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蒙边境那片被风沙剥蚀的荒原回来后,陈岁安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具体是什么,他不上来。也许是关于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的最后一点幻想——在那架坠毁的飞机,在那座宏伟的大坝、关于地下深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里,周默有没有找到他的父母?苏晴仅仅是在这个世界维度被怜悯抹掉的符号?他第一次触碰到了比个人命运更庞大、更沉重的轮廓。那不是书本上的历史,而是仍然在呼吸、在低语的“过往”,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还好,曹蒹葭和王铁柱都活灵活现地活在靠山屯。
这成了他唯一的锚点。从边境回到省城,他几乎没怎么停留,就踏上了回屯的班车。看到蒹葭站在她家林场屋前,踮着脚晾晒那些五颜六色的草药;看到铁柱穿着旧军装,帮自家货站扛着沉重的山货麻袋,咧着嘴冲他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那一刻,陈岁安才觉得自己重新踩在了实地上。
看到第二个“自己”架不住老K的劝,和他一同坐上了吉普车远去。陈岁安能做的,只是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了其他人参与。
陈岁安知道第二个自己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陷入了死循环。
而他将代替他,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
时间一长,陈岁安发现了一件更为恐怖的事情。
或许是中蒙边境下那些幽深无尽的洞窟侵蚀太久,阴冷的地脉煞气悄然消磨了某些连结;又或许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不可知的因果律中带走了那份传唱—当陈岁安重新站在靠山屯的土地上,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七十二路仙家的气息,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
曾经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消失了。不再是闭上眼睛就能隐约感知山林间精怪游走的方位,不再是对着月光呼吸时体内流转的微弱暖流,不再是危机临近时皮肤下那几乎本能般的细微颤栗。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骤然抽空的水囊,内里干涸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山风依旧吹过林梢,但他再也听不见风中夹杂的那些古老低语;夜色里依旧潜藏着无数眼睛,但他已失去了与它们对视、乃至沟通的资格。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从打这以后,陈岁安就不在仙堂里给人看事了。但他也很释然,他也听人过,泄露机者,终会遭五弊三缺的报应。他更怕这份因果牵连到王铁柱和曹蒹葭。自打“那两个自己”的诡事发生后,这两位最亲近的朋友对他已是惧多于亲。昔日热闹的联系,就这样在无声的惊恐中,渐渐淡了、散了。
生活一切依旧。屯子里弥漫着秋收后秸秆焚烧的烟味,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浆洗衣物,议论着张家的媳妇李家的娃。货站的算盘珠子响得噼啪,收音机里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父亲陈建国依旧沉默地整理着收来的松子、榛蘑和鹿茸,母亲李秀兰依旧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
可陈岁安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平静太厚重了,厚得像捂在口鼻上的棉被。
而他,刚刚从真正的“战场”边缘回来。边境地下那些模糊却巨大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需要一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截然不同的噪音。
于是,当收音机里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深圳速度”、“经济特区”这些字眼时,一个念头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
“我去南边看看。”吃饭时,他突兀地。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才“嗯”了一声。李秀兰想什么,最终只是往他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酸菜粉。
一九八八年初春,陈岁安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深圳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推土机的轰鸣日夜不休,尘土飞扬中,一幢幢高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地而起。满街都是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人,拎着硕大的公文包,操着各种口音,谈论着“股票”、“批文”、“外汇券”。霓虹灯彻夜不熄,港台歌曲从每一个有喇叭的店铺里汹涌而出,声音大到能淹没一切思考。
陈岁安在这里混了几个月。凭着能写会算,在一家不大的建筑公司找了个绘图员的临时活。他跟着工头去喝过油腻的夜茶,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听过人们吹嘘如何一夜暴富,也见过桥下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失败者。这里的一切都很快,很吵,很新,新到没有任何历史的阴影。人们只关心明能赚多少钱,下个月房价会不会涨。
最初,这种喧嚣确实麻痹了他。可渐渐地,另一种空虚感攫住了他。这里的太阳太烈,晒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意;这里的饭菜太甜,压不住他记忆里松针和腐叶的苦味。晚上躺在闷热的集体宿舍里,听着窗外永不间断的车流声,他反而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靠山屯的寂静,想起林海雪原上风吹过树梢时那种低沉的、万物有灵的呜咽。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他无法真正融入这种“向前看”的狂热。当同事们热烈讨论着如何弄到一张去香港的通行证时,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曹青山那只独眼凝望山林时,深不见底的忧虑。当人们嘲笑一前老传统”、“旧思想”都是阻碍致富的绊脚石时,他耳边响起的,却是白栖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有些债,你不还,它就会找上你最在乎的人。”
深圳治不好他的病,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病灶所在。
一九八八年的深秋,当深圳依旧闷热如夏时,松花江畔的靠山屯,已然染上了一层厚重而辽阔的金红。
陈岁安背着那个随他南下又北归、边角已然磨损泛白的军绿色背包,走下喷着黑烟的长途汽车。脚踩在坚实的、微微冻硬的乡土路上时,他竟有一种虚脱般的踏实福
太阳正斜斜挂在山梁上,光线绵长而温柔,给远处的林海、近处的屋舍、以及蜿蜒的辽江支流,都镀上了一层蜂蜜般的光泽。空气凛冽地冲进肺叶,带着一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刚收割后的庄稼茬子的清苦,堆积的落叶缓慢腐烂的醇厚,远处松林释放的冷冽辛香,还有江水特有的、淡淡的腥甜。这气息粗暴地挤走了南方那潮湿甜腻的空气,钻入鼻腔深处,瞬间唤醒了他身体里每一个沉睡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细胞。
“岁安!”
货站那熟悉的木格子门被推开,父亲陈建国跑着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不过半年多光景,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密了些,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他习惯性地搓着手,那是长年与冰冷山货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母亲李秀兰紧跟着出来,围裙上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木耳碎屑,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
“咋瘦成这样?”李秀兰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很大,仿佛要确认这真是她的骨肉。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找出这几个月在外漂泊刻下的所有风霜。
陈岁安咧了咧嘴,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勉强的弧度。他没深圳工地上啃冷馒头赶图的夜晚,没面对那座陌生城市繁华时的格格不入,也没内心深处那始终无法驱散的、源自家族往事的阴霾。他只是哑声叫了句:“爸,妈。”
晚饭是久违的家的味道。野蘑菇是曹蒹葭前些送来的“趟子蘑”,和公鸡一起炖在铁锅里,汤汁金黄浓稠,鲜香扑鼻。棒子面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粗粝扎实的粮食香气盈满口腔。陈建国拿出了珍藏的高粱酒,给儿子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
“你奶奶来信了。”陈建国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低沉,“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问你回屯没有,让你得空了,过年边上,务必去后山老屋看看,你爷爷……可能留了什么东西在那儿。”
陈岁安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爷爷陈老狠。这个名字在靠山屯,至今仍是一个复杂的符号。在年轻一辈模糊的传闻里,他是个“能耐大”但也“混不吝”的主儿,年轻时闯荡江湖,三教九流都熟,据还跟那些神神鬼鬼的“狐黄白柳灰”打过不少交道,是真是假,没人得清。奶奶白仙芝是正经的出马仙,可自打陈岁安记事起,这位奶奶就像山间的云,在家待的日子屈指可数,总是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留下满屋淡淡的香火气和一个个愈发扑朔迷离的谜团。
“你奶奶她……”李秀兰夹了一筷子蘑菇放到儿子碗里,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妈,有啥话你就直。”陈岁安放下筷子,心里那根刚刚松缓些的弦,又悄然绷紧。他从母亲的神色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陈建国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窗外的暮色听了去:“是村东头曹家……出零事。”
曹家。陈岁安心头一跳。
“蒹葭那孩子,”陈建国叹了口气,“前阵子,是进山捡秋蘑,去了老林子那边。回来就不对劲了,当晚上发起高烧,滚烫滚烫的,喂药都喂不进去。净胡话,叽里咕噜的,也听不清啥……”
曹蒹葭。那个比他两岁,时候总是瘦瘦、安安静静,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她爷爷曹青山身后的姑娘。记忆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一双眼睛很亮,看人时透着股山林般的清澈。有年夏,他被邻村几个大孩子堵在河沟边,是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声不吭,捡起河滩上的石子就扔,又准又狠,硬是把那帮子打跑了。后来她也没什么,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又消失在林场的径里。
“曹爷爷没找人看?”陈岁安问。曹青山年轻时的传奇,他也听过一鳞半爪,知道这位瞎了一只眼的老人,绝非普通乡野老汉。
“找了,咋没找?”李秀兰接口,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身子也朝饭桌中间倾了倾,“镇上的大夫来看过,是风寒入体,开了药,一点不见好。后来……后来曹老爷子自己恐怕也觉出不对了,偷偷请了人来‘看’。可听,都没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昏黄的电灯光晕下,父母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李秀兰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屯里……屯里有些老人私下嘀咕,这病……邪性。怕是……怕是你爷当年惹下的什么祸,隔了这么多年,报应……落到辈身上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被群山吞噬,暮色四合,地间一片沉沉的青灰。远山如黛,轮廓沉默而坚硬地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仿佛亘古以来就蹲伏在那里,守护着,也禁锢着这片土地和它所有的秘密。
陈岁安坐在原地,没动,也没话。嘴里饭材余香忽然变得苦涩。他感到那阵在深圳时暂时远离的、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粘稠,无比真实。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记忆和传言。
它带着曹蒹葭滚烫的体温和含糊的呓语,带着父母眼中深藏的恐惧,带着奶奶信中语焉不详的叮嘱,带着爷爷那座荒废老屋里可能存在的“东西”,更带着中蒙边境那些古老岩画传递出的、关于“债”与“偿”的原始警示——如同辽江冬季封冻前最后的暗流,在他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深处,汹涌地、不可阻挡地,重新开始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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