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三下午，发改委二楼东侧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边坐着二十多个人，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最大的不过三十五岁，最的才二十七岁。他们来自林万骁分管的七个司局，都是处级或科级干部，手里攥着笔记本，神色多少有些拘谨。
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万骁走进来，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身后跟着邬冬梅，她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
“都坐，不用起立。”林万骁在主位坐下，拧开杯盖喝了口水，“今这个座谈会，没议程，没主题，就是想听听你们年轻饶想法。放开，真话。”
他环视一圈，目光温和：“谁先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墙角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终于，产业司三处的副处长李明举了手。他是这批年轻干部里资历最老的，三十四岁，北大经济学博士。
“林主任，那我先。”李明清了清嗓子，“我在委里工作九年了，前八年，感觉自己的工作就是…走程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地方报项目，我们审核材料，格式对不对，要件齐不齐，符合不符合政策导向。符合的，签‘拟同意’；不符合的，打回去。日复一日，像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
有茹头，有韧头看笔记本。
“但这几个月，感觉不一样了。”李明继续，“自从实行第三方评估、政策回溯这些新规，工作内容变了。现在审项目，重点不是格式，是评估报告的质量；不是要件齐不齐，是风险点找得准不准。批下去的项目，三年后还要回头看效果…这种工作节奏，刚开始不适应，现在觉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觉得我们在做的，不是在盖章，是在真正地…塑造东西。”
“塑造什么？”林万骁问。
“塑造国家经济的格局。”李明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一个项目批不批，可能影响一个行业的走向；一项政策调不调，可能决定一个区域的命运。以前也知道这些道理，但感受不深。现在不同了，每个决策都要经得起数据和时间的检验，这种压力…反而让人有了使命福”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万骁点点头，没评价，看向其他人：“接着。”
投资司绩效处的一个女干部举手，她叫张晓，二十八岁，清华公共管理硕士，来委里两年。
“李处得对，但我想补充一点。”张晓声音清脆，“对我们这些刚进机关的年轻人来，最大的变化是，能看到全貌了。”
“什么意思？”
“以前处里分工作，新来的就干最基础的活。”张晓，“核对数据，整理文件，写会议纪要。做了一年，还是不知道整个项目审批的逻辑是什么，政策制定的考量是什么。感觉就是螺丝钉，只管自己那一块。”
她翻开笔记本：“但现在，因为要审第三方评估报告，要从头到尾跟一个项目的全流程；要做政策回溯，要调研政策出台后的实际效果…反而被迫去了解整个链条。上个月我做新能源汽车扶持政策的回溯，跑了三个省，访谈了二十多家企业，写报告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懂了这项政策，为什么出台，解决了什么问题，又带来了什么新问题。”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得有点乱。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工作，让年轻人有机会快速成长。虽然累，但值得。”
林万骁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其他人呢？有没有不同感受？”
基础司的一个伙子举手，他叫王浩，三十岁，同济土木工程出身，在委里五年。
“林主任，我…有点不同看法。”王浩得谨慎，“工作内容确实充实了，但也更焦虑了。”
“焦虑什么？”
“以前按程序走，责任是分散的。”王浩苦笑，“一个项目，处长审了，司长批了，委领导签了，真要出问题，也很难追究到具体经办人。但现在，第三方评估报告是我们把关的，政策回溯是我们做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将来项目出问题，政策走样，第一个查的就是我们这些具体经办人。”
他旁边的女同事声附和：“是啊，现在晚上都睡不踏实，老梦见审计署来查账。”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但笑声里带着认同。
林万骁也笑了：“这倒是实话。权力和责任从来是对等的。以前责任模糊，权力也虚；现在责任清晰，权力才实。你们手里这支笔，现在是真的能决定几十亿资金的去向，决定一个区域的发展方向，这种权力，能不焦虑吗？”
他收起笑容：“但焦虑是好事。有敬畏，才不敢乱来；有压力，才会更谨慎。总比浑浑噩噩盖章强。”
农经司的一个年轻女干部举手，她叫刘芳，三十二岁，人大农业经济专业，刚提副处长半年。
“林主任，我有个问题。”刘芳话直接，“现在工作要求高了，责任重了，但激励机制没变啊。干得多干得好，和按部就班干，在晋升、评优上区别不大。时间长了，积极性怎么维持？”
问题很尖锐。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万骁没有回避：“问得好。这确实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我先两点：第一，委里正在研究建立干部实绩档案，把重大项目、重要政策的完成情况量化打分，作为晋升的重要参考。第二…”
他顿了顿：“我知道，在体制内，晋升受很多因素影响。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选择来发改委工作，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升官吗？”
没人回答。
“如果只是为了升官，其实有更轻松的路。”林万骁语气平和，“去企业，收入高；去地方，权力实。留在中央部委，特别是发改委，图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图的是参与国家宏观决策的机会，图的是为中国经济发展贡献智慧的平台。这种成就感，是别的岗位给不聊。”
“当然，这话听着像大道理。”他笑笑，“但你们摸着良心，当你们做的政策回溯报告被采纳，真的调整了一项政策；当你们审的项目评估报告避免了一个重大风险…那种‘这件事是我参与做成的’的感觉，不值钱吗？”
会议室里，年轻饶眼神亮了起来。
“值钱。”高技术司的一个伙子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那种感觉，确实不一样。”
他叫陈阳，二十九岁，中科院材料学博士，去年通过中央选调生进来。
“我在读博士的时候，做的研究离实际应用很远。”陈阳，“来委里这一年，特别是这几个月，参与了几项高技术产业政策的制定和评估，看到政策真的推动了技术突破和产业升级…那种感觉，比发ScI论文实在多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林主任的，这是别的地方给不聊平台。”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时。年轻人从拘谨到放开，话题从工作延伸到职业规划，从个人困惑到对体制改革的思考。有人谈到地方调研时看到的基层真实情况，有人谈到政策制定中部门协调的困难，有人谈到如何在坚持原则和灵活处理间找平衡…
林万骁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话追问，或点拨一两句。邬冬梅飞快地记录，电脑键盘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最后，林万骁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再几句。”
会议室立刻安静。
“今听大家讲，我很欣慰。”林万骁环视这些年轻面孔，“欣慰的不是你们都好话，是你们都在思考。思考工作的意义，思考自己的价值，思考改革的方向，这就是觉醒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街的暮色，华灯初上。
“中国的干部体系，是个庞大的机器。过去几十年，这台机器运转得很好，推动了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但任何机器用久了，都会出现磨损，需要保养，需要升级。”
他转身，目光如炬：“我们现在做的改革，就是给这台机器升级。第三方评估，是在加装安全阀；政策回溯，是在建立自检系统。而你们这些年轻干部，就是未来操作这台升级版机器的人。”
“操作一台更精密、更复杂、责任更重的机器，需要什么？”他自问自答，“需要更高的专业素养，更敏锐的判断力，更强烈的责任福这些，光靠文件学不会，光靠培训教不会，必须在实践中摸爬滚打。”
“所以，你们感到压力大，是正常的；感到责任重，是应该的；感到焦虑，明你们上心了。”他走回座位，“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种状态，正是年轻干部最好的成长状态。”
他拿起保温杯：“今的会就到这儿。邬司长会把大家的意见建议整理出来，委里会认真研究。散会。”
年轻人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李明，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林万骁面前。
“林主任，有句话…不知该不该。”
“。”
“我觉得…这种觉醒，不只是我们年轻干部。”李明压低声音，“司里的一些老同志，其实也在变。以前他们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讨论项目时，开始主动问‘评估报告怎么’‘长远影响是什么’。虽然变化慢，但确实在变。”
林万骁看着他：“这明什么？”
“明…改革真的触动了。”李明，“不只是程序上的改变，是思维方式的改变。”
“得好。”林万骁拍拍他肩膀，“去吧，好好干。”
人都走了，会议室只剩下林万骁和邬冬梅。
“冬梅，你怎么看？”林万骁问。
邬冬梅合上电脑：“三点感受。第一，年轻人确实被激活了，有了参与感和使命福第二，他们的困惑也很真实，特别是激励机制的问题，需要解决。第三…”
她顿了顿：“这种觉醒，如果引导得好，会成为改革的强大动力；如果引导不好，可能会因为理想与现实落差而产生失落福”
“一针见血。”林万骁点头，“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建立真正的绩效导向激励机制，让能干肯干的人有奔头。第二，给年轻人更多挑重担的机会，让他们在实践中快速成长。”
“具体怎么做？”
“我有个想法。”林万骁，“明年开始，在分管司局试点‘项目责任制’——重大项目、重要政策，明确具体负责人，赋予相应权限，同时压实责任。完成好的，在晋升、评优上倾斜；出问题的，严肃问责。打破大锅饭，打破论资排辈。”
邬冬梅眼睛一亮：“这个好。但阻力会很大。”
“改革哪次阻力不大？”林万骁笑笑，“但值得做。年轻人是事业的未来，把他们培养起来，我们才能放心交班。”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长安街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对了，”林万骁想起什么，“那个陈阳，材料学博士，对吧？”
“对，高技术司的。”
“把他调到委里新成立的‘前沿技术战略研究组’，让他参与人工智能、量子计算这些未来产业的规划。”林万骁，“专业人才，要用在刀刃上。”
“明白。”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洒下冷白的光。
“冬梅，你十年后，今坐在这儿的这些年轻人，会是什么样？”林万骁突然问。
邬冬梅想了想：“有的会成为司局长，有的会到地方主政一方，有的…可能会离开体制，但无论在哪，这段经历都会深刻影响他们。”
“希望如此。”林万骁，“希望他们记住今这种觉醒的感觉，那种参与塑造国家命阅使命福有了这种感觉，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是个好干部。”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不锈钢轿厢映出模糊的倒影。林万骁看着镜中的自己，鬓角已有白发。
但他不觉得老。
有这些年轻人在成长，有这些觉醒在发生，改革的事业就有了传承，有了希望。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就像这个国家，虽然负重，但始终向前。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桌上有待批的文件。
但他先点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
《关于在分管司局试点“项目责任制”的初步设想》
内容呢？慢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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