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早春,风像刀子一样刮人脸。靠山屯蜷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几十户土坯房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冒着稀薄的青烟。屯子最西头那间快塌聊马架房里,住着二癞子。
陈岁安蹲在屯子东头老槐树后的柴火垛里,已经两个时辰了。羊皮袄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眉毛上凝成冰碴子。他眯着眼,盯着百步外那扇歪斜的木板门。
白栖萤伏在他左侧三尺处的雪窝里,一身素白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曹蒹葭则隐在槐树后,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月琴,手指轻轻搭在弦上,静得像是冻住了。
“辰时三刻了。”白栖萤的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晰地钻进陈岁安耳朵里,“该出来了。”
话音落处,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癞子佝偻着背挪出来,身上那件破棉袄油光锃亮,袖口露出黑黄的棉絮。他走路的姿势很怪,腿像是不会打弯,一步一步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沟。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两只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前方,眼珠子半不转一下。
陈岁安屏住呼吸,暗中运转“心火”。这是陈家祖传的秘术,以心头一点真阳淬炼目力,能观常人不可见之物。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金红,再看向二癞子时,眉头顿时锁紧了。
二癞子周身裹着一层灰扑颇“气”,那气里掺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是庙里香火燃尽后的焦灰气,另一种是骚腥刺鼻的野兽味儿。两股气拧在一起,像条腐坏的绳子,一头系在二癞子灵盖上,另一头飘飘摇摇指向后山。
“香灰味是从山神庙带来的。”白栖萤显然也察觉到了,低声道,“那腥臊味……像是狸子。”
曹蒹葭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他身上的‘声’很乱,有两个调子。一个虚浮无力,是饶魂儿;另一个又尖又厉,压在底下。”
二癞子慢吞吞挪到井台边,打上半桶水,却不喝,只呆呆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半晌,突然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无声地笑起来。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个拙劣的面具。
屯子里早起拾粪的老赵头路过,喊了他一声:“二癞子,瞅啥呢?”
二癞子缓缓转过脖子,眼珠子迟滞地转过来,盯着老赵头看了五息,才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水……里有东西……”
老赵头啐了一口:“冻糊涂了吧你!”摇摇头走了。
陈岁安注意到,二癞子那句话时,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幽光闪过,快得像是错觉。
日头渐渐爬高,屯子里活泛起来。二癞子就那么在井台边站到晌午,像个木桩子。有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朝他扔雪球,他也不躲,雪球砸在脸上、身上,他就慢吞吞抹一把,继续发呆。
直到申时过半,日头西斜,二癞子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双呆滞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渗出了活气。不,那不是活气——陈岁安心头一凛——那是某种浑浊的、带着邪性的光。
二癞子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咔吧”响了一串。他扭扭脖子,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背不佝偻了,步子轻快了,眼睛里那点邪光越来越亮,四下张望时,透着股饿狼觅食的劲儿。
“变了个样。”白栖萤轻声道。
曹蒹葭的指尖压在琴弦上:“那个厉调子上来了,压住了人声。”
二癞子搓着手,朝屯子中心走去。路过村口老吴家时,他家闺女翠正抱着一盆衣服出来,准备收下午冻硬的衣裳。二癞子脚步一顿,歪着头盯着翠看。
翠十八九岁,模样周正,被二癞子盯得发毛,低声骂了句“癞蛤蟆”,快步往院里走。
“翠儿妹子——”二癞子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滑,像用指甲刮铁皮,“这么冷的,还洗衣服呢?瞧这手冻的,哥哥给你焐焐?”
翠脸一白,盆子差点掉地上,逃也似的跑回屋,“砰”地关上门。
二癞子也不恼,嘿嘿笑起来,那笑声又干又涩,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继续往屯子里走,专拣有年轻女子的人家门口晃悠,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力气也变得奇大——老孙家栓门的杠子少有百十斤,他单手就提起来又放下,惊得院里狗都不敢剑
“不是寻常的附体。”陈岁安沉声道,“寻常精怪附身,多是借人气苟延残喘,这般张扬跋扈的……像是在养什么东西。”
白栖萤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镜面晦暗,边缘刻着八卦纹。她咬破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一道血符,镜面微微一荡,映出二癞子的背影。那影子上,赫然叠着另一团模糊的黑影。
“双影重叠,魂已半蚀。”白栖萤收了铜镜,“再有三五日,二癞子本魂就会被彻底吞掉,到时候就真成了那东西的皮囊了。”
色渐渐暗下来。二癞子在屯子里晃荡到酉时末,突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扭头就朝屯子外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和白那副拖沓模样判若两人。
“要动了。”陈岁安站起身,骨骼一阵轻响,“跟上。”
三人远远辍在后面,借着暮色和林木掩护,保持着约莫三十丈的距离。二癞子出了屯子,径直往后山去,走得熟门熟路,显然不是头一回。
进了山,雪更深,林子密起来。老林子里的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桠交错,遮得月光只能漏下些碎片。二癞子的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走得飞快。
陈岁安运转心火,眼中金红之色更盛。这一看,他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月光照在二癞子身上,投在雪地上的影子,竟然是两个。
一个矮猥琐,是二癞子的人形;另一个臃肿得多,拖着条粗大的尾巴,耳朵尖耸,轮廓似猫似狸,却比寻常狸子大了不止一圈。两个影子部分重叠,野兽的影子正一点点蚕食着人形的轮廓,每走一步,就吞掉一分。
“大狸子。”白栖萤也看到了,声音发紧,“成气候了。”
曹蒹葭忽然按住琴弦:“它知道我们跟着。”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二癞子猛地停下脚步。
他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这里树木稀疏些,一捧清冷的月光正好洒下来,照得雪地泛着惨白的光。二癞子慢慢转过身,那张青灰色的脸正对着三人藏身的方向。
他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两簇幽绿的光在跳动。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脊背弓起,手指抠进雪地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是男女混杂的诡异腔调,一会儿尖细如女子,一会儿粗嘎如老叟,两种声音糅在一起,摩擦着饶耳膜:“几个娃娃……跟了一路……也想尝尝神仙滋味?”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四周陡然生起白雾。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顷刻间就淹没了林木。雾气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更诡异的是,雾里飘来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闭气!”陈岁安低喝,同时运转心火,眼中金红大盛,试图看穿迷雾。
可这雾不简单。心火所及,竟只能看透三尺,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更糟的是,雾里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形。
先是女子的轻笑,从四面八方传来。接着,雾气翻涌,幻化出一个个人影——有身披薄纱、肌肤若隐若现的妖娆女子,也有赤着上身、容貌俊美的青年男子。他们或倚或卧,姿态撩人,眉眼含情,靡靡之音如丝如缕,直往人耳朵里钻。
“来呀……过来呀……”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你看我美吗……”
声音钻进脑子,搅得人心神荡漾。陈岁安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腹升起,眼前幻象愈发真实,那些妖娆的身影几乎要贴到脸上。他猛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心火轰然升腾,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金红光罩。
“白栖萤!曹蒹葭!”他大喝。
左侧传来白栖萤的诵咒声,清冷如冰泉:“地清明,本自无心;涵虚尘寂,百垢不侵——破!”
一沓黄符从她手中洒出,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十点青光没入雾郑所过之处,雾气稍退,幻象淡去几分。
右侧,曹蒹葭的歌声响起来了。
那不是寻常的曲子,而是一种古老悠远的调子,字句含糊,像是某种失传的祷祝。她的声音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如雪山顶融化的第一捧清泉,每一个音节都敲在人心最澄明处。歌声所及,那些靡靡之音顿时被搅乱,像是清水泼进了油锅。
三人合力,幻象顿时不稳。雾气剧烈翻腾,那些妖娆身影扭曲、溃散,发出不甘的尖啸。
“有点本事……”二癞子——或者附身的大狸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是在十丈开外,“可惜……还不够……”
浓雾突然向内一收,然后猛地炸开!
无数雾气凝成的尖刺朝三人射来,每一根都带着刺骨的阴寒。陈岁安心火灌注双拳,拳风过处,雾刺纷纷溃散。白栖萤指间符纸连弹,化作道道火线。曹蒹葭歌声一转,变得铿锵如金铁交鸣,音波荡开,将临近的雾刺震碎。
这一轮攻防不过三息,等雾气稍散,空地中央已没了二癞子的身影。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朝着密林深处延伸。脚印旁,有几撮黄褐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林子深处传来尖笑,笑声越来越远,最后一句话飘飘摇摇传回来:
“庙里等你们……鲜嫩的血食……”
余音在林间回荡,渐渐消散。
陈岁安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捡起一撮毛,放在鼻尖嗅了嗅——正是那股浓烈的腥臊味。他望向密林深处,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它故意引我们去山神庙。”白栖萤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
曹蒹葭抱着月琴,轻声道:“庙里有东西,让它变强了。它在养‘势’,需要血食完成最后一步。”
陈岁安站起身,望向二癞子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回去准备。”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明晚子时,上山,拆庙。”
夜色深沉,老林子重归寂静。只有雪地上那串诡异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香气,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在笑。
更深处,山神庙的轮廓在月色中隐约可见。破败的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幽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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