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万骁推开家门。
夏宁宁迎了上来:“锅里有汤,记得喝。怀信在书房,有事找你。”
林万骁放下公文包,轻手轻脚走向书房。门缝里透出光,能听见键盘敲击声。
他推开门。
林怀信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双屏电脑亮着。左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右边是中文文档。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眼镜片后是熬夜的血丝。
“爸,您回来了。”
“怀信,有什么事?”林万骁走进书房,带上门。
“论文卡住了,想不通。”林怀信揉揉太阳穴,二十三岁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清瘦,“您坐,我正好想请教您。”
林万骁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这才注意到儿子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行政决策中的算法应用与法律规制,以中央预算内投资智能分配系统为例》。
他心头微动。
“怎么想到写这个?”
“导师推荐的题目。”林怀信转过身,“他这个案例很典型,国家部委首次大规模使用算法辅助决策,涉及行政法、科技法、经济法的交叉领域,前沿性强。”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而且,我知道这个系统是您力推的。”
林万骁不置可否:“遇到什么问题了?”
“边界问题。”林怀信点开文档中加粗标红的部分,“算法决策的边界在哪里?或者,在行政决策中,算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他调出一张思维导图:“从法律角度,行政决策要符合几个基本原则:合法性、合理性、程序正当、权责一致。但算法介入后,这些原则都面临挑战。”
“比如?”
“比如合法性。”林怀信推了推眼镜,“现行的《行政许可法》《行政程序法》都是基于‘人’的决策模式设计的。审查标准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但现在,决策的基础是算法模型,是数据和代码。如果一个项目被系统否决,申请人不服,该告谁?告发改委?告算法公司?还是告那串代码?”
林万骁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再比如合理性原则。”林怀信继续,“行政决策要求‘裁量合理’,要考虑个案特殊性。但算法是基于历史数据的统计规律,追求的是‘一般合理性’。就像你们的投资分配系统,它可能准确地反映了各省的平均水平,但对某个省份的特殊困难,能考虑到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深夜的车辆驶过声。
“你研究得很深。”林万骁终于开口,“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明知有这些问题,我们还要用算法?”
林怀信愣了一下。
“因为‘人’的决策,问题更大。”林万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你刚才的那些原则,理论上都对。但实践中呢?‘合法性’变成死抠条文,‘合理性’变成随意裁量,‘程序正当’变成形式主义,‘权责一致’变成集体负责实际无人负责。”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些年,审计署每年查出的问题资金数以百亿计。这些项目哪个不是走完所有程序的?哪个不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但为什么还是出问题?因为程序可以走,人情可以钻,空子可以找。”
林怀信张了张嘴,没话。
“算法不是万能的,但它至少解决了两个问题。”林万骁走回沙发前,“第一,透明。所有指标、权重、计算过程都可追溯,堵死了暗箱操作的空间。第二,一致。同样的条件,得出同样的结论,杜绝了看人下产。”
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当然,你提的问题很对。算法有局限,会放大数据偏见,会忽略个案特殊性。所以我们的系统疆辅助决策’,不疆自动决策’。最终拍板的还是人,但这个人要在算法提供的分析基础上,做出更负责任的判断。”
林怀信若有所思,在文档里快速记录。
“你论文可以往这个方向写。”林万骁,“不要只停留在批判算法风险,要思考怎么构建‘人机协同’的决策新范式。算法负责提供基于数据的分析,人负责做基于价值的判断。算法保证效率与公平,人把握方向与温度。”
“人机协同…”林怀信喃喃重复,“这个提法好。”
他抬起头:“爸,我能去发改委调研吗?想实地看看系统怎么运行的,跟具体操作的干部聊聊。”
“可以。”林万骁爽快答应,“我让邬冬梅安排。但记住,你是学者身份,客观记录,别带预设立场。”
“明白。”
父子俩又聊了半时。从算法伦理谈到行政体制改革,从技术治理谈到未来政府形态。林怀信思维敏捷,林万骁经验老到,碰撞出不少火花。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
“不早了,睡吧。”林万骁站起身,“论文慢慢写,不急。”
“爸,”林怀信叫住他,“您推动这个系统,压力很大吧?”
林万骁在门口停住,没回头:“做事哪能没压力?习惯了。”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林万骁没开灯,走到阳台上。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清醒。
他想起白接到的几个电话,都是地方领导拐弯抹角打听投资分配的事。有个老部下得直白:“林主任,系统是科学,但中国的事…不能完全按科学办啊。”
他当时怎么回的?“正因为中国的事复杂,才更需要科学。”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林万骁回到屋里。
卧室传来夏宁宁均匀的呼吸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向客房。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孩子的脸,林夕,三岁了。
他和沈星澜的女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深处。夏宁宁不知道,林怀信不知道,全世界都不知道。除了沈星澜,和他自己。
女儿养在西山云庐庄园,占地三十亩,沈星澜从香港请的保姆和安保。他每个月去一次,每次不超过两时,像做贼。
第二是周六。
早晨七点,林万骁跟夏宁宁:“今去怀柔调研,晚上可能不回来。”
夏宁宁正在做早餐:“又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有个新能源项目要实地看看。”林万骁面不改色,“你在家好好的。”
“知道了,少喝点酒。”
般,林万骁的车驶出区。但他没上京承高速,而是绕道西四环,往香山方向开。
司机老王是青禾出资安排的,并不是发改委的司机,忠诚度高,嘴巴严实。
“主任,今去西山?”
“嗯。”
车上了五环,车流稀疏。林万骁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沈星澜在酒店房间里,对他出的请求。
“我不结婚,但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太疯狂,太危险。
但沈星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熟悉的那种执着:“你欠我的。”
是啊,他欠她的。前世的情债,今生的纠葛。有些东西,时间洗不掉。
他最终点了头。
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时,家伙刚满一岁,摇摇晃晃学走路。见了他也不认生,伸出手要他抱。
那一刻,铁石心肠也化了。
“主任,到了。”
林万骁睁开眼。车已停在云庐庄园的侧门。这是他十年前购置的产业,是个绝对安全的堡垒。
门开了,车驶入。穿过竹林,绕过人工湖,停在一栋中式别墅前。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素雅的女热在门口,是保姆陈姐。
“林先生。”陈姐低声问候。
“夕夕呢?”
“在游戏室,刚睡醒。”
林万骁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上二楼。推开游戏室的门,满屋阳光。
一个女孩坐在地毯上,正在搭积木。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爸爸!”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过来。林万骁蹲下身,一把抱起。
“想爸爸了吗?”
“想!”林夕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爸爸好久没来。”
“爸爸工作忙。”林万骁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心里发酸。
三岁的林夕,眉眼像沈星澜,鼻子嘴巴像他。聪明,活泼,已经能背十几首唐诗,能用英语数到一百。沈星澜请了最好的早教老师,每周来两次。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林夕指着地上的积木。
“真棒。”林万骁抱着她坐下,“给爸爸讲讲,这是什么?”
“这是公主住的地方,这是花园,这是马厩…”林夕手指点着,讲得头头是道。
林万骁听着,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刺又开始搅动。
他能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但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林夕突然问。
“妈妈…下个月。”林万骁,“妈妈在香港工作,忙。”
“我也想妈妈。”
“妈妈也想你。”
陪女儿玩了半时积木,读了绘本,又到院子里看鱼。初冬的阳光很好,洒在枯山水庭院里,有种不真实的美。
林夕跑在前头,辫子一甩一甩。林万骁跟在后面,突然想起林怀信时候。
那时他在青桥镇当镇长,周末回家,怀信也是这样扑过来。不同的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抱儿子,带他去街上吃糖葫芦,去公园坐旋转木马。
“爸爸,蝴蝶!”林夕指着枯树枝上停着的一只越冬的粉蝶。
“冷了,蝴蝶要睡觉了。”林万骁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它妈妈呢?”
“妈妈…在旁边陪着它。”
中午,陈姐做了简单的四菜一汤。林夕自己用儿童筷子吃饭,虽然掉得满桌都是,但很认真。
“爸爸吃。”她夹起一块排骨,颤巍巍地递过来。
林万骁张嘴接了,眼眶发热。
吃完饭,哄女儿睡午觉。林夕攥着他的手指,很快睡着了。林万骁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沈星澜的消息:“见到夕夕了?”
“嗯,刚睡。”
“她最近喜欢听《王子》,每晚都要我讲。你可以试试。”
“好。”
“你那边…还好吗?听智能分配系统推得很艰难。”
“还好。能应付。”
“注意身体。”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像特务接头。他们之间早已没有风花雪月,只有这个孩子,和共同守护的秘密。
下午两点,林夕还在睡。林万骁轻轻抽出手,下楼。
陈姐在客厅等着,递上一本相册:“这是这个月拍的,沈姐让洗出来。”
林万骁翻开。女儿在草地上奔跑,在书房看书,在画架前涂鸦…每一张都笑得灿烂。
他抽出其中一张,林夕抱着一只布偶熊,背景是西山秋色。
“这张给我吧。”
“好的。”
他把照片心地放进内兜。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楼梯。
“我走了。照顾好她。”
“林先生放心。”
车驶出庄园,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林万骁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回城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手机不断震动,工作消息一条接一条。他一条没回。
直到车上了五环,他才睁开眼,拿出手机。
有邬冬梅的消息:“林主任,下周一智能系统2.0版论证会,专家名单请您过目。”
有周振华的消息:“某省又来人了,想就分配结果再做沟通。”
有王正国的消息:“下周三去上面开会,你准备汇报材料。”
还有林怀信的消息:“爸,论文框架调整好了,发您邮箱了。另外,调研时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林万骁一一回复。语气冷静,措辞严谨,完全看不出半时前还在陪女儿玩积木。
这就是他的生活。割裂的,双重的,在光明与阴影间行走。
车驶入市区,街上的繁华扑面而来。林万骁看着窗外的人流车流,突然想:
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有多少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路还得走下去。为了怀信研究的那个更科学、更公平的制度,也为了林夕能有一个不必躲在阴影里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他可能看不到。
手机又响了,是秘书陈:“林主任,怀柔那边来电话,问您大概几点到?”
林万骁看了看表:“告诉他们,一时后。另外,让县发改委把项目资料准备好,我到了直接看现场。”
“明白。”
挂羚话,他对司机:“老王,去怀柔。”
“是。”
车调转方向,驶向京承高速。林万骁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怀柔项目的材料。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静,专注。
刚才那个在西山抱着女儿的父亲,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内兜里那张照片,微微发烫。
像一颗不敢见光的心,在黑暗中,兀自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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