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的冰冷与潮湿,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包裹了陈岁安。他沿着记忆中那条用血与泪趟熟的道路,避开早期的陷阱和巡逻点,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再次回到了那座宏伟而致命的大坝核心区域。
他的目标明确——找到苏晴,确保她能活到“未来”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刻,确保那个在污水中瑟瑟发抖、将刻着“怜悯”手表赠予他的苏晴能够出现。
然而,命运在他面前展露了最为残酷狰狞的一面。
在一处隐蔽的电缆井旁,他亲眼看到,苏晴正与那个他一直追踪的“敌特”在一起。而当那个“敌特”转过身,摘下面具的一角时,陈岁安如遭雷击——那竟然是队伍里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代表着上级意志的特派员郑子良!
更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苏晴并非被胁迫,她神色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正将一份文件递给特派员。他们的对话片段零碎地飘来:“胶片……必须找到……”“……信号……深渊……确认坐标……”
苏晴,竟然也是他们的一员!
她和特派员来茨目的,一是寻找那卷记录着深渊巨像的绝密胶片,第二,竟是要向那无底深渊之下,发送某种定位或确认信号!
怎么回事?!
不对劲!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岁安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这次穿越时空回来,是为了保护那个脆弱、濒临崩溃的苏晴,是为了让她能活下来!可现在,这个冷静、果断、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苏晴,竟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敌特之一?她……她未来怎么会变成那副疯癫的模样?又为何要给自己留下“怜悯”的提示?
一股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僵硬。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似乎都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他为了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回到了这地狱般的地方。
郑子良走后,陈岁安藏身处被发现了。苏晴警惕的枪口对准了他。
陈岁安看着苏晴那双此刻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竟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不知不觉间,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沾满污垢的脸颊滑落。
他为自己,为苏晴,为这无法挣脱的、荒谬的命运循环而流泪。
苏晴看到他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举枪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疑惑。她无法理解,这个被他们视为障碍、即将清除的目标,为何会用这样一种……充满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什么……”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从你的眼里看到的……是你在为我哭?是你……对我的怜悯?”
“怜悯”!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陈岁安脑海中那把锈蚀的锁!
他想起了那块手表底盖上刻着的话——“无论我变成什么,你都要怜悯我。”
原来是这样!之前的苏晴(或者,未来的苏晴)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刻!她预见到自己会以敌特的身份与陈岁安对峙,她预见到陈岁安会因她的“背叛”而痛苦绝望!所以,她留下了那句话,不是为帘时的疯癫,而是为了在此刻——提醒陈岁安,眼前的情况并非终点,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出乎意料的转变!
陈岁安迅速冷静下来,他回想起“未来”苏晴的状态:她没有和特派员一起行动,而是独自一人,精神崩溃。这明,她极有可能在后续与特派员决裂了!是因为任务失败?是因为内讧?还是因为……别的?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他迎着苏晴的枪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郑子良事后会杀你灭口。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你,是他计划中最后、也是最容易清除的一环。”
苏晴眼神一凛,厉声道:“胡袄!挑拨离间!”
陈岁安不理会她的斥责,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出了那个只有最亲密之人才可能知道的秘密:“我知道……你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一共有三颗痣,呈三角形排粒”
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持枪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这个隐私至极的特征,他怎么可能知道?!
趁着苏晴心神剧震的瞬间,陈岁安猛地向她示意一个方向,然后转身就向那条熟悉的、通往积水房间的通道冲去!苏晴在片刻的迟疑后,一咬牙,跟着他冲了过去。
两人在错综的通道中狂奔,最终再次躲进了那个充满污水和绝望气息的避难所。
在摇曳的手电光下,陈岁安喘息着,将一切和盘托出——时空漩微未来的相遇、她的疯癫、那块手表、以及他所知道的、关于这支队伍注定覆灭的命运。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块苏晴在“未来”赠予他的、刻着“怜悯”二字的手表。
苏晴看着那块与自己腕上一模一样、却明显更显陈旧的手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颤抖着将自己手上的表摘下,与陈岁安手中的并排放在一起。完全一样的款式,几乎无法仿造的细节。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击溃。这只表是她的家族遗物,市面上绝无仅樱
她,相信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陈岁安看着她,“我回来,不是为了阻止你,而是为了……确保‘历史’能够发生。确保你能活到我们‘未来’相遇的那一刻。”
接着,陈岁安开始实施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他要在墙壁上刻下“必然导致必然”,用来提醒即将到来的、还一无所知的“自己”。
然而,当他用手电光照向那面熟悉的墙壁时,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灵魂深处升起!
墙壁上,已经清晰地刻着一行字: “必然导致必然”。
字迹潦草而用力,与他打算刻下的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蹲下身,用手抹开墙角的淤泥和霉斑,赫然发现,在那一行字的正下方,靠近墙根的、极其隐蔽的位置,密密麻麻地、一层覆盖一层地,刻着另外八行完全相同的字迹!
“必然导致必然”
“必然导致必然”
“必然导致必然”
……
整整八次!加上墙上最清晰的那一次,就是九次!
陈岁安瘫坐在冰冷的污水中,浑身发冷。他所经历的,他所谋划的,根本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救赎!在此之前,至少已经有八个“陈岁安”来过这里,发现了真相,试图干预,并最终留下了这绝望的警示!
这是一个无限的死循环吗?每一个得知真相的他,都会选择回到过去,试图改变,却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这循环齿轮上的一环,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齿轮继续转动下去?
巨大的虚无感和宿命感几乎将他吞噬。
但在绝望的深渊底部,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升腾起来。既然无法打破,那就成为它的一部分吧。成为那个最尽职的“守护者”,确保这个看似残酷、却可能是唯一稳定的循环,能够继续。
在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陈岁安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个守护幽灵,陪伴着内心已开始动摇和挣扎的苏晴。他看着她与特派员郑子良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看着她因未知的命运而恐惧。
他准备好了两张纸条,一张写着 “心周默” (提醒注意那个日本后代),另一张写着 “进落水洞” (指引通往发电机的关键路径)。
终于,那一到来了。他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听到熟悉的人声。他潜伏在阴影中,看到了那支熟悉的勘探队,看到了那个还略显青涩、对即将到来的恐怖一无所知的——另一个陈岁安。
看着“自己”那充满警惕又带着探索欲的脸庞,陈岁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混杂着悲哀、怜悯和一丝荒诞。当时的“他”,怎么会想到,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正有另一个来自未来的“他”,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命运之神拨弄着既定的琴弦。
接着,他看到了苏晴开始“表演”。她按照陈岁安告诉她的“剧本”,开始表现出惊恐、恍惚,最终“疯癫”地跑开,将“另一个陈岁安”和王铁柱等人引向既定的命运岔路。
在混乱中,陈岁安如同鬼魅般穿梭,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两次巧妙地将那两张至关重要的纸条,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另一个陈岁安”的外套口袋。
随后,他尾随着“自己”的队伍,来到大坝升降机处。在所有人都进入密封舱后,他如同一个冷漠的操盘手,在外部控制台,精准地拉下了那个决定命阅下降电闸。听着钢缆绞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和队友们,正被送往那个充满死亡汞蒸气和冰封炸弹的底层世界。
他的任务,大部分已经完成。
当飞机一次又一次坠毁,时间一次又一次倒流……
陈岁安没有再去追寻后续。他沿着一条隐秘的备用通道,离开了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地下魔窟,重新回到了阳光之下。
他没有回组织报道,那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和身份。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个记忆中的起点——靠山屯老家。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而当他的目光望向自家老屋的方向时,却猛地怔住了。
只见老屋旁,另一个穿着朴素、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平和的“陈岁安”,正和几个乡亲一起忙活着,丈量土地,搬运砖石——他正在张罗着盖一座的仙堂。
那是经历霖下的一切,最终选择回归平凡、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寻求内心安宁的“他”。
陈岁安(来自未来的守护者)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脸上无悲无喜。
他没有上前相认。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村后那条长满杂草的路,向着大山深处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连同他本人一起,彻底融入了那片苍茫的、沉默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秘密与轮回的群山之郑
他成为了闭环的守护者,历史的尘埃,一个永远徘徊在时间缝隙间的……孤独的影子。
……
三个月后,深山里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泥泞土路,停在了仙堂斑驳的木门前。
老K推开车门,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响。他身后跟着李建军——这位曾在边境线上被陈岁安救回来的同学,此刻却神情凝重,手里紧握着一个印着绝密编号的黑色金属箱。
“就是这里了。”老K抬头望着檐角悬挂的铜铃,铃铛在风中纹丝不动。
仙堂内,陈岁安站在井中央。他面前的地上,躺着另一个“陈岁安”——此刻已被一记精准的手刀击晕。他俯身将对方藏进偏房的暗格里,动作不疾不徐。
三个月前从那个地方回来后,他就知道这一迟早会来。
木门被叩响时,曹蒹葭正端着药碾从后院出来,王铁柱警惕地放下手中的柴刀,白栖萤则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银针。
“陈先生。”老K开门见山,金属箱在八仙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情况紧急,我这有一部绝密的‘零号片’需要你看一下。”
李建军沉默地立于门侧,如同一尊雕塑,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陈岁安身上。
就在老K准备搬运放映器材的时候,陈岁安抬起了手。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仙堂的空气骤然凝固。曹蒹葭攥紧了药碾,王铁柱向前半步,白栖萤的银针已夹在指间。
老K皱眉:“这是最高级别的……”
“片子,我不感兴趣。”陈岁安打断他,目光掠过老K肩头的勋章,又扫过李建军紧绷的下颌,“人,我也不跟你们去。”
他转身,长衫下摆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决绝的弧线。
“送客。”
王铁柱庞大的身躯立刻堵在了门前。
“关门。”
白栖萤指尖寒光一闪,两扇木门带着千年沉香木的厚重气息,轰然闭合,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老K和李建军站在门外,听着门闩落下的声音,对视一眼——他们准备了无数服他的方案,却唯独没料到,对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仙堂内重归寂静,只有暗格里传来细微的呻吟。陈岁安望着合拢的门扉,目光沉静。有些深渊,看过一次就够了。而现在,他该去处理那个不请自来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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