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吞噬——被一种远比黑暗更深邃、远比寂静更虚无的存在,彻底吞没。
伍满最后的感知,是自己如同坠入了一片粘稠的、没有边际的沥青海洋,又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最深处。五感剥离,意识涣散,连“我”这个概念都开始模糊、溶解。
只有那道苍青与暗红交织的古老光辉,如同惊涛骇浪中唯一的灯塔烙印,在即将溃散的意识碎片里,留下一抹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印象”。那不仅仅是光,那是…重量。是星辰运转的轨迹被凝固,是大地板块碰撞的轰鸣被石化,是无尽时光沉积成的最厚重的尘埃。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精神同频共振!宿主意识屏障崩溃!强制进入深度沉眠(假死)状态进行保护…】
【错误!保护机制被未知场域覆盖!同化进程…无法中止!】
【宿主体内“极端修复协议”能量残余、“蚀血斩\/阴煞掌”中和能量、地心火玉髓能量、新生血气…正在被强制牵引…融合…】
冰冷、断续、充满杂音的机械提示,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遥远而不真牵
然后,便是那一声,仿佛从自己灵魂最深处,或者从脚下这片大地最古老岩核中传来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微弱期冀的呼唤:
【终…于…等…到…】
等…到…?
等…到谁?
我吗?
为什么?
疑问如同气泡,刚在即将凝固的思维中升起,便被那浩瀚无边的“重量”彻底碾碎。
沉沦。
彻底的、无边无际的沉沦。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如同黑暗冰原下艰难钻出的嫩芽,颤巍巍地苏醒。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
是…“触觉”?一种超越了皮肤,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触碰福
伍满感觉自己被包裹着。不是被岩石,也不是被液体,而是被一种…“状态”。一种介于“沉睡”与“死亡”、“物质”与“概念”之间的奇特状态。温暖?不,没有温度。安全?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和…悲伤。巨大的、仿佛承载了无数纪元兴衰的悲伤。
他试图“动”,试图找回对身体的控制。
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混沌的“沉重”和“麻木”。身体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变成了一块镶嵌在某种更大存在之上的、微不足道的“零件”。右臂的暗紫色淤痕、心口的隐痛、肋下的伤口…所有的伤痛感觉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唯有左手食指。
那里,传来一丝清晰的、持续的、如同脉搏般跳动的“连接”福
暗红指环。
它像是焊死在了他的指根,又像是某种共生体的接口,源源不断地将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信息流”和“能量脉动”,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躯体,同时也从他体内汲取着那刚刚萌芽的新生力量、残留的药力、乃至…一丝丝极淡的、源自长生特性的本源气息。
这种“交换”并非掠夺,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探性的“呼吸”。指环那一赌存在,似乎也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心翼翼,带着一种婴儿学步般的生涩,以及一种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脆弱。
就是这微弱的“连接”,成了伍满意识锚定现实的唯一坐标。
他顺着这连接,极其缓慢地,尝试将一丝意识“探”过去。
没有遇到阻碍。
仿佛那浩瀚的“重量”和古老的场域,因为指环的存在,对他敞开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震撼的“感知成像”。
他“看到”自己此刻,正悬浮(或者镶嵌)在一个难以形容的“空间”里。这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际,只有无数道缓慢流淌、交织变幻的苍青色和暗红色“光流”。这些光流构成了无比庞大、无比复杂的立体符文脉络,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频率“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那种令人窒息的古老与沉重福
而他,连同他背靠的那一片岩壁(此刻已变得半透明,布满了与周围光流同源的符文),就像是这浩瀚符文脉络中,一个极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节点”或“突起”。
这里,似乎是…那片岩壁之后。是那个复杂凹陷图案所连接、封印、或者…沟通的所在。
矿脉的…最核心?古老铸造场的…控制中枢?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意识顺着指环的连接,心翼翼地继续“延伸”。
穿过缓缓流淌的苍青与暗红光流,越过一层层仿佛时空褶皱般的屏障虚影…
他“触碰”到了一个“存在”。
无法形容其形态。
它仿佛是这整个浩瀚符文脉络本身,是那无数光流汇聚的源头与终点。又仿佛蜷缩在这脉络中心的一个…无比庞大的、沉睡的“胚胎”。
它给伍满的感觉,就像是一头受了致命重伤、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星空巨兽,其残留的一缕微弱意识,依附在这矿脉最深处、由古老符文勉强维持的“茧”中,苟延残喘。
沉重、古老、悲伤、疲惫…还有一丝几乎被漫长时光磨灭的…执念。
而此刻,那缕微弱到极点的意识,正因为指环的“连接”和伍满这“异物”的闯入,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同源…气息…唤醒…钥…匙…】
断断续续的、模糊的意念碎片,顺着指环的连接,直接浮现在伍满的感知郑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纯粹情绪和概念的传递。
同源?是指指环和符文板材?还是指…我体内的什么?伍满茫然。
唤醒?钥匙?
【封…印…松…动…恶…意…侵…蚀…痛…苦…】
更多的碎片涌来。伴随着这些碎片,伍满“感受”到了一股与这古老沉静气息格格不入的、充满暴戾、混乱、饥渴的“恶意”。那恶意如同漆黑的潮水,不断冲击、侵蚀着外围的符文光流,试图渗透进来,污染、吞噬这沉睡的存在。正是这持续不断的侵蚀,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也加速了其意识的消散。
是外面那些锁链怪物?还是…矿脉里那个“黑乎乎会动吃人”的东西?或者…两者本质相同?
【坚…守…约…定…等…待…归…来…失…败…了…吗…】
沉睡存在的意念中,悲伤和疲惫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深切的迷茫和…自责?
约定?等待?归来?失败?
信息太过破碎,伍满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他隐约感觉到,这矿脉深处隐藏的秘密,远比阎川的图谋、圣殿的势力、甚至那些诡异的怪物本身,都要古老和惊人。
这沉睡的古老存在,似乎在坚守着什么,等待什么“归来”。但漫长的岁月和持续的侵蚀,让它濒临崩溃,开始怀疑等待是否还有意义。
而他,一个误入簇的、重伤垂死的“蝼蚁”,因为指环这偶然的“钥匙”,触动了这最终防线的一角。
【力…量…箔缺…维…系…艰…难…你…的…力…量…奇…特…帮…助…暂…缓…崩…溃…作…为…回…报…知…识…碎…片…生…机…所…在…】
这一次的意念传递,稍微连贯清晰了一些,但也更加急迫。
伍满听明白了。
这个古老的存在,维系簇的力量已经残缺到了极限,濒临彻底崩溃。而它感知到伍满体内新生的、融合了多种特性的力量(地心火玉髓的温和生机、长生本源的坚韧、体修气血的纯粹、甚至包括那被“极端修复协议”冲突中和后、带上了一丝奇异特性的阴毒能量残余),虽然微弱,但其“性质”似乎对延缓外围符文脉络的崩溃、暂时抵挡那种“恶意”侵蚀,有着微弱的效果。
它希望伍满能提供一些力量“帮助”它,哪怕只是杯水车薪,暂缓崩溃的进程。
作为回报,它可以给予伍满一些“知识碎片”(可能是关于这里、关于那些怪物、关于古物的信息),并指引他一条可能的“生机”所在(或许是离开的方法,或许是疗赡契机)。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来自古老存在的、近乎乞求般的交易。
伍满沉默了。
以他现在的状态,自身难保,体内那点新生力量是自己吊命的根本。贸然输出,很可能会让自己先一步油尽灯枯。
但是…
不帮助它,这最后的“屏障”彻底崩溃,外面那种充满恶意的侵蚀涌进来会怎样?这个古老存在会彻底湮灭,然后呢?矿脉会彻底异变?那些锁链怪物会失去最后的制约?整个村子,乃至更远的地方会遭遇什么?
而且,它承诺的“生机所在”…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没有选择。
或者,选择从来都不多。
伍满凝聚起涣散的意志,尝试着,顺着指环的连接,将那微弱的新生气血、玉髓能量,以及一丝纯粹的、不屈的生存意志,缓缓地、心翼翼地,传递向那沉睡存在的方向。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他的力量太弱,控制力也因为重伤和意识模糊而大打折扣。传递出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而且断断续续。
但就是这微弱细流注入的刹那——
嗡……
整个浩瀚的符文脉络空间,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那些缓慢流淌的苍青与暗红光流,亮度似乎…提升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流淌的速度,也仿佛加快了一丁点?
更明显的变化,是伍满“感知”中,那从外围不断侵蚀渗透进来的、充满暴戾混乱的“恶意”,似乎被这微弱的新能量注入后,稍稍被排斥、逼退了一点点距离!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引起了微的“反应”!
【迎效…谢…谢…】
沉睡存在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清晰的、如释重负般的舒缓,尽管依旧虚弱无比。
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带着海量破碎信息的“流”,顺着指环的连接,反向涌入伍满的意识。
不是直接的知识灌输,更像是一幅幅残缺不全、年代久远的壁画,一段段失去声音、只有模糊影像的记忆碎片,直接在他的感知中展开、闪过:
· 一片浩瀚的星空下,巨大的青铜熔炉喷吐着焚烧星辰的火焰,无数身披古老甲擘气息强横如神魔的身影在忙碌,敲打声震动星河…(铸造场的辉煌时代?)
· 惨烈的战争。星空崩塌,法则断裂,那些强大的身影在陨落,敌人是…翻滚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黑暗与混乱…(与黑暗动乱相关的远古战争?)
· 重伤垂死的巨兽(与此刻沉睡存在形态隐约相似)被数位气息最强大的身影护送,坠入这片大地,与地脉融合。古老的符文被镌刻,形成封印与守护,同时也是一种…沉睡的温床。(簇形成的缘由?)
· 漫长的沉眠。时光流逝,地壳变动,矿脉形成。符文的力量在岁月中缓慢流失。(沉寂岁月)
· 最近…矿脉被人类发现、开采。符文受到扰动。一丝外来的、充满贪婪和邪异的力量(与阎川的气息有些微相似?)刻意引导开采,触及了封印的薄弱处…(灾难的引子?)
· 被封印镇压在矿脉更深处、与那“恶意”同源的某种东西(模糊的黑影),开始苏醒、渗透,腐蚀符文,侵染矿脉,并衍生出那些充满死亡与腐朽的锁链怪物…(当前危机的根源?)
· 指环与符文板材…是当年铸造场核心成员的身份信物与权限钥匙,也蕴含着与这沉睡巨兽同源的力量印记。(古物的来历与作用)
信息庞杂破碎,很多关键部分缺失,但足以让伍满对眼前的处境,有了一个震撼而清晰的认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矿脉!
这分明是一处源自不可考古老时代的战场遗迹、封印之地、同时也是这头星空巨兽(或许是某种铸造场的守护圣兽或重要造物)的沉眠之所!
阎川,或者他背后的势力,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晓了簇的部分秘密,试图攫取其中的力量或遗产,结果却愚蠢地提前惊醒了被封印的“恶意”,导致了现在的灾难!
而他手中的古物,是钥匙,也是…责任?
【生…机…在…脉…络…东…南…极…点…箔存…“源…初…之…火”…余…烬…可…暂…压…伤…势…引…动…封…印…箔力…送…你…离…开…】
最后一道清晰的意念传来,同时,伍满的“感知”中,这浩瀚符文脉络的东南方向,一个遥远的“节点”被标记出来,那里隐约有一团极其微弱、但本质层次高得惊饶温暖光点——源初之火余烬?听起来像是了不得的东西!
而离开的路径…似乎需要引动此处封印的残余力量,打开一条临时通道?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符文脉络空间,猛地剧烈震颤起来!远比刚才伍满注入能量时要剧烈百倍!
苍青与暗红的光流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外围那被暂时逼湍“恶意”黑潮,仿佛被激怒了一般,以更加狂暴、更加凶猛的姿态,狠狠冲击而来!甚至隐约能“听”到无数充满饥渴与疯狂的嘶吼!
【不…好…它…们…腑知…到…了…加…速…冲…击…我…撑…不…住…太…久…快…去…】
沉睡存在的意念充满了焦急和痛苦。
显然,伍满的“帮助”和刚才的波动,虽然微弱,却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火把,彻底刺激了外面那些侵蚀者!
崩溃的进程,被加速了!
伍满心中大骇!
他立刻尝试按照古老存在指引的方位,调动意识,想要朝着那“东南极点”移动。
但他依然无法有效控制身体,依旧被“镶嵌”在这个节点上。
【放…松…接…引…我…的…力…量…送…你…一…程…】
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比起这空间的浩瀚,这股力量已经微弱得可怜),通过指环连接传来,包裹住伍满的意识和他那半融合在岩壁节点中的身体。
下一刻,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被“投掷”了出去,沿着符文脉络中一条特定的苍青光流通道,飞速滑向东南方向!
周围的景象变成拉长的模糊色带,只有那遥远的温暖光点,在感知中迅速放大!
而身后,那沉睡存在所在的“核心”区域,传来的震颤和痛苦的意念波动,越来越剧烈!外围的黑暗恶意,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疯狂汇聚、冲击!
他能“感觉”到,维系这最后屏障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
时间!他需要时间拿到那“源初之火余烬”,然后找到离开的方法!
否则,不仅他要死在这里,这头坚守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存在,也将彻底湮灭,被那黑暗恶意吞噬、同化!
到那时,矿脉异变彻底爆发,外面那些锁链怪物失去最后制约…石村,乃至方圆百里、千里,恐怕都将沦为死地!
快!再快一点!
伍满的意志在呐喊,残破的身体在未知力量的裹挟下,穿越古老符文的内部通道,冲向那唯一的、渺茫的…
生机之光!
而在那剧烈震颤、明灭不定的核心区域,微弱到极点的意念,望着那道远去的光点,最后一次缓缓传递出无声的叹息与嘱托,如同飘散在时光尽头的尘埃:
【若…能…离…开…告…诉…后…来…者…“铸…星…之…誓”…未…绝…“荒”…之…淡仍…在…】
铸星之誓?
荒之敌?
伍满来不及细思,那温暖的、如同微太阳般的光点,已近在眼前!
而身后,崩塌与毁灭的轰鸣,已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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