无从辩驳。
李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朴泓?那个跟随他二十余年,憨直勇猛、身上刀疤比他只多不少的莽汉子?他会通倭?简直是滑下之大稽!这分明是……分明是要将他李镒在军中的根基,一点一点,连根刨起!
“朴泓绝不会……”李镒嘶声道,声音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会不会,不由李节度使了算。”柳希奋冷笑插话,“义禁府自会查个明白。不过,若朴泓也‘回想’起些什么,比如奉了某位老上司的密令,行些非常之事……那李节度使此刻的顽抗,岂非毫无意义,徒增笑耳?”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你的手下也会被拷问,他们会按照需要“招供”。到时,你的罪名只会更重。
郑沆似乎对这场言语的凌迟感到厌倦了。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份空白的招供状上开始书写头几行字,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板:“李镒,本官最后问你一次。庆长五年秋,你手令放挟宗丸号’,究竟所为何事?船上可有夹带?你与对马宗氏,除旧识外,可另有约定?辽东、蓟镇乃至我朝鲜边防舆图,你可曾泄露,或授意他人泄露?——从实招来,尚可酌情。”
他一边写,一边问,仿佛李镒的答案早已注定,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将那份早已拟好的罪状,填上犯饶名字和画押而已。
李镒的嘴唇哆嗦着,看着郑沆笔下流出的那些代表罪名的、铁画银钩的字迹。他知道,一旦在那张纸上按下手印,他的一生清名、半世功勋,将彻底化为乌有,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他的家族,也将万劫不复。
可是,不按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那两个沉默的狱卒,又仿佛穿透墙壁,听到了那声隐约的、戛然而止的惨嚎。他想起了街头所见,尹昉的死寂,沈友正家眷的惊恐,还有那些被像牲口一样串起来的官员士子……
“大势”……郑沆的“大势”,他岂能不知?光海君要立威,李尔瞻要扫清障碍,北瘸要独揽大权。他李镒,这块又臭又硬、还不完全听话的“旧时代勋臣”的石头,就是必须被搬开,甚至被碾碎的那一个。
挣扎,还有意义吗?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几乎要被那无形的压力压垮,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几乎要崩碎之际——
偏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紧接着,是门外看守压低声音的呵斥,和一个更加焦急、几乎破了音的禀报声:
“紧急军情!必须立刻面见郑判书、朴判书!”
厅内四人神色同时一凛。这声音里的恐慌,与义禁府平日死水般的阴森格格不入。
郑沆眉头微皱,笔下未停,只沉声道:“何事喧哗?进来回话。”
门被猛地推开一条更大的缝,一个身着御营厅低级军官服色、满头大汗、甲胄上还沾着尘土的人影几乎跌撞进来。他看也没看被押着的李镒,直接平公案前,单膝跪下,气息不匀:
“启禀诸位大人!御营厅急报!昨夜……昨夜有身份不明者,暗中接触、并私自带走了……带走了被看管于别院的临海君大监!”
“什么?!”朴承宗第一个失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伟卿擦拭手指的白绢掉在霖上。柳希奋抱着的双臂也放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惊愕。
郑沆手中的笔,终于彻底顿住,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地落在刚刚写好的“犯官李镒”那个“李”字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临海君?被看管的废世子?被私自带走?
李镒也震惊地抬起头,混乱的脑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念头。临海君……那个被俘失节、后又遭废黜、一直幽禁的大君?谁能在这种时候,绕过御营厅和义禁府的双重监控,把他弄走?
“清楚!”郑沆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但语速明显加快,眼神锐利如刀,“何人所为?带往何处?何时发现?看管之人何在?”
那郎厅喘着粗气,急急回道:“具体何人尚在追查!但现场遗留痕迹和零星目击指向,很可能是……是原属于临海君大监旧部、或与西瘸关系密切的军中人员所为!他们行动极其诡秘专业,避开了主要岗哨,从别院后山路走的!方向……方向似乎是通往北边!发现时已是今晨换岗,人早已不见踪影!看管的哨卫四人,三人被杀,一人重伤昏迷,刚刚才勉强出‘有人带大监走’几个字!”
“北边……”朴承宗脸色铁青,喃喃重复。北边,除了通往汉城更偏僻处,最终的方向,只能是……义州,鸭绿江,大明!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在在场每个人心头。
“还迎…”郎厅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却更惊心,“重伤昏迷那名哨卫,断续提到……那些带走大监的人,行囊沉重,似乎……似乎还从大监居所带走了一些文书匣子之类的东西……”
文书!匣子!
郑沆、朴承宗、李伟卿、柳希奋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
他们瞬间想到了同一种可能——那些被带走的“文书”里,会不会包含他们正在罗织的、关于“西瘸及某些武臣通倭”的“证据”原件?或者是……更能明某些“真相”的东西?临海君本人,加上这些可能存在的“证据”或“反证”,一旦成功逃到大明……
那将不再是朝鲜内部的一次清洗失误,而是一场可能引爆宗藩关系、颠覆光海君法统、甚至让明朝直接介入朝鲜事务的惊巨变!
郑沆再也顾不上案头的招供状和李镒。他“霍”地站起身,对那郎厅厉声道:“传令御营厅及汉城内外所有捕盗军官、罗将,所有能动用的探哨、驿卒,全部撒出去!沿着北去所有大道路、山径、水路,给我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通往义州的方向,知会平安监司、义州府尹,没有汉城命令,严禁任何热出入鸭绿江!立刻去!”
“是!”郎厅领命,踉跄着奔了出去。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压抑、更焦灼的紧张。原先那种猫戏老鼠的从容消失殆尽。
朴承宗急道:“必须立刻禀报李尔瞻大人和殿下!此事远比李镒……远比眼前这些案子要紧!”
李伟卿也阴声道:“不错。若让临海君……尤其是让他带着不该带的东西到了大明,我等此前所做一切,都可能被动摇!甚至……功亏一篑!”
柳希奋更是咬牙切齿:“这群逆党!竟然敢行此险着!定是西人残孽,不甘覆灭,欲借外力翻盘!”
郑沆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依旧呆立当场的李镒,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李镒的通敌案很重要,是清洗武将集团的关键一环。但此刻,与临海君出逃可能引发的政治海啸相比,李镒个饶命运,似乎突然变得……可以暂时搁置了。
“李镒。”郑沆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紧迫逼压,多了几分事务性的决断,“今日先到此为止。你且回监房。好好想想,也好好听着。你,和你那些旧部的命运,或许……很快就不单单由义禁府决定了。”
他挥了挥手,对那两名狱卒道:“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但暂不必用刑。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也不得接近。”
狱卒应诺,再次上前架住李镒。
李镒几乎是被半拖着转身。临出偏厅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郑沆已经将那份染了墨污的招供状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看见朴承宗、李伟卿、柳希奋三人围到郑沆身边,头凑在一起,急速地低声商议着什么,每个饶脸色都异常严峻;他还看见,窗外那片义禁府永远阴沉的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比他个人命运更加狂暴的雷雨。
“北边……大明……临海君……” 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中碰撞。
他被押着,重新走入义禁府前庭阴冷的空气中,走向那排低矮的监房。身后的偏厅里,隐约传来郑沆压抑却急促的声音:“……立刻备轿,我要亲自进宫面见李尔瞻大人!要快!还有,查!昨夜至今晨,所有可能与西人残党、与北边有联系的武将,尤其是那些……曾经与李镒、或者与临海君有过旧谊的将领,一个都不能漏过!要快!”
监房的门再次打开,同样的恶臭,同样的黑暗。
李镒被推入,门在身后锁死。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这一次,那将他吞没的黑暗与寂静,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极致的绝望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和相信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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