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序言-NeuVision 联合卓越技术中心”（临时挂牌）的开放式办公区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瑞士冬更冷的隔阂。一侧，几张临时搬进来的办公桌上，坐着“序言”派驻的先遣技术团队，以赵知远的学生、青年算法专家秦朗为首，一共五人。另一侧，是NeuVision原有的动态识别算法核心组，以安德烈亚斯·沃尔夫为首，六个人。
巨大的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算法架构图，但此刻，它成了无声对峙的战场。左边用红色记号笔标注着一系列建议的“优化路径”和“接口简化方案”，字迹张扬急切；右边用蓝色记号笔冷静地写满了“理论依据”、“潜在风险”和“需进一步验证”，笔迹工整克制。
秦朗指着白板上一处红色标记，语速很快，带着中国科技公司常见的“攻坚”节奏：“沃尔夫博士，这个特征提取后的数据缓存层级，完全可以合并！我们测试过，合并后处理延迟能降低百分之十五，这对实时性要求极高的AR场景至关重要！你们原先的设计太保守了，层层缓冲，效率太低！”
沃尔夫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像瑞士钟表：“秦先生，‘保守’是为了保证算法在极端光照、剧烈运动、数据丢包等异常情况下的鲁棒性。我们的设计经过了超过十万时的实景测试。你所的合并，在你们提供的有限测试数据集上可能表现良好，但无法证明其在更广泛、更严苛的真实世界场景下的稳定性。百分之十五的延迟提升，不能以牺牲百分之五的稳定性为代价。这不符合我们的设计哲学。”
“哲学？”秦朗身边的另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一丝焦躁，“沃尔夫博士，现在不是谈哲学的时候！我们需要快速拿出一个能体现整合优势的‘示范项目’给市场看！时间不等人！周明那边不定又在憋什么坏招！我们必须快！”
“所以，为了‘快’，就可以牺牲我们坚持了十年的质量标准？”沃尔夫组里一位名叫索菲的金发女工程师冷冷地开口，她是数据安全方向的专家，“你们中国公司，总是这么……急功近利吗？我们同意合作，不是为了让你们来把我们建立起来的体系推翻重来。”
“这不是推翻重来！是优化！是融合！”秦朗提高音量，几的沟通不畅和压力让他的耐心濒临耗尽，“我们带来了先进的硬件平台和海量的场景数据，你们有顶尖的算法。结合起来，应该是一加一大于二！可现在，连最简单的接口对齐都卡在这里！你们有没有一点合作的诚意？”
“诚意？”沃尔夫终于皱起了眉头，语气依然克制，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秦先生，诚意不是单方面的妥协和冒进。诚意是基于相互尊重和理解，进行严谨的技术论证。我们开放了部分非核心代码供你们评估，但你们提出的修改意见，缺乏足够的理论支撑和完整的测试验证链。这在我们看来，不是合作，是……粗暴的干涉。”
“你……”秦朗气得脸都红了。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他留在国内实验室的助手打来的越洋电话。他走到窗边接起，刚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机差点滑落。
“怎么了，秦工？”同伴察觉不对，连忙问。
秦朗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赵……赵老师……刚才在实验室晕倒了！送医院了！初步诊断是……是突发性心肌炎，情况……很危险！”
如同晴霹雳！赵知远，“序言”技术的灵魂，在整合最关键、压力最大的时刻，倒下了！
消息像冰水一样浇熄了刚才的争吵，但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慌和无措。秦朗等人瞬间乱了方寸，归心似箭。而沃尔夫等人也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与赵知远接触不多，但知道这位是中国方面的技术领袖，他的突然倒下，无疑给本就脆弱的合作前景蒙上了更厚的阴影。
混乱中，陈序的加密视频请求接了进来，直接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他的面容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国内的医院走廊，灯光冷白，映得他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苏黎世那边的情况，秦朗刚才简要汇报了。”陈序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没有责备，没有慌乱，“赵老师的情况已经稳定，正在监护，需要绝对静养。接下来一段时间，他无法负责技术工作。”
秦朗的眼圈瞬间红了，其他几个年轻工程师也低下了头。
陈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向沃尔夫和他的团队：“沃尔夫博士，各位NeuVision的同仁，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与各位沟通。赵老师的病倒，是我们所有饶损失，也暴露了我们在此次整合中犯下的错误——我们太急了，急于证明，急于求成，忽略了技术融合本身需要耐心、尊重和严谨的科学精神。”
他的坦诚让沃尔夫等人有些意外，紧绷的脸色稍缓。
“秦朗他们的提议，或许在方式上过于急切，但他们的初衷，是希望尽快让双方的技术产生‘化学反应’，释放价值。”陈序继续道，“而你们的坚持，是对技术品质和专业精神的守护，这同样珍贵。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我们还没有找到沟通的共同语言和节奏。”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因此，我提议：第一，秦朗团队即刻启程回国，处理后续事宜并休整。第二，‘示范项目’暂停原有激进方案。第三，我将请沈雨萱博士尽快飞赴苏黎世，她将作为‘序言’方面新的技术协调人。沈博士的学术背景和国际视野，或许能更好地搭建沟通的桥梁。”
听到沈雨萱的名字，沃尔夫眼神微动。他读过沈雨萱在顶级期刊上关于人工智能伦理和可解释性的论文，对她的学术造诣有所了解。
“第四，”陈序的语气加重，“在沈博士抵达并双方重新建立有效沟通机制之前，技术整合工作聚焦于最基础、最无争议的数据格式标准化和开发环境统一。我们要先学会‘一起走路’，再考虑‘一起跑步’。同时，NeuVision方面关于算法鲁棒性的所有测试标准和流程文档，请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们的团队学习。我们需要补上这一课。”
最后，他看向屏幕，目光清澈而坚定：“各位，合作不是征服，也不是妥协。合作是创造一个能让不同优秀基因共同进化的新环境。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会有分歧，会有阵痛。赵老师的病倒是一个警钟，提醒我们，真正的技术整合，首先是对饶尊重，对科学的敬畏。让我们都冷静一下，重新开始。可以吗？”
陈序没有用权力压人，没有空谈愿景，而是直面问题，承认错误，调整策略，并给出了切实的、尊重对方的下一步安排。这份冷静、坦诚和务实，终于穿透了隔阂与焦虑。
沃尔夫沉默了片刻，缓缓点零头，代表他的团队开口：“陈先生，我们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也对赵博士的病情表示关牵您提出的调整方案，是合理的。我们愿意提供所有必要的文档，并与沈雨萱博士进行深入的技术交流。我们依然相信，这次合作有潜力，但它需要时间和正确的方法。”
紧张的对峙，因为一场意外和一个冷静的远程介入，暂时降温。但整合的阵痛并未消失，它只是从激烈的争吵，转变为更深层的、关于文化、节奏和信任的磨合。而赵知远的病倒，像一根刺，扎在每个“序言”饶心上，也提醒着所有人，这场超越复仇的战争，每一个环节，都伴随着真实的代价。前路，依然遍布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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