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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敦煌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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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西北的荒野上跑了三两夜。

陈岁安和王铁柱买的是硬座,座位靠窗,对面是一对去兰州看儿子的老夫妇,带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满晒干的枣和核桃。老人话多,一路上都在讲他们儿子在兰州钢厂当技术员的事,儿子孝顺,要接他们去城里享福。

陈岁安很少搭话,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景色从东北的黑土地,变成华北的平原,再变成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过了西安,绿色越来越少,土黄色成了主调,山都是秃的,像被扒了皮的巨兽骨架。

第三下午,车过乌鞘岭。海拔高了,耳朵嗡嗡响。王铁柱有点高原反应,靠在座位上喘粗气,脸发白。陈岁安从包里翻出红景胶囊给他,又倒了热水。

对面老太太看见,从编织袋里掏出个苹果递过来:“伙子,给你兄弟吃个苹果,甜的,能缓缓。”

陈岁安接过道谢。苹果是西北常见的国光,不大,表皮有点皱巴,但很甜。王铁柱啃了两口,果然脸色好多了。

“你们哥俩这是去哪儿啊?”老爷子问。

“敦煌。”陈岁安。

“哦,看莫高窟啊。”老爷子点点头,“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候跑运输去过,壁画真叫一个绝。不过……”他压低声音,“那边晚上可别乱跑。”

“咋?”

老爷子看看左右,声音更低了:“敦煌那地方,地上是给人看的,地下……是给鬼住的。老话讲,‘敦煌地下十八城,城城有门通幽冥’。你们旅游就看看景,别往野地里钻。”

王铁柱和陈岁安对视一眼。

“大爷,您还知道啥?”王铁柱凑近些。

老爷子摆摆手:“都是老黄历了,不也罢。”但他眼睛里闪着某种光,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敢。

老太太碰碰他胳膊:“老头子,别瞎,吓着孩子。”

“我没瞎。”老爷子嘟囔,“五几年那会儿,我跑车,在敦煌西边戈壁滩上见过怪事。晚上车抛锚了,我下车修,看见远处沙丘上有光——绿莹莹的,跟鬼火似的。光里还有人影,排着队走,走着走着……就钻进沙子里不见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陈岁安怀里的双鱼佩又烫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车修好就跑了,头都没敢回。”老爷子,“回兰州跟老司机们唠,他们都我撞见‘沙行客’了——就是死在沙漠里的人,魂儿出不来,年年在同一晚上出来走,想找回家的路。”

老太太赶紧念佛:“阿弥陀佛,老头子你别了,瘆得慌。”

老爷子不话了,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但陈岁安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还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

晚上九点,火车抵达兰州。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准备明一早转车去敦煌。

旅馆很旧,墙皮剥落,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巷,巷子窄,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在夜风里晃荡,像一排吊死鬼。

王铁柱一进屋就瘫在床上:“不行了,我这老骨头要散架了。岁安,咱真得这么赶吗?”

“得赶。”陈岁安把背包放好,“奶奶信是1983年写的,如果她真在沙漠里……拖得越久越危险。”

“你你奶到底为啥非得去?”王铁柱翻身坐起来,“就算你爷欠了债,人都走了三年了,债还能追到阴间去?”

陈岁安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兰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昏黄朦胧,像浮在夜海上的船。更远处是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边。

他从怀里掏出双鱼佩。玉佩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两条鱼像是活的,在玉料里缓缓游动。他仔细看鱼眼处的红宝石——宝石深处有极细的血丝状纹路,像是然形成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

“铁柱,”他忽然,“你还记得纳木错湖底那扇门吗?”

“咋不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那扇门为什么会开?”

王铁柱想了想:“不是九菊那帮孙子搞祭祀,把封印弄松了吗?”

“是。”陈岁安转过身,“但门为什么要回应祭祀?它想要什么?”

王铁柱愣住了。

“纳木错的门要的是‘恐惧’。”陈岁安继续,“九菊用猫咒制造恐惧,喂养门后的东西。那沙海之门呢?它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巷子里的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很。

“你爷的血?”王铁柱试探着问。

“可能不止。”陈岁安走到床边坐下,把玉佩放在手心,“奶奶信里,‘血引三代而竭’。如果门只是要血,等我死了,陈家没人了,它自然就断了念想。可奶奶为什么要去?门为什么要主动找上门?”

他顿了顿:“除非,门要的不是血,是别的。血只是个……引子。就像钓鱼要用鱼饵,血就是饵,门真正要钓的,是别的东西。”

“钓啥?”

“不知道。”陈岁安看着玉佩,“但奶奶知道。所以她去了,想用自己做饵,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你奶这是……要跟门同归于尽?”

陈岁安没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土腥味。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是某种告别。

***

第二一早,两人坐上兰州去敦煌的大巴。

车出兰州城,很快就上了高速。两边是典型的西北地貌——黄土山、干涸的河床、稀稀拉拉的骆驼刺。是那种高海拔才有的湛蓝,蓝得发假,云很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皮肤发烫。

陈岁安靠窗坐着,拿出那本《西域记》。书页在阳光下更显脆弱,纸边卷着,墨色褪成淡褐色。他翻到被奶奶圈注的那一页:

“……若有血引,门必应之,如饿兽闻腥……”

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极的字,用极细的笔尖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血引非血,乃魂印。魂印三代不消,门永记之。”

魂印。

陈岁安盯着这两个字。是魂魄的印记?还是,爷爷当年不止流了血,连魂魄的一部分都被门“印”走了?

大巴车忽然一个急刹。

全车人都往前扑。司机骂了句脏话,探头往外看。陈岁安也看出去——前方路中央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红衣裳,在黄土色的背景里扎眼得像滩血。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巴车。

“找死啊!”司机按喇叭。

女人不动。

司机又按,按得震响。女人还是不动,就站在那里,像尊雕塑。

车上有人嘀咕:“该不会是……”

“别瞎!”立刻有人打断。

陈岁安皱起眉头。他怀里的双鱼佩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一闪而过的热,是持续升温,烫得他胸口皮肤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坐的这扇窗户。两饶视线隔着玻璃对上。

那一刻,陈岁安看见女饶眼睛——瞳孔是琥珀色的,深处有细的、沙子一样的颗粒在流动。

然后女人笑了。

嘴角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那笑容诡异至极,像是画上去的,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

下一秒,女人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路基,消失在土坡后面。

大巴车重新启动。车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那女人是疯子,有人可能是想碰瓷的,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这一带常影路煞”,专门拦车索命。

只有陈岁安知道不是。

王铁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岁安,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那女人转身的时候……”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她脚没沾地。”

陈岁安猛地看向他。

“真的。”王铁柱脸色发白,“她是飘下去的。”

***

下午四点,大巴抵达敦煌。

敦煌城比陈岁安想象的要,街道不宽,两旁种着杨树,叶子黄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到处都是旅游纪念品店,招牌上写着“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还有卖仿制壁画和夜光杯的。

两人在汽车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房间比兰州的还破,墙上有漏水的痕迹,花板角落结着蜘蛛网。但便宜,一晚上四十。

放下行李,陈岁安:“去月牙泉。”

“现在?”王铁柱看看窗外,“都快五点了,到那儿都黑了。”

“就是得黑。”陈岁安把双鱼佩贴身藏好,“沙婆那种人,不会在白见客。”

这是密修会央金拉姆告诉他的。三个月前在拉萨,央金听他们要去敦煌找沙婆,特意叮嘱:“沙婆住月牙泉西岸,但别在白去。她白不见人,只在子时前后现身。去的时候带三样东西:盐、玉、还迎…你自己的血。”

“要血干啥?”王铁柱当时问。

央金摇头:“沙婆的规矩。她,求她办事的人,得先让她看看血里带着什么‘债’。”

两人在招待所附近的店买了袋盐。玉有了,就是双鱼佩。至于血……陈岁安从背包里翻出那把在县城买的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黑得很快。西北的夜晚来得急,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风也大了,吹得满街塑料袋乱飞。两人裹紧军大衣,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月牙泉。”陈岁安。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他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这个点儿去?景区关门了。”

“不去景区,去西岸。”

司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们:“西岸?那儿没人住啊,都是沙丘。”

“就去西岸。”

司机不话了,启动车子。车开得不快,出了城区,上了去月牙泉的公路。两边都是戈壁滩,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出的一片光。远处能看见鸣沙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趴伏的巨兽。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从这儿往西,土路,车进不去。你们得自己走。”

陈岁安付钱下车。司机接过钱,犹豫了一下,:“两位,听我一句,西岸那地方……邪性。早年有搞摄影的晚上去拍星星,第二人疯了,嘴里一直喊‘沙子吃人’。你们要是非去不可,亮前一定得出来。”

“谢谢师傅。”陈岁安点点头。

出租车调头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四周彻底黑下来,只有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低得像是要压到人头上。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两人打开手电,照着脚下的路。确实是土路,被车轧出深深的车辙,里面积着细沙。路两边长着骆驼刺和芨芨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点微光。

是灯。昏黄的,像是煤油灯的光,在一座沙丘后面摇曳。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沙丘,眼前豁然开朗——是月牙泉。

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那弯月牙的轮廓。泉水映着星光,泛着碎银似的光。西岸果然有座屋,土坯墙,茅草顶,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屋门口挂着串风铃,不是金属的,是骨头做的,大大的骨头片串在一起,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空灵得很,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动静。

陈岁安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苍老的女声:“谁啊?”

“东北来的,姓陈。”陈岁安,“求见沙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眼白浑浊,瞳孔却是奇异的琥珀色,和白路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是你啊!带了什么?”那声音问。

“盐,玉,血。”陈岁安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盐包,双鱼佩,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是他在招待所割破手指滴的几滴血。

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还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放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桌边坐着个老妇人,穿一身黑布衣,头发全白,在脑后绾成个髻。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枚古玉。

“进来吧。”沙婆,“关上门,风大。”

两人进屋,关上门。屋里有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药草,又像是陈年的香料。四面墙上挂着很多东西:兽骨、风干的草药、泛黄的符纸,还有一串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

“你们活着回来了啊?还有铁柱这子,身体也全都恢复了!”

沙婆的目光落在陈岁安身上,上下打量:“像,真像。”

“像谁?”陈岁安问。

“像你奶奶年轻时候。”沙婆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尤其是眼睛,那股倔劲儿,一模一样。”

她招招手:“过来,坐。”

陈岁安在矮桌对面坐下,王铁柱站在他身后。沙婆拿起那个玻璃瓶,对着灯光看。瓶底几滴血在昏黄的光线下呈暗红色。

“伸手。”沙婆。

陈岁安伸出左手。沙婆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老人。她用指甲在陈岁安掌心划了一下——没破皮,但留下一道白印。

然后她打开瓶塞,倒出一滴血,滴在那道白印上。

血珠在掌心滚动,没散开,反而聚成一团,慢慢地、慢慢地……渗进了皮肤里。

陈岁安觉得掌心一热,像是被烙铁烫了。他想抽手,但沙婆死死攥着。

“别动。”沙婆盯着他的掌心,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让我看看……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债。”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骨头风铃的叮当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沙婆松开手。

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陈岁安问。

沙婆没话,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东西——是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她抱着陶罐回来,放在桌上,心地撬开泥封。

罐子里是沙子。很细很细的金色沙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沙婆抓了一把沙子,撒在桌上。沙子自动铺开,形成某种图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

“你爷爷陈老狠,”沙婆缓缓开口,“1942年秋,在尼雅遗址西边八十里,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陈岁安屏住呼吸。

“那扇门,当地人叫它‘沙海之门’,也疆饿鬼道’。门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自古以来,所有打开过那扇门的人,都没好下场。”沙婆抓起又一把沙子,“你爷爷那支考古队,十二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你爷爷,你奶奶,还有一个叫张青崖的。”

“张青崖?”陈岁安想起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对。”沙婆点头,“他们三人用苯教秘术和道家符咒,暂时封了门。但门已经‘尝’过他们的血,记住了。”

她指向桌上的沙子图案:“你看这纹路——这是‘魂契’。不是普通的血债,是魂魄层面的契约。你爷爷当时为了活命,和门做了交易:他这一脉的血肉魂魄,三代之内,必有一人归于门下。”

陈岁安觉得浑身发冷:“归于门下……是什么意思?”

沙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

“意思是,要么你,要么你爹,要么你将来的孩子——总得有一个人,自愿走进那扇门,永远留在里面,成为门的‘守魂人’。”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得茅草屋顶哗啦作响。骨头风铃叮叮当当乱响,像是无数个鬼魂在同时尖剑

沙婆的声音在风里飘忽不定:

“你奶奶三年前去,就是想替你们陈家,把这个债还了。”

“可她没想到——门要的不是她。”

“门要的,一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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