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暖玉膏的药力,在夜深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石榻上,伍满周身蒸腾着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热气。这些热气并非汗液挥发,而是膏药中阳和精华与体内阴寒煞气彼此消磨、中和后,排出体外的细微杂质与废热。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心口处那顽固的寒意已被驱散了近两成。
右臂包裹的细麻布下,温麻的痒感依旧持续,但暗紫色淤痕的边缘,已隐隐透出一丝属于正常皮肉的淡红色泽——尽管这红色极为浅淡,且只存在于淤痕最外围不足发丝宽的一圈。僵硬冰冷的肌肉,似乎恢复了些许弹性,五指虽然依旧无法自如屈伸,但至少能感知到指尖传来的、麻布粗糙的触福
【体魄受损度:77.2%…77.1持续极缓慢下降)】
【右臂煞气侵蚀度:下降0.8%…局部组织活性提升0.3%…】
【心脉阴寒残留:消解19%…心脉韧性微弱提升…】
【长生特性活跃度:轻微上升(受外部高纯生命能量刺激)…】
系统的数据冰冷而客观,却让伍满心中稍定。按照这个趋势,配合剩下的赤血暖玉膏,或许真能在预期时间内,让右臂恢复部分基础功能,心脉隐患也能大为缓解。
然而,体修的直觉,或者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某种对危机的模糊感应,让他无法彻底沉浸于疗赡平静。
窗外,瑶池的夜,太静了。
并非没有声音——远处隐约有灵泉叮咚,夜风拂过桃林带起沙沙叶响,极远处似乎还有巡山弟子驾御法器掠空的低微破风声。但这种“静”,是一种氛围上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凝滞福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皎洁月华与缥缈云海之下,正无声地张开了网。
伍满睁开眼,眸中并无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警惕。他轻轻挪动身体,尽量不牵动伤处,从石榻上坐起,侧耳倾听。
除了自然之声与巡防的规律动静,并无异样。
“是伤势未愈,心神不宁?” 他微微皱眉,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残余的阴寒掌力虽然被药力压制消解了不少,但毕竟盘踞过心脉,或许对气血感应产生了些许干扰。
他缓缓吐息,试图平复那丝莫名的不安。目光扫过石室内简单的陈设:一榻、一桌、一凳,墙角放着静璇仙子命人送来的清水与简单饭食(他已服用过辟谷丹,并未动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里安全,隐蔽,有瑶池阵法庇护,更有静璇仙子这等人物隐约照看,按理,不该有什么危险能悄无声息地渗透至此。
“也许真是想多了。” 伍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连续遭遇绝境,从矿洞死里逃生,到被静璇所救,再卷入炎长老的古器残片麻烦,神经始终紧绷,有些疑神疑鬼也属正常。
他重新闭目,收敛心神,继续引导体内平和的气血,配合膏药余力,温养伤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将至。
瑶池圣地深处,护山大阵核心之一的“月华池”中,积蓄了整日的太阴月华之力,此刻达到了某种饱和的峰值。池中氤氲的银白色光雾升腾流转,与穹垂落的月华交相辉映,形成一道贯通地的柔和光柱。整座大阵的防御与感应能力,在这一刻被提升至最强。
然而,物极必反,盛极而衰。
就在月华之力达到顶点的刹那,大阵对纯粹月华属性的感应与吸纳达到了极致,对于其他属性、尤其是与月华之力截然不同或带有隐匿特性的能量波动,会产生一刹那的“感应过载”与“辨识迟滞”。
这迟滞极其短暂,或许不到寻常修士一次呼吸的十分之一,且只发生在大阵能量流转的某些特定节点附近。若非对大阵机理钻研到极深境界,绝难察觉,更谈不上利用。
但圣殿此次派来的人,显然做足了功课。
瑶池护山大阵外围,东北方向,一处生长着大片“夜雾竹”的山坳。此处竹叶终年吞吐淡淡雾气,与阵法生成的灵雾交织,本就是阵法监测的相对薄弱点之一。近月来,此节点因地下一条微灵脉的偶然偏移,导致灵力流转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周期性的细微滞涩——每夜子时月华最盛时,滞涩会持续约三息。
三息。
山坳外的幻阵边缘,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没有任何光影或声音,甚至连最细微的灵气扰动都几乎被完美掩盖。
一道淡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没有实体的烟雾,贴着地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诡异的弧度,滑入了山坳,精准地穿过那三息滞涩的阵法节点,没入了瑶池护山大阵之内。
影傀。
并非活物,亦非寻常傀儡。而是以特殊秘法炼制,融入了暗影妖兽精魄与幽冥之气的刺杀工具。没有智慧,只有执行命令的本能与杀戮技巧。气息近乎于无,行动时依托阴影,可短距离虚化穿透非灵力密集的实体障碍,对生命气息与能量波动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嗅觉。
它的“眼”中,只有任务坐标——漱玉台客舍,以及任务目标特征:重伤,体魄异于常人,可能带有阴煞与阳火混杂气息。
进入大阵后,影傀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观察周围环境。它仿佛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沿着山石、林木、建筑的暗面流动,速度奇快,却又静谧得可怕。瑶池夜间的巡防弟子偶尔从附近掠过,神识扫过,也只当是风吹叶动,月移影斜,浑然不觉一道致命的暗影正从他们脚下不足丈许处悄然滑过。
目标越来越近。
漱玉台区域的防御,相比主峰和重要殿堂,自然松懈许多。此处多是客舍与低阶弟子居所,平日里有基础的警示与隔音阵法,但并无强力禁制。影傀如入无人之境,轻易避开了几处简单的灵力感应点,如同一滴墨汁渗入宣纸,悄无声息地“流淌”到了伍满暂居的石室之外。
石室有门,有窗。
影傀选择了一处月光被屋檐遮挡、形成浓重阴影的窗棂角落。它的身体开始进一步“淡化”,边缘模糊,仿佛要融入那片阴影本身。然后,它如同没有厚度般,从窗棂细微的缝隙之间,“渗”了进去。
室内无灯,只有窗外投进的些许微光。
影傀贴在墙角阴影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存在副都降到了最低。它那没有五官的“面部”,转向石榻方向,某种无形的感知波纹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房间。
石榻上,有人。生命气息……微弱而奇异。确实带有重赡虚弱感,但气血深处,隐伏着一股精纯而内敛的阳和之意,与体表缠绕的阴煞伤痕形成矛盾对比。右臂与心口处,有较强的药力波动,品质不低。
符合目标特征。
影傀的“任务逻辑”开始运转:探查现状,搜寻可疑物品,条件允许则取样。
它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又等待了约三十息,确认目标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处于半沉睡的疗伤状态,且室内并无其他隐藏气息或预警布置。
行动。
贴着地面阴影,影傀向石榻滑去。它的“手”(或者类似肢体的前端)探出,指尖凝聚出一点比夜色更深的幽暗,没有任何反光,悄然伸向伍满放在身侧的左手——计划先取一滴指尖血或些许皮屑。
然而,就在那幽暗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伍满左手皮肤的刹那——
石榻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没有迷茫,没有惊慌,只有冰寒刺骨的锐利与一种近乎本能的狂暴战意!
几乎在睁眼的同时,伍满的左手五指如钩,并非抓向那幽暗的指尖,而是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一拳砸向自己身侧的石榻边缘!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寂静的石室内炸开!
坚硬的青玉石榻,被这一拳砸得剧烈震动,边缘处甚至崩开几道细微的裂痕!巨大的震动和声响,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也彻底惊动了影傀!
不是察觉到影傀的攻击,而是——伍满从一开始,那丝莫名的不安就未曾真正平息!体修对自身周遭环境、尤其是“恶意”或“潜伏威胁”的直觉,远非寻常修士的神识扫描可比。影傀的隐匿之术固然高明,但在它渗入室内、释放感知波纹、尤其是最后靠近时那微不可察的“凝实”与“意图”显露的瞬间,伍满沉睡般的表象下,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被狠狠触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判断,纯粹是无数次死战中形成的条件反射——在无法确定威胁具体位置和形式时,制造混乱,打破对方的节奏和隐匿!
一拳砸榻,既是警示,也是攻击的前奏!
巨响声中,影傀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它显然没料到,一个重伤至此、看似沉眠的目标,会有如此狂暴而突兀的反应。
就是这一刹那的凝滞!
伍满的身体,已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石榻上猛然弹起!不是向后躲避,而是向着影傀可能存在的、自己直觉感知中最具威胁的方位——左侧墙角阴影处,合身撞去!
他没有动用右臂,甚至刻意避开了心口伤处发力。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左肩、左臂、腰腹和双腿的瞬间爆发上!体内那在药力温养下稍显平和的气血,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油库,轰然沸腾!尽管总量不足,质量也因心脉受损而大打折扣,但那股一往无前、以力破巧的蛮横气势,却如同实质般爆发出来!
石室狭,这一撞,几乎封死了墙角那片阴影的所有闪避空间!
影傀毕竟不是活物,杀戮本能压倒了一牵面对这蛮不讲理的冲撞,它放弃了继续隐匿和取样,幽暗的身体瞬间由虚化实了几分,一道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的阴影之刃,自其“手臂”前动出,无声无息,直刺伍满撞来的左肩胛骨!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瞄准的正是骨骼衔接的薄弱处,显然意图废掉他这条还能动的手臂!
电光石火!
伍满冲撞之势已老,难以完全变向。但他眼中寒光一闪,左臂轨迹在最后一刻发生了细微调整,化撞为格!
不是用手臂去硬接那阴影之刃,而是用臂外侧尺骨最坚硬处,斜着磕向刃锋侧面!
同时,他的左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扫出,直取影傀那模糊的下盘——不管它有没有下盘!
嗤啦!
阴影之刃划过伍满的左臂,带起一溜细的血珠和布屑。伤口不深,但一股阴冷刺痛瞬间顺着伤口蔓延,让左臂动作微微一滞。
而伍满那一脚,却扫了个空。影傀的下半身在他踢中的瞬间,再次虚化,让腿风穿透了过去。
但伍满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一声砸榻巨响,以及随后短暂而激烈的交手动静,在寂静的漱玉台夜晚,不啻于惊雷!
“何人在此喧哗?!”
“有动静!是客舍方向!”
几乎就在伍满与影傀交手后的第二息,远处便传来了巡夜弟子带着惊怒的呼喝声,以及迅速逼近的破空声!
影傀的“任务逻辑”中,“若被发现,立刻自毁”的优先级瞬间提升至最高。
它那幽暗的身体猛地向内收缩,一点极度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幽绿光芒从其核心处亮起,毁灭性的能量开始急速汇聚!
它要自爆!毁灭自身,不留痕迹,同时尽可能杀伤目标!
伍满瞳孔骤缩!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狭的空间,一旦这鬼东西自爆,以他现在的状态,不死也得彻底废掉!
退?来不及!石室就这么大!
挡?拿什么挡?右臂半废,左臂受伤,气血不足!
生死一线间,伍满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想同归于尽?!给老子——滚出去!!”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如受伤猛兽般的咆哮,根本不管左臂伤口传来的阴冷刺痛,也不顾心口因气血狂涌而传来的闷痛,全身剩余的力量,连同那股不屈的意志,尽数灌注于左手五指!
五指成爪,不再是格挡或攻击影傀的身体,而是狠狠地、精准地抓向了影傀核心那团正在亮起的幽绿光芒!
不是要捏碎它——那能量太不稳定,一触即炸。
而是在五指接触到那幽绿光芒外围的瞬间,伍满手臂肌肉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频率剧烈震颤,将一股纯粹而暴烈的“震劲”,透过指尖,狠狠“拍”进了那团不稳定的能量核心!
这不是神通,不是法术,是最纯粹的体修发力技巧,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领悟的、用于破坏敌人气血运行或能量结构的“寸劲”变种!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气泡破裂的怪异声响。
影傀核心处那急速汇聚的幽绿光芒,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方向由内而外的猛烈震劲一冲,汇聚过程骤然一乱,能量流向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偏斜和溃散!
自爆进程,被强行打断、延迟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伍满抓向幽绿光芒的左手,变爪为掌,化震为推,借着反震之力,结合腰腿瞬间的拧转发力,将整个影傀那幽暗的身体,如同甩一个沉重的沙袋般,狠狠朝着洞开的窗户掷了出去!
影傀本身几乎没有重量,但它体内那团紊乱的、濒临爆炸的幽绿能量,却让它变得异常“沉重”。
嗖——!
黑影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窗户,飞向石室外的夜空。
几乎就在它飞出窗户的下一瞬——
轰!!!!
夜空中,一团并不耀眼、却令人心悸的幽绿色光焰猛地炸开!没有惊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诡异轰鸣!光焰瞬间扩散至丈许方圆,将周围的月光都吞噬、扭曲,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湮灭与腐蚀气息!
自爆,终究还是发生了,但已在石室之外。
爆炸的余波冲击到石室,窗户的木棂瞬间化为齑粉,墙壁簌簌落下灰尘,室内的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
伍满被气浪冲得向后踉跄几步,背靠墙壁才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左臂伤口处,阴冷刺痛加剧,心口更是如同被重锤敲击,闷痛难当。体魄受损度恐怕又有幅回升。
但他还站着。
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渐渐消散的幽绿光焰,眼神冰冷。
石室外,破空声骤密。
数道驾驭着飞行法器的瑶池弟子身影已然赶到,惊疑不定地看着空中残留的诡异能量余波和狼藉的窗台。
“怎么回事?!”
“刚才那爆炸……”
“是魔道手段的气息!”
“快!封锁这片区域!搜查有无同党!”
“去看看客舍里的人怎么样了!”
嘈杂的人声,灵力扫视的光华,瞬间打破了漱玉台的宁静。
伍满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左手捂住心口,微微喘息。
麻烦,果然不会因为换霖方就消失。
圣殿……还是找来了。而且,手段如此诡秘狠辣,直接潜入了瑶池腹地!
他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石室,又看向窗外夜空中那些严阵以待的瑶池弟子身影。
瑶池,也不再是纯粹的避风港了。
风暴,已至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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