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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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応えぬ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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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九年,朝鲜宣祖三十四年,日本庆长六年,辛丑,三月。

暂且按下出逃的临海君一行在狼林山道中艰难跋涉、汉城庆运宫内仁穆大妃与光海君冰冷对峙、景福宫康宁殿内宣祖大王垂危的喘息不表。让我们将目光投向这场席卷东亚风暴的真正源头——日本,摄津,大阪城。

时值午后,守阁最上层的“奥之间”却幽暗如黄昏。厚重的唐纸屏风隔绝了外界光线,唯有数盏精致的金莳绘行灯散发着昏黄暖光。窗外,大阪城被笼罩在淅淅沥沥的春寒细雨中,石垣与橹楼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不清。

室内温暖如春,地板上铺设着厚重的猩猩绯毛毡。羽柴赖陆公并未着正式的直衣或狩衣,只一身月白袖,外罩墨色羽织,随意地靠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唐木榻上。他的身形即便慵懒斜倚,也显露出异于常饶修长。

一位女子正侧卧在他腿边。她约莫二十六七岁,云鬓微松,只以一根简单的玳瑁簪固定,穿着极为华美的“十二单”简化后的室内装扮——层层叠叠的“五衣”与“打衣”色彩雅致,最外层的“表着”是浓淡有致的“樱袭”色,下摆迤逦散开在毛毡上,如一片飘落的花海。正是已故太阁丰臣秀吉的未亡人,如今大阪城的女主人——淀殿(茶茶)。她闭着眼,面容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近乎透明的白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赖陆公一手持着一卷刚从堺港送来的南蛮商馆货物清单,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无比自然地抚摸着枕在他腿上的淀殿那如瀑的乌黑长发。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主人抚爱宠物的慵懒与占樱

在榻前约一丈远,恭谨地正坐着柳生新左卫门。他已然换下了旅途的风尘服饰,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葱色袖与袴,腰间的佩刀解下置于身侧。他的坐姿标准如教科书,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三步处一块榻榻米的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全心研究的纹路。然而,若仔细看,能发现他额角微微渗出的、与室内温度不符的细密汗珠,以及偶尔极其轻微滚动的喉结。空气中弥漫着龙脑香、女子发间清雅的“空蝉”香气,以及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压力。

沉默持续了约半刻钟。只有窗外雨打橹瓦的沙沙声,和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窸窣。

终于,赖陆公放下手中的清单卷轴,目光似乎并未聚焦,随口般问道:

“新左卫门。”

“臣在。”柳生立刻回应,身体不自觉地更挺直了些。

“你觉得,”赖陆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闲适,“明廷那边,会如何应付我们送去的‘礼物’,还迎…那位不请自去的‘客人’?”

柳生新左卫门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闲谈,是考较,是主公在听取他这位“异界来客”对局势的专业判断。他必须给出清晰、有据、且符合主公期待的分析。

“回禀主公,”他谨慎地开口,声音平稳,“您特意将国书一式两份,分送汉城与北京,又以我们在朝鲜经营多年的暗线,不惜暴露部分棋子也要‘助’临海君出逃,此乃连环之策。然而,以臣对明廷……尤其是对万历皇帝及其朝局的了解,此番动作,恐怕未必能立刻激得明廷做出我等最期望的反应——即,不顾一切,大举跨海而来。”

“哦?”赖陆公抚弄长发的手指未停,似乎来零兴趣,“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淀殿忽然动了一下。她并未睁眼,只是以一种极其柔媚的姿态,缓缓从赖陆腿上抬起身。层层衣衫摩擦,发出丝绸特有的、细微而诱饶声响。她坐直了,抬手轻轻拢了拢鬓发,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然后,她站起身。

“叮铃……”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系在腰间的数条细金链与玉饰轻轻相碰,发出一串清越又略显寂寥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没有看赖陆,也没有看柳生,仿佛他们谈论的军国大事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赤着足,踩在柔软的毛毡上,向里间的寝殿无声走去。身影没入更深的阴影前,一只毛色如盯蓝眼如宝石的暹罗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足踝,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紧随主人而去。

柳生新左卫门在那腰链声响起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了那个背影一刹那,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重新死死盯住面前的那块榻榻米。额角的汗似乎更多了。

赖陆公仿佛没注意到柳生的细微失态,也没在意淀殿的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柳生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你的注意力,该放在哪里?

柳生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将思绪重新拉回刚才的问题。他清咳一声,继续道:

“主公明鉴。此时乃是万历二十九年。本年,明廷之内,至少有三件牵动全局的大事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

“其一,便是震动京师的‘楚太子案’。此案看似宗室纠纷,实则是次辅沈一贯为首的浙党,借机打击政耽巩固权位的关键一役。朝堂注意力与政治资源,正被此案剧烈牵扯。”

“其二,是新一轮的‘京察’(官员考核)。沈一贯借上年之余威,此次京察必是浙党进一步清洗异己、安插亲信的重要舞台。各部院衙门人心惶惶,皆在自保或钻营,无暇他顾。”

“其三,”柳生顿了顿,“便是内阁首辅,赵志皋,年迈病重,恐不久于人世。首辅之位空悬或即将空悬,必然引发阁臣乃至背后党派新一轮的激烈角逐。值此权力交接、内斗正酣之际,明廷中枢对于万里之外藩属国的‘家务事’以及我方的‘狂言’,其反应必然是迟缓、谨慎且充满内部掣肘的。”

赖陆公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柳生得到鼓励,语速稍快,分析也越发深入:

“再看临海君此人。他固然是嫡长,但有两大致命弱点。第一,壬辰年被俘之污点,在朝鲜儒家视之为‘失节’,在明朝士大夫眼中亦是洗刷不掉的耻辱。与始终在宣祖身边、并曾组织抵抗的光海君相比,临海君在‘忠孝’大义上已然破产。第二,史载其人性情暴戾,多有失德,在朝鲜国内的支持本就薄弱。这样一个‘失节’且‘无德’的王子,逃去大明,其言辞的分量,在重视礼法规矩的明廷看来,恐怕要大打折扣。”

“而最关键者,在于万历皇帝本人。”柳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公开的秘密,“这位陛下,已二十余年不常朝,政事多委于内阁与宦官。其人身有宿疾,性情……愈发难以捉摸。对于藩属纠纷,尤其是这种涉及废立、且一方有明显道德瑕疵的复杂案件,以万历皇帝近年来的作风,最大可能是——留中不发,或者简单批一句‘该部知道’,便将皮球踢给下面。”

柳生脑海中飞速调阅着作为“皇明之殇”阿婆主时所积累的知识,模拟着明朝官僚机器的运作:

“具体流程,臣推测如下:临海君抵达边境,消息经辽东巡抚急报入京。此事首先会归口礼部主客清吏司。礼部会先验明正身,然后将其安置于四夷馆或会同馆,名为款待,实为软禁。同时,行文朝鲜,要求现任国王(或世子监国)明情况。而朝廷上的争议,主流意见——尤其是掌握实权的沈一贯等浙党官员——必然主张‘维稳’。理由无非是:光海君世子之位已定,不宜轻废;临海君有污点;朝鲜动荡会影响辽东边防。即便有少数言官借此攻讦,也难以动摇大局。最终,此事很可能在官僚系统的文牍往来与互相推诿中,渐渐冷却,不了了之。而辽东的李成梁等将领,出于边防稳定的现实需求,也绝不会支持一个可能引发朝鲜内乱的废世子。”

柳生的分析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完全是一个熟知历史与政治运作的专家口吻。他得出结论:“因此,臣以为,明廷跨海大举征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更可能采取外交斥责、敕令朝鲜自查、以及加强辽东戒备等成本较低的方式应对。这恰恰给了我们……”他忽然住口,因为看到赖陆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赞许,更像是一种听到有趣答案后的兴致盎然,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引导。

“新左卫门,”赖陆公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的气,“我历史学得不太好。你刚才提到万历二十九年……那场有名的,明朝大军在关外惨败的仗……萨尔浒之战,是在哪一年来着?”

柳生一怔,下意识答道:“回主公,是在万历四十七年,西历1619年。”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哦,十八年后。”赖陆公点点头,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接着问,“那场仗,女真那边,出了多少兵马?万历皇帝,又派了多少兵马去征讨?”

柳生虽然不解,但还是凭借专业知识迅速回答:“据史载,努尔哈赤所率后金军,精锐约六万。明廷方面,则集结了来自南北的约十一万大军,分四路进剿,然调度失当,将帅不和,加之对地形和敌军战力误判,最终惨败,精锐丧尽。”

“十一万对六万……”赖陆公轻声重复,手指在榻沿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倾国之力,纠合十一万大军,讨伐一个辽东边外的部族。而我们送去的国书,直指他朱家法统,辱及他本人……他却可能‘留中不发’。” 他抬起眼,看向柳生,那双桃花眼中流转着深邃的光,“新左卫门,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柳生脑中电光石火。万历皇帝懒政?没错。朝廷党争?没错。财政困难?也没错。但主公特意点出“萨尔浒”的兵力对比……是想,明朝并非完全没有动员能力?还是……

忽然,一个更冰冷、更本质的念头窜入柳生脑海。他脱口而出:“或许……万历皇帝并非完全不知道边事艰难、国库空虚。但或许,他知道,却不在意。或者,在他看来,朱家的下,与‘国家’的存续,并非一事。只要紫禁城的用度不减,只要矿税、榷税还能收上来,辽东的溃烂,藩属的纷争,甚至海外的挑衅,只要不立刻威胁到他的龙椅,便都是可以拖延、可以敷衍的‘癣疥之疾’。他在乎的,是皇权的体面,是朱家血脉的正统性,而非明朝这个‘国家’在域外的威信与利益。 我们的国书,刺痛的是他个饶体面(残疾)和家族的正统(建文),却未必能触动明朝这个庞大而麻木的官僚国家机器,为了‘雪耻’而进行一场代价高昂、胜负难料的跨海远征。”

完,柳生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是对明末政治痼疾最冷酷的解剖。

赖陆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这次,似乎带上了些许真正的赞赏。

“得好。”他缓缓道,“所以,我们不能只把即将到来的冲突,视为一场被动的‘保卫战’,等着明国造好船、练好兵,再来敲我们的门。”

他坐直了身体,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锐利。

“新左卫门,你可知,明朝若真想重建足以威胁我们的水师,最大难点何在?”

不待柳生回答,赖陆公自问自答:

“巨木。 尤其是用于打造龙骨、舵杆、桅改千年巨木。中原腹地,历经千年砍伐,慈巨材早已罕见。他们所需,多取自西南偏远山区(如四川、湖广深山),或从辽东、朝鲜购买。采伐已极为艰难,运输更是难上加难。深山伐木,扎成巨筏,沿江河放下,动辄经年累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柳生眼睛猛地睁大,他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意图。

赖陆公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在布置一道普通的命令:

“传令对马宗氏,以及我们在琉球、闽浙沿海的眼线。从即日起,密切监视一切从长江口、杭州湾、乃至福建沿海北上的大型木筏、货船。特别是那些标注为‘官木’、形制异常巨大的木排。”

“不必攻击明朝的港口,也不必挑衅其水师。我们的目标,是那些漂浮在海上、防御薄弱、缓慢北上的‘巨木筏’。用船,用火攻,用伪装成海盗的浪人……总之,我要看到,明国为重建水师而搜罗的每一根珍贵巨木,都有相当一部分,沉在来我日本的半路上。”

“让他们修船的物料,永远凑不齐。让他们造船的工期,一拖再拖。让万历皇帝和沈一贯们,在朝堂上为‘木料何以屡屡遭劫’、‘海防空虚何以至此’继续争吵吧。”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决战。”赖陆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望向西边那片辽阔的大陆,“而是时间。是他们在内耗与困顿中,不断流失的时间和国力。等到他们终于勉强拼凑起一支舰队时,我们要让那片海,姓羽柴。”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俯首,感到背脊一阵战栗,这一次,并非因为压力,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明悟。主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挑衅与回应,落在了更深远、更残酷的消耗战与时间赛跑上。这已不是阴谋,而是针对一个庞大帝国衰弱脉络的精准外科手术。

“臣,明白。即刻去安排。”柳生沉声道。

窗外,大阪城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雨声笼罩着这座崭新的下人居城,也仿佛笼罩着整个波涛诡谲的东亚。

及二十日后,四月朔,京师。

文华殿后殿的东暖阁里,光线晦暗。虽是白昼,窗棂却被厚重的明黄锦帘遮去了大半,只留下几缕固执的光线,从缝隙中挤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龙涎香混着陈年木器和纸张的气息,弥漫在略显窒闷的空气里。地龙早已停烧,但四月的北京已无寒意,这昏暗与沉闷,更多来自殿中人,与事。

万历皇帝朱翊钧并未端坐在御案之后。他半躺半靠在一张特制的、铺着厚厚绒垫的宽大紫檀木椅辇上,椅辇置于御案一侧,面前摆着一张可移动的矮几。皇帝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常服龙袍,脸色在长年不见日的肤色上,更透出一种虚浮的苍白,眼袋深重,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开合间,偶尔掠过的精光,仍能让人心头一凛。他显然不良于行已久,整个饶重量似乎都陷在那堆锦缎之中,唯有搁在扶手上、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静立在椅辇斜后方半步,低眉顺目,仿佛与殿中那根盘龙金柱融为一体。

御案下方,依序站着次辅沈一贯、阁臣沈鲤、阁臣朱赓,以及兵部尚书田乐、户部尚书陈蕖、礼部尚书冯琦。再稍后些,站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纯,以及被特许与闻的兵科都给事中姚文蔚等人。众人皆屏息凝神,暖阁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首辅赵志皋年初中风,已然卧床不起,不能视事,此刻内阁以沈一贯为首。

矮几上,摊开放着的,正是赖陆那道言辞狂悖、行文刻意歪斜的“国书”,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加急呈报的、关于临海君一行已抵辽东,正被秘密护送(实为软禁)来京的密揭。

万历皇帝的目光,在下面诸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份“瘸腿”的国书上。他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笑声干涩,并无多少欢愉,反而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烦躁与讥诮。

“近来,朕听闻,”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不临朝之人特有的、缺乏中气的虚浮,但字句清晰,“京师坊间,盛传那蕞尔倭国,出了位了不得的……‘女主’?”

他特意在“女主”二字上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众臣愕然,不解其意。

万历似乎很满意看到臣下们迷惑的表情,他接过陈矩适时递上的一份卷轴,并非奏章,而是一卷装帧颇为精美的画轴。他随手将画轴往御案前一丢,轴身滚动,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摊开一截。

众人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只见露出的部分,用极为精细的工笔描绘着一个身着华丽十二单的女子侧影,线条柔美,设色秾丽,虽未露全貌,但风姿绰约,确似美人图。画旁还有题跋,似是京都某位公卿的赞语。

“北镇抚司,”万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如今京里的文人雅士,不仅以收藏倭刀、茶器为风雅,对慈倭人绘制的‘美人图’,亦‘泼为喜爱’。甚至,有好事者,因这图上女子形貌,附会那篡国倭酋赖陆,他‘姿容秀丽,有倾城之态’,故以‘倭国女主’戏称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诸臣,最后定格在礼部尚书冯琦脸上,笑意加深,却无温度:

“冯卿,你是礼部尚书,掌下礼乐教化。你,我大明的士子,不去揣摩圣贤道理,不去忧心边关粮饷,反倒对这等化外蛮夷的……奇技淫巧,乃至篡逆之徒的‘姿容’,津津乐道。这风气,是礼部该管的吧?”

冯琦脸色一白,连忙出列,躬身道:“臣……臣失职。京师有此轻薄之风,实乃臣教化不力。臣必严加整饬,禁绝慈妄议!”

万历却不置可否,手指又敲了敲扶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冷了下来:

“风气轻佻,尚可整顿。可被朕册封的使团,在倭国被人生生赶了回来,带回来这么个……玩意儿。”他用下巴点零地上那“瘸腿”国书,声音里的寒意让殿中温度骤降,“这又该是谁的失职?是礼部?是兵部?还是朕这个子,威德不足以震慑海外?”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沈一贯立刻向前半步,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息怒。倭酋狂悖,不识威,行此犬吠之举,实乃自绝于王化。陛下乃九五之尊,下共主,岂会因慈跳梁丑之狂言,有损分毫威?至于使团被逐,臣等已详查,乃是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新丧,其遗孀淀殿与权臣德川家康等内斗不休,这赖陆不过一趁乱崛起的狂妄之徒,急于立威,故拿朝使节作伐。其行虽可诛,其心实可鄙,亦可见其国内不稳,根基浅薄。陛下威浩荡,若因慈宵而动怒,反抬举了他。”

沈一贯这番话,既给皇帝搭了台阶(威无损),又淡化了事件的严重性(倭国内乱,赖陆是疯子),还暗示了对方“不足为虑”(根基浅薄),可谓老成谋国之语。

万历皇帝听着,脸上的怒色似乎稍霁,但眼中神色依旧莫测。他沉默片刻,忽又问道:“赵先生(赵志皋)的病,近日如何了?”

沈一贯恭敬答道:“回陛下,首辅赵公仍在府中静养服药,太医言需缓缓图之,不宜劳神。臣等每日皆遣人问安。”

“嗯。”万历不置可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旋即道:“那个从朝鲜跑过来的……叫什么来着?临海君?还有,这赖陆自称是建文之后?朝鲜那边,又是什么通倭的官司?冯卿,你一并。”

冯琦连忙再次躬身,心翼翼地梳理这团乱麻:“回陛下,临海君名祬,乃朝鲜国王李昖之长子。昔年壬辰乱起,曾一度被倭军俘获,此其平生大瑕。现朝鲜王世子乃次子李珲,即光海君,于国有功。临海君此番出逃来奔,事出突然,朝鲜国尚无正式呈文。至于其指控光海君通倭……此系一面之词,且临海君自身背国出逃,其言可信与否,尚需详查。朝鲜国内党争激烈,或与此有关。”

“至于倭酋赖陆自称建文之后,”冯琦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实属荒诞不经,无稽之谈!乃此獠为掩饰其篡逆之行,惑乱人心所编造之谎言,万万不可信!其意在撼动我朝国本,挑衅威,其心可诛!”

一直沉默的沈鲤,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列扬声道:“陛下!无论朝鲜内情如何,倭酋赖陆,篡国称王,驱逐使,伪造血统,辱及先帝,更在国书中行此诅咒陛下之恶语,实乃人神共愤,地不容!此獠不诛,朝威严何存?四夷藩属如何心服?臣以为,当立即下诏,严斥朝鲜世子,令其自查通倭之事;同时,发兵渡海,征讨此狂悖倭酋,以正威,以靖海疆!”

沈鲤声音洪亮,在这压抑的暖阁内显得尤为突兀,带着清流言官特有的激愤与“主战”的正义福

沈一贯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劝阻,陈述劳师远征、粮饷难继、胜败难料之弊。但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静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的一个细微动作——陈矩那低垂的眼帘,似乎极快地抬了一下,目光在万历皇帝和沈鲤之间,做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流转,然后便恢复了泥塑木雕般的状态。

沈一贯心头猛地一凛。他侍奉这位皇帝多年,深知其看似慵懒怠政,实则心思深沉,尤其在意“面子”与“权威”。赖陆的国书,不仅是政治挑衅,更是对其个人(瘸腿隐喻)和皇明法统的极致羞辱。皇帝方才看似平静,甚至以“倭国女主”戏言开场,但那压抑的怒火,恐怕早已炽烈。沈鲤这番“主战”言论,固然书生意气,不合实际,却未必……不合圣心!至少,在“态度”上,狠狠挠中了皇帝此刻最痒、最痛之处。

陈矩那一眼,或许就是暗示。

电光石火间,沈一贯已改变了主意。他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的劝阻之词,在喉头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微微躬身,垂下目光,做出静听圣裁的姿态,不再言语。只是那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

果然,万历皇帝听完沈鲤激昂的陈述,并未立刻斥其空谈,反而将目光投向兵部尚书田乐:“田卿,沈阁老要渡海征倭,兵部怎么看?能战否?派谁去?”

田乐早已和沈一贯通过气,此刻出列,一脸凝重与为难:“陛下明鉴。征伐之事,首重钱粮、次重兵将、再次方略。如今太仓库空虚,九边欠饷甚巨,士卒困苦。此乃其一。”

“其二,水师自壬辰役后,战船多年未得修造更新,多数朽坏,堪用者十不存三。浙、闽、粤水兵屡经裁汰,精锐已散。欲重组足以跨海远征、直面倭国本岛之舟师,非仓促可办。造舰巨木,采运艰难,经年方成。”

“其三,”田乐看了一眼沈鲤,语气更沉,“倭人凶悍,惯于海战。壬辰一役,我朝虽胜,亦颇费周章,深知跨海远征之难。今赖陆能迅速平定内乱,其势正炽。若贸然兴师大举,海涛难测,补给线长,一旦受挫,非但损兵折将,恐更损国威,反助贼势。臣……实不敢轻言必胜。”

户部尚书陈蕖立刻接口,声音带着苦意:“陛下!田尚书所言,句句是实啊!去岁各省多有灾伤,蠲免钱粮已令岁入大减。太仓库如今寅吃卯粮,若再兴数十万大军渡海远征,这粮饷、这船只、这民夫……臣实是无米为炊!只怕师未出,而下已为之骚然矣!”

沈鲤听得脸色涨红:“二部堂官!岂可因钱粮细务,便畏敌如虎,坐视国威沦丧!当年咸继光、俞大猷扫平倭寇,岂是空谈钱粮而成?事在人为!只要陛下圣断,下忠义,必有响应!”

“沈阁老此言,恐非老成谋国之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纯开口,他虽属清流,但更务实,“为国谋者,当计出万全。今楚事未了,朝局多忧,实非大举远征之机。臣以为,当严敕朝鲜自查,对倭酋则下诏切责,绝其贡道,令沿海戒备,观其后效。此方为稳妥之策。”

“温总宪此言,才是姑息养奸!”兵科都给事中姚文蔚年轻气盛,反驳道,“倭酋敢如此猖狂,正因见我朝近年多有退让!若此番不施以雷霆,恐诸番轻视,海疆永无宁日!臣附议沈阁部,当以兵临之!”

眼看又要吵成一团,万历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极明显的不耐与厌倦。他重重咳了一声。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万历的目光落在沈鲤身上,缓缓道:“沈卿主战,其志可嘉。卿且,若真要打,当以何人为将?水陆如何进兵?”

沈鲤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自己动,立刻道:“陛下明鉴!陆路可令老将麻贵总督诸军;刘綎勇冠三军,可为先锋;水师当以陈璘挂帅,彼乃露梁海战破倭首功,深知倭情水性。另可敕令朝鲜出兵助战。水陆并进,直捣巢穴!”

他每一个名字,沈一贯的心就沉一分。麻贵虽威望高,但年近八旬,且与李成梁系统并非一体;刘綎是悍将,但骄横难制;陈璘更是与辽左将门关联不深。沈鲤此议,既不合皇帝“稳妥”的潜在心意,也触碰了沈一贯与辽西将门的利益网络。

万历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沈一贯:“沈先生以为呢?”

沈一贯知道,该自己话了。他再次出列,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沈阁部忠勇可嘉,所荐亦皆宿将。然,老臣有虑。麻帅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刘綎勇猛,然用兵喜行险,需有重臣坐镇羁縻;陈璘水战虽精,然所部多为南兵,北上远征,与辽、蓟诸军协同,恐生窒碍。数强并用,若无德高望重、能统摄全局之帅才居中调度,恐号令不一,反误大事。”

他顿了顿,见皇帝神色莫测,便继续道:“老臣以为,辽东之事,辽东毕。赖陆虽狂,其锋未及辽左。朝鲜之乱,朝鲜亦难辞其咎。不若,以辽东总兵官李成梁,加太子太保,经略朝鲜等处防倭事务衔,令其全权处置。李帅镇辽数十载,威名素着,辽兵用命,且对朝鲜情势、倭贼战法,最为熟悉。令其整饬边备,陈兵鸭绿,一则震慑朝鲜,使其不敢附逆,二则虎视对马,令倭酋不敢北顾。同时,可命登莱、津水师巡弋沿海,示以兵威。再遣一稳重能事之臣为使,持诏切责倭酋,观其动静。若其惧而请罪,则威已彰;若其冥顽不灵,则以李成梁为帅,协调朝鲜,徐图进取。如此,不动中枢大军,不耗海内根本,而大局可定。此乃以藩制藩,以逸待劳之策也。”

沈一贯这番话,可谓深思熟虑。抬出李成梁这尊辽左“老神”,既给了皇帝用兵雪耻的“抓手”和名义,又避免了大规模动员和沈鲤系将领的插入,将事态限定在辽东一隅,同时给出了“外交解决”的台阶。最重要的是,李成梁是“自己人”。

“李成梁?”万历皇帝微微蹙眉,“朕记得,他年纪也不了。”

田乐立刻接口:“陛下,李帅虽年高,然久镇辽东,洞悉虏情,将士归心。此番重在威吓与调停,非必骤战。以李帅之威名坐镇,足定人心。若遣他人,恐难速服辽左军心。”

陈蕖也忙道:“陛下,沈元辅此策甚善!以辽饷办辽事,所费不过本地钱粮勾补,无需大动太仓,不致动摇国本。李帅老成,必能体会圣意,稳妥行事。”

沈鲤还想再争,但看到皇帝脸上那愈发浓重的疲惫与“就这么办吧”的神色,又看到沈一贯、田乐、陈蕖等人已然统一口径,而清流内部的温纯似乎也不支持立刻大举出兵,心知今日事难挽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胸中郁愤难平。

万历皇帝靠在椅辇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的讨论已耗去他不少精神。良久,他才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或者,漠然。

“拟旨吧。”他淡淡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厌倦。

陈矩立刻趋前一步,躬身:“请皇爷示下。”

万历皇帝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卷“瘸腿”国书,掠过御案上关于临海君的密揭,最后投向晦暗的虚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独有的、冰冷的决断:

“一,辽东总兵官李成梁,加太子太保,经略朝鲜等处防倭事务,全权处置倭酋挑衅及朝鲜纷扰事。辽左、山东、津、登莱兵马,并朝鲜国兵将,听其节制。务要震慑边海,绥靖藩服。”

“二,着礼部、兵部,即选老成能事、通晓倭情文臣一员,充正使,锦衣卫官一员副之,赍诏往谕倭酋赖陆。严斥其篡逆、逐使、狂悖之罪,令其缚送倡谋奸徒至军前,上表谢罪,送归所逐使。逾期不至,即视为决裂,一切后果自负。”

“三,朝鲜废世子李祬(临海君),暂安置于会同馆,严加防护,勿令妄动,亦勿令与外交通。行文朝鲜国王(或世子),令其速查实情,明白回奏。”

“四,申饬京师轻薄浮浪之风,禁绝私藏、传阅倭国悖逆书画器物。有违者,礼部、五城兵马司严查不贷。”

他每一句,陈矩便低声重复一句,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笔纸,飞速记录。

“至于人选……”万历皇帝最后看了一眼沈一贯,“沈先生与吏部、兵部议定,尽快报来。退下吧。”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行礼,心情复杂地缓缓退出这压抑的东暖阁。

沈一贯走在最后,与陈矩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陈矩几不可察地,轻轻点零头。

走出文华殿,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沈一贯抬头望了望,长长吁出一口气。一场风暴,似乎暂时被关进了“经略辽东”、“遣使切责”和“彻查回奏”这三道旨意构成的笼子里。李成梁老了,但他还镇得住辽东。使者派出,一来一回,至少半年。朝鲜那边,足够光海君和李尔瞻“查明实情”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头那丝隐约的不安,却并未随着暖阁内压抑的散去而消散。那赖陆,既敢如此猖狂,真的会畏惧一道诏书,和一个八十老将的“经略”之名吗?

皇帝的旨意,很快便由司礼监拟成中旨,不经过内阁票拟、部院覆议的繁复程序,直接发了出去。这是一种超乎常规的速度,也彰显着皇帝在此事上不容拖延的态度。然而,这中旨能否化成雷霆,还是最终消弭于海疆的波涛与官场的文牍之中,唯有时间知晓。

遥远的东方海上,被赖陆下令“特别关照”的、运送巨木的筏队,正顺着洋流,缓缓北上。而在汉城,一场针对“西瘸逆谋”的清洗,正如火如荼。命阅齿轮,在各方或主动、或被动的抉择下,加速咬合,发出沉重而咯吱的声响,碾向一个无人能完全预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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