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坚赞的警告如同冰冷的咒语,悬在心头。陈岁安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将那张沾染污渍的日军档案残页心收好,又检查了随身物品,尤其是从猫神庙带回的几样关键物件,确保它们被妥帖隐藏。白栖萤虽然目不能视,但灵觉始终保持着一种紧绷的警惕,她蒙着布带的脸微微转动,仿佛在用另一种“视线”扫描着车厢内流动的、无形的气息。曹蒹葭则尽可能低声哼唱着安魂的调子,这不仅能稍微稳定白栖萤和王铁柱的情况,似乎也能让空气中那种若隐若现的阴冷窥视感变得淡薄一些。
王铁柱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高烧未退,在昏睡中依然会无意识地吐出几个日语词汇或短促的猫叫,肩头的腐败气味尽管被层层包裹和药物掩盖,依然顽固地渗透出来一丝,混合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窗外,荒原逐渐被更多的丘陵和零星的村庄取代,空却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大雪。午后,列车在一个站停靠片刻,上下了一些旅客,车厢里更显拥挤嘈杂。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列车员提着热水壶走进来,挨个给需要添水的旅客加水。他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动作麻利,声音平平无奇:“开水,需要开水吗?”
他走到陈岁安他们这个隔间附近时,似乎被过道上一个旅客的大包裹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热水壶的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很快稳住,继续向前走。
但就在他身体晃动、靠近隔间的瞬间,陈岁安猛地感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如针的冰冷恶意,如同毒蛇的信子,飞快地掠过他的皮肤!几乎是同时,一直安静坐着的白栖萤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蒙着布带的脸转向列车员离开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是他……带着‘纸’和‘灰’的味道……”
陈岁安心中警铃大作!纸?灰?他瞬间联想到多吉提过的“阴阳师”、“式神”!那些东西,据往往就以纸符、纸人为媒介!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借口去洗手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列车员的背影。制服合身,步伐正常,似乎没什么异样。但他注意到,那列车员提着热水壶的右手,手背的皮肤似乎异常苍白,甚至有些透明,隐隐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而且手指关节处,仿佛戴着极薄的、肉色的手套,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陈岁安没有打草惊蛇,回到铺位,压低声音将发现告诉了多吉和曹蒹葭。多吉浑浊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枯瘦的手指捻动着一串油亮的骨质念珠,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鸦’……喜欢用纸式神,也喜欢伪装……他手背上,是不是赢逆五芒星’的淡痕?很。”
陈岁安仔细回忆,那列车员手背一晃而过,似乎……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确实有个极其浅淡的、暗红色的复杂印记!当时只以为是胎记或伤疤!
“准备。”多吉只了一句,便不再言语,但捻动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
夜幕,再次毫无意外地降临。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似乎格外沉滞。许多乘客早早睡下,连聊的声音都少了很多。灯光昏暗,只有车轮声依旧。
约莫亥时末,列车正行驶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区间。外面是漆黑的山影和呼啸的风声。
突然,车厢顶部的几盏灯同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骤然暗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不少熟睡的乘客被惊醒,嘟囔着翻了个身。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
“嗤啦!”
陈岁安他们隔间对面的车窗玻璃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几道细长、歪斜的划痕!像是被极其锋利的爪子用力抓过!紧接着,车厢连接处再次传来那湿漉漉的拖行声,这一次,声音更快,更近!
“来了!”陈岁安低喝一声,翻身下铺,心火瞬间催动,在经脉中奔涌,双拳隐隐泛起金红色微光。
曹蒹葭也立刻从铺位下来,将昏沉的白栖萤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清越而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从她喉中跃出!这一次,歌声不再是安抚,而是带着一种肃杀、驱逐的凛冽之意,如同无形的波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多吉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他低诵一声晦涩的咒文,手中那串骨质念珠“哗啦”一声散开,十几颗刻满密文的骨珠并未落地,而是悬停在他身前,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淡淡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晕,迅速连成一片,将整个隔间以及附近区域笼罩起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结界!
几乎在结界成型的瞬间,车厢过道和顶部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数道扁平、迅捷的黑色影子!它们如同被风吹起的剪纸,却带着森然的活气与恶意,直扑隔间!
是纸式神!剪裁成扭曲的猫又(双尾猫妖)形状,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行动时发出“唰唰”的纸页摩擦声,速度快得惊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伪装成列车员的“鸦”!他不知何时已脱去外套,露出一身漆黑的劲装,脸上戴着一张面无表情的白色能剧面具,只露出两只冰冷无情的眼睛。他双手结印,指尖跳跃着幽蓝色的磷火,指挥着纸式神攻击!
“砰!砰!”
两只纸猫又撞在多吉布下的乳白色结界上,发出闷响,被弹开少许,但锋利的纸爪竟在结界光罩上留下镰淡的划痕!这些式神的力量远超寻常!
“哼,雕虫技!”鸦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嘶哑难听,“把东西交出来!还有那个被‘兽血’污染的‘样品’!他是珍贵的实验体回归!”
陈岁安根本不答话,隔着结界,一拳轰出!心火真阳透过结界,化作一道灼热的拳风,直袭鸦的面门!狭窄的车厢限制了他的移动和招式,但心火的至阳之力对这些阴邪之物依然有克制!
鸦不闪不避,身前幽蓝磷火暴涨,形成一面盾牌,与心火拳风相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互相湮灭。但他也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其他几只纸猫又绕过正面,从侧面和顶部试图撕开裂口!曹蒹葭的歌声陡然拔高,化作尖锐的音波,冲击着那些纸式神。式神的动作顿时出现迟滞和紊乱,纸面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歌声对灵体类存在的干扰效果显着!
多吉则不断念诵咒文,维持结界,同时偶尔弹出一颗骨珠,骨珠如同子弹般射向鸦或式神,虽不致命,却能有效干扰和削弱对方。
然而,鸦显然有备而来。他冷笑一声,咬破指尖,将一滴黑红色的血液弹向空中,双手印诀一变:“式神凭依·解!”
那几只有些受损的纸猫又突然燃烧起幽绿色的火焰,不是被焚毁,而是仿佛被注入了更强的力量!它们的身形在火焰中扭曲、膨胀,虽然依旧是纸片,却散发出更加狂暴凶戾的气息,速度和力量暴增!利爪挥舞,竟然开始一点点撕扯、侵蚀多吉的结界!乳白色的光罩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更糟糕的是,车厢其他地方的阴影里,开始传来乘客惊恐的尖叫和骚乱!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被惊动或者被鸦控制了,在袭击普通乘客!
“不能让他毁了结界伤及无辜!”陈岁安眼神一厉,对多吉喊道,“护住她们!我出去!”
“心!”多吉点头,全力维持结界,并将结界范围稍微收缩,更集中地保护白栖萤、王铁柱和曹蒹葭。
陈岁安深吸一口气,心火灌注双腿,猛地从结界预留的缝隙中窜出,主动迎向鸦和那些狂暴的纸猫又!
狭窄的过道瞬间成为战场!陈岁安心火全开,拳脚如风,至阳之气灼烧得空气都微微扭曲。纸猫又悍不畏死,幽绿火焰与心火碰撞,不断爆开一簇簇光点,纸屑纷飞。鸦则游走在后,不时以幽蓝磷火偷袭,手法刁钻阴毒。
陈岁安虽然勇猛,但在如此狭窄空间,面对数名不畏损赡式神和一个狡猾的阴阳师,渐渐有些捉襟见肘,身上被纸猫又的利爪划出几道血痕,伤口处传来阴冷的麻痹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结界内的白栖萤,忽然动了。
她仿佛完全不受眼前激烈战斗的影响,甚至似乎“看”得比谁都清楚。她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极其缓慢而稳定地虚画着,指尖过处,留下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痕。她嘴唇无声开合,念诵着某种更古老、更内敛的咒言。
她面前,一张空白的黄表符纸无风自动,悬浮起来。
白栖萤的画符动作越来越快,那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痕在符纸上逐渐凝聚、显形——并非寻常的朱砂符文,而是一个极其复杂、仿佛蕴含星辰运转轨迹的立体符印的投影!
她的脸色,随着符印的成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青气。嘴角,一丝鲜红的血线缓缓渗出。
“白姑娘!”曹蒹葭见状大惊,想要阻止,却被白栖萤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所摄。
符印,终于完成。
白栖萤蒙着布带的脸,精准地“望”向了正在与陈岁安缠斗的鸦,以及他身周那些幽绿火焰最盛、作为力量核心的几只纸猫又。
她沾着血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破。”
悬浮的符纸无声碎裂,化为点点金芒。
下一瞬,那几只作为核心的纸猫又身上跳跃的幽绿火焰中心,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开一点刺目的金色火星!
“噗——!”
鸦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与那几只核心式神的联系,被一股极其精纯、直指本源的破邪之力瞬间斩断!
失去凭依的幽绿火焰骤然熄灭,那几只纸猫又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塌塌地飘落在地,化为灰烬。其他纸猫也也力量大减,被陈岁安趁机几拳轰碎!
“灵……灵符破源?!你……”鸦又惊又怒,死死盯着结界内那个白发覆额、嘴角溢血、却依然挺直背脊的盲眼女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他知道,今日难以得手了。对方有苯教巫师,有音咒者,有心火传人,现在竟然还有一个精通失传“灵符破源”之术的符师!而且这符师明明魂魄重创,竟还能施展如此精准的一击!
“撤!”鸦毫不迟疑,身形向后急退,同时掷出数张黑色符纸,符纸爆开成浓密的黑烟,瞬间笼罩了半截车厢,腥臭扑鼻,遮挡视线。
陈岁安担心烟雾有毒或另有诡计,没有追击,屏息退回结界旁。
黑烟很快被窗外灌入的风吹散。鸦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满地纸灰、几滴黑血,以及车厢里惊魂未定的乘客和一片狼藉。
多吉撤去结界,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维持结界对抗式神冲击消耗不。他看向白栖萤,眼神复杂,低声道:“姑娘好手段。但此法……尚一千,自损八百。”
白栖萤没有回应。她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那石破惊的一击耗尽了所有力气。然后,她身体一晃,猛地向前倾倒,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口中呕出,溅在身前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曹蒹葭和陈岁安惊恐地看到,白栖萤鬓角处,那原本只有发根是雪白的地方,又有两缕乌黑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了所有光泽,褪为刺目的银白!
“白姐姐!”曹蒹葭急忙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陈岁安一步抢到近前,手指搭上白栖萤的腕脉,只觉脉象紊乱虚浮,魂火摇曳得更加厉害。她刚才那一击,是以损伤自身本就不稳的魂魄为代价,强行调动灵觉,施展了超越她目前状态所能承受的符法!
“快!安魂药!”陈岁安对曹蒹葭急道。
多吉也取出一个巧的骨质药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冽药香的黑色药丸:“苯教秘药‘定魂丹’,或许能暂时稳住。”
在药物和曹蒹葭焦急的歌声双重作用下,白栖萤的呕血渐渐止住,呼吸稍微平稳,但人已彻底昏迷过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新添的两缕白发在她惨白的脸颊边,显得格外刺眼。
陈岁安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昏迷的白栖萤,看着依旧在噩梦中煎熬的王铁柱,看着惊魂未定的曹蒹葭和消耗不的多吉,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压力几乎要将他淹没。
九菊的残党,果然如跗骨之蛆!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列车依旧在狂奔,但前路,仿佛有更多的阴影在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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