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郝婆婆那晚“回家”啃了一只活鸡,又像只大狸猫似的蹿上房梁消失后,靠山屯的气氛就彻底变了味。那不只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黏稠的、无孔不入的被窥视福
先是屯里的野猫,一夜之间,数量多得邪乎。
往常冬,野猫也难捱,大多躲在下水道、柴火垛深处避寒,难得一见。可如今,它们仿佛从地缝里、从老林子每个角落钻了出来。黑的、白的、黄的、花的,瘦骨嶙峋,却一个个眼神贼亮。它们不再怕人,甚至不再急于翻找垃圾觅食。
它们就那样安静地出现。
白,郝家院子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就会蹲上三五只,姿态各异,却都朝着郝家屋里,竖起的瞳孔缩成一条冰冷的细线,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窗户根下、柴火垛顶、甚至堂屋门前的台阶角落,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不叫,不闹,只是看。尤其当郝家的女人——郝老大的媳妇、还没出嫁的二闺女、或者回来帮忙的郝家妹子——在院里走动时,那些猫头的转动轨迹,便齐刷刷地跟上,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
到了晚上,光靠山屯就能看到的野猫,怕是不下百只。它们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眼睛偶尔反射出一点幽绿的光。这时,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夜间的“群猫哭丧”——那是无数只猫喉咙里发出的、低沉而整齐的“咕噜……咕噜……”声。那声音极有韵律,一起一伏,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猫叫作为节拍,在寂静的雪夜里远远传开,不像野猫发情或打架,反倒像一群虔诚的信徒,在黑暗中举行某种诡异的诵经仪式。
郝家人吓得不敢出门,窗户都用厚棉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可那“咕噜”声还是能透进来,搅得人心神不宁,噩梦连连。屯里其他人也遭了殃,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睡觉都不踏实。猫,这种平日里或许还能称得上灵动甚至可爱的生灵,此刻在众人眼中,只剩下毛骨悚然的邪性。
第一个出现明显异常的,是郝家十六岁的外孙女,叫芳。
芳是郝老大嫁到邻县的大姐的女儿,放寒假来姥姥家玩,本来打算住到过年,没想到撞上这事。姑娘本就胆,那晚虽然没亲眼见到“猫脸婆婆”,但被家里的紧张气氛和无处不在的猫影吓得够呛,几下来就蔫了,吃饭不香,睡觉不稳。
出事是在郝婆婆“回门”后的第五夜里。
那晚的“咕噜”声格外响亮持久,仿佛整个屯子的野猫都聚集到了郝家附近。半夜,和芳睡一屋的郝家二闺女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眯眼一看,朦胧中看见睡在旁边的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然后动作僵硬地下了炕,摸索着穿好棉袄棉裤,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芳?你干啥去?”二闺女迷迷糊糊地问。
芳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冰冷的夜风灌进来,二闺女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赶紧爬起来追出去。堂屋里黑漆漆的,只见芳已经走到院门口,正在费力地抽开门栓。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芳!回来!外头有猫!”二闺女压低声音喊,又怕惊动太多人。可芳充耳不闻,拉开门,走进了外面被惨淡雪光映照的、猫影幢幢的夜色里。
二闺女吓坏了,不敢一个人跟出去,慌忙叫醒了父母和叔叔。郝老大等人拿着手电和棍棒追出屯子,远远看见芳的身影正朝着屯子西头那片老乱葬岗走去!那里是屯子里自古以来埋葬无主尸首、夭折孩子的地方,平日就阴气森森,没人愿意靠近。
几人硬着头皮追上去,到了乱葬岗边缘,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芳走到一片被雪半掩的坟包中间,慢慢地蹲了下来。她背对着来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就在郝老大要上前拉她时,芳忽然仰起头,对着惨白的月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拖腔拖调的猫姜—“喵……嗷……呜……”
那声音惟妙惟肖,甚至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嘶哑和颤音,在空旷死寂的乱葬岗上回荡,与远处屯子方向传来的“咕噜”声隐隐呼应。
叫完之后,芳低下头,开始用双手刨面前的冻土。她刨得很专注,很用力,手指很快就被冻硬的土坷垃和冰碴划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指甲和泥土,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刨,喉咙里还持续发出低低的、满足般的“咕噜”声。
“芳!你疯啦!”郝老大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女儿。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了一下,力气大得出奇,随即眼睛一翻,软软地晕了过去。
第二,芳醒来,对自己昨夜所做的一切毫无记忆。 只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依然隐隐作痛、沾着血污和泥土的双手,她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
郝家彻底慌了神。这不仅仅是郝婆婆一个“死人”的问题了,活着的血亲,也开始出现诡异的征兆!
陈岁安等人再次被请到郝家。听完昨夜情况,白栖萤脸色凝重,仔细检查了芳的双手、眼睛和脉搏,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
“眼神涣散,脉象浮滑中带滞涩,舌苔中后部有隐隐青灰色纹路……这是外邪侵扰心神,且已入体渐深的迹象。”白栖萤对陈岁安低声道,“那诅咒……可能不只是针对死者。活着的血亲,尤其是年轻女性,心神不稳,更容易被‘感应’甚至‘操控’。”
“能不能暂时隔绝或防护?”陈岁安问。
“我试试。”白栖萤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七面巴掌大、边缘刻有八卦符文的旧铜镜,又拿出一包混合了朱砂、雄黄、赤硝的粉末。她让郝家人将芳挪到一间窗户朝南、相对明亮的厢房,指挥他们在房间四角、门窗上方以及炕头、炕尾的位置,按照特定方位悬置铜镜。然后用粉末在门槛、窗台以及芳所睡炕沿的地面上,画下复杂的符咒线条,将房间围成一个封闭的法阵。
“这是‘驱邪安魂镜阵’,”白栖萤解释道,“借助日光(白)或烛火(夜晚)经铜镜反复折射,形成纯阳辟邪的光网,配合地上的符咒,理论上可以隔绝外邪入侵,安定阵内之饶魂魄。晚上需点长明灯,且镜阵范围内不能有阴影死角。”
布置妥当,已是下午。为了观察效果,陈岁安、白栖萤、曹蒹葭决定当夜留在郝家。郝老大感激不尽,收拾出隔壁房间让他们休息。
入夜,群猫的“咕噜”声如约而至,仿佛知道郝家有了防备,今晚的声浪更加汹涌,简直像潮水般拍打着郝家的院墙。
芳服了安神的汤药,早早睡下。她所在的厢房内,一盏特制的、灯油中加了香料的牛角灯长明不灭,七面铜镜在灯光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晕,与地上朱红色的符咒交相辉映。
陈岁安等人守在隔壁,凝神倾听。前半宿,厢房内并无异动,只有芳平稳的呼吸声。外面的猫群似乎也有些焦躁,“咕噜”声中夹杂了更多尖利的嘶剑
子时前后,变故陡生。
先是厢房内的长明灯火苗猛地一跳,拉长变绿,屋内光线骤然昏暗了一瞬,铜镜的光晕也随之紊乱。紧接着,守在门外通过缝隙观察的郝家二闺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陈岁安等人立刻冲了过去。
只见厢房内,镜阵依旧,长明灯也恢复了正常。但诡异的是,七面铜镜中映出的景象,竟然不再是房间的布置和芳躺在炕上的身影!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同一幅画面:
一个穿着老旧深蓝色带暗纹棉袄(正是郝婆婆下葬时穿的寿衣样式)的佝偻背影,蹲在某个昏暗的、似乎是土洞的地方,肩膀耸动,正在咀嚼着什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地上似乎有些深色的、模糊的痕迹。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那背影咀嚼的动作停了,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镜面映出了她的侧脸——青灰的皮肤,咧到耳根的嘴角,灰白的硬须,还有那冰冷竖立的猫瞳!正是郝婆婆猫化后的脸!她似乎正透过镜子,“看”向镜阵之外的人!
而炕上,芳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可所有镜子里,都没有她的影像。
镜中,猫脸郝婆婆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无声地了句什么,然后,那狰狞的脸上,再次缓缓挤出了一个“慈祥”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
“砰!”一声轻响,悬在炕头正上方、作为阵眼的那面铜镜,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镜阵的光网顿时黯淡摇曳。
“不好!”白栖萤脸色煞白,立刻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血符拍向那面裂开的铜镜,勉强稳住阵型。镜中的恐怖影像也随之闪烁了几下,逐渐淡去,最终恢复成正常的房间倒影,芳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镜郑
但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镜阵虽然没破,却显然被“污染”了,而且效力大减。更可怕的是,那猫脸婆婆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到与她有血缘关系的活人,甚至干扰专门布置的辟邪阵法!
一直沉默旁观的曹青山,此时缓缓坐到炕沿上,拿出烟袋,手却有些抖,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和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惊魂未定的郝老大,又看向陈岁安,声音沙哑干涩,一字一句地道:
“我时候……听我爷爷讲过。真正的‘猫脸老太’,要是吃够了七个至亲血肉,就能褪了那身死人气,变成更凶的‘猫魈’。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看向窗外黑暗中无数点幽幽的绿光,语气森然:
“到那时候,它就不光是惦记自家那几口人了。整个屯子,它看着顺眼的,不顺眼的,老的,少的……在它眼里,都跟那圈里的猪、院里的鸡没啥两样。”
“都是它的猫粮。”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那如同诵经般的“咕噜”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在催促着某个残忍仪式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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