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春来得迟，湖畔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但“序言-NeuVision 卓越技术中心”那栋经过重新规划和装修的独立楼里，气氛已然与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一楼最大的开放式实验室被命名为“融合核心”，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工位环形布置，中间是巨大的可触控三维演示平台和实时数据可视化墙。穿着印有联合logo polo衫的工程师们——有些黑发黄肤，有些金发碧眼——自然地混坐在一起，讨论声、键盘敲击声、偶尔爆发出的恍然大悟的“啊哈！”声交织在一起，不再是冰冷的对峙。
此刻，演示平台前围着一群人。站在中央操作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专注的德国青年，正是曾被“暗影”接触过的安德烈亚斯·沃尔夫。他旁边站着沈雨萱，她正用流利的英语低声提示着什么。稍远一点，陈序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
沃尔夫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三维模型随之旋转、分解，呈现出复杂的内部数据结构。“……所以，我们采用了沈博士提出的‘渐进式置信度融合’策略，”沃尔夫的声音带着技术讲解者特有的清晰和一丝隐约的兴奋，“不再强制要求所有特征点在所有帧都达到最高置信度，而是允许在高速运动或遮挡严重的帧里，引入来自‘序言’硬件惯性单元提供的预测轨迹作为先验，动态调整算法权重……”
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看，在标准的‘车辆突然切入’测试场景下，旧版纯视觉算法平均丢失目标时间1.2秒，融合后版本缩短到0.4秒，而且重捕获的轨迹更平滑。”
一个中国工程师举手，用带着口音但很努力的英语提问：“沃尔夫博士，动态权重调整的阈值是如何确定的？会不会在复杂光线变化下产生误判？”
“很好的问题。”沃尔夫点点头，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调出了另一组图表，“我们和沈博士的团队一起，用超过五十种不同的光照、气、遮挡组合场景进行了超过十万次蒙特卡洛模拟，绘制了这张‘阈值敏感性图谱’。看，在这个区域，我们可以相对激进，因为惯性数据很可靠；而在边缘区域，比如强逆光加部分遮挡，我们会更保守地依赖视觉特征……具体参数，王工，”他看向提问的中国工程师，“你们硬件组提供的传感器误差模型起了关键作用。”
被点名的王工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很受用。几个月前，他们还被视为“不懂算法”的硬件派而遭到冷遇。
演示告一段落，人群稍散。沃尔夫和沈雨萱走到一旁的水吧台，陈序也跟了过去。
“感觉怎么样，安德烈亚斯？”陈序接过沈雨萱递来的一杯苏打水，用德语问道。这三个月，他突击学习的德语已经能进行简单日常和技术交流，这份努力让很多NeuVision的成员感到意外和被尊重。
沃尔夫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脸上是久违的、属于技术突破的纯粹光彩：“难以置信，陈先生。真的。我以前从未想过，我们的算法可以和底层的硬件传感数据如此深度地耦合。沈博士带来的那种跨层级优化的思路，完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有你们的数据……太丰富了，各种极端案例，是我们闭门造车多少年都模拟不出来的。”
沈雨萱微笑着补充：“是沃尔夫博士他们的算法架构足够优雅和模块化，才能支撑这么灵活的融合。我们只是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和燃料。”
“互相吹捧时间到？”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是米勒，他端着咖啡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沃尔夫的肩膀，“安德烈亚斯，看来你终于找到比你更‘轴’的人了？”他指的是沈雨萱对理论严谨性的执着。
沃尔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对任何“激进”修改都持怀疑态度的保守派核心。转变始于陈序抵达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那次的会议，没有谈具体技术，没有提“示范项目”。陈序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他播放了一段精心制作的视频，展示了“序言科技”从早期简陋实验室到如今全球研发网络的历程，重点不是成就，而是那些通宵达旦、失败重来、团队争吵又和解的瞬间，以及最终产品如何改变了普通饶生活。第二，他邀请每一位NeuVision的成员，包括行政和支持人员，用最简单的话，写下或出他们选择留在这里、与“序言”合作的最初期待或最大担忧。
期待五花八门：更好的资源，更广阔的应用，技术被更多人使用，个人职业发展……担忧则集中几点：失去独立性，文化冲突，中国公司的“狼性”管理，项目被急功近利地催熟。
陈序把所有的期待和担忧都投影出来，没有回避任何一个。然后他：“看，我们的目标其实很接近。我们都希望技术能更好，走得更远。我们的担忧也真实存在。那么，与其互相猜测，不如我们一起，为这些担忧设计‘安全阀’，为这些期待铺路。”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序几乎住在了苏黎世。他没有泡在实验室指手画脚，而是做了一系列看似“琐碎”却至关重要的工作：
他推动了“联合技术委员会”的成立，由沈雨萱和米勒共同牵头，NeuVision和“序言”各出三名核心技术人员，所有重大技术方向改动必须委员会投票通过，且任何一方有三人反对即可搁置再议。
他设立了定期的“文化下午茶”，不聊工作，只分享各自国家的电影、音乐、美食、甚至冷笑话。他让中国工程师教瑞士同事打乒乓球，也组织大家一起去徒步阿尔卑斯山。
他亲自与苏黎世州政府、联邦理工学院沟通，为技术中心争取到了更优厚的研发退税和人才引进政策，并将“卓越中心”的法律实体注册为瑞士公司，由联合委员会管理，从制度上保障了NeuVision团队的自主权。
他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动容的事：赵知远病情稳定后，陈序安排他远程参与一些非核心的技术讨论，并在一次视频连线中，赵知远虚弱但真诚地对沃尔夫等人：“我的徒弟们，性子急，给你们添麻烦了。但请相信，他们跟我一样，对技术本身，怀有最深的敬畏。如果我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直接告诉我，我骂他们。”
真诚、尊重、制度保障，加上沈雨萱这样兼具东西方思维、又能以顶尖学术水平赢得对方尊重的桥梁人物，坚冰开始融化。技术上的突破，如水到渠成。
“真的，陈先生，”米勒喝了口咖啡，看着不远处热烈讨论的混合团队，语气感慨，“三个月前，我还在担心这会是一场灾难。汉斯（伯格）压力也很大。但现在……我甚至觉得，我们可能因祸得福。你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和市场，更是一种……活力，和不一样的思维方式。”
陈序笑了笑，没有居功：“是大家共同选择的结果。信任是脆弱的，建立起来需要一千个细节，毁掉它只需要一个错误。我们只是在努力不做那个犯错误的人。”他看向沃尔夫，“安德烈亚斯，那个‘示范项目’——基于融合算法的新一代AR开发套件原型，下个月能出来吗？”
沃尔夫和沈雨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信心。“没问题，陈先生。”沃尔夫肯定地回答，“不仅原型，我们甚至已经有邻一批潜在的内测合作伙伴名单，包括两家欧洲顶级的汽车零部件厂商。”
破冰或许始于诚意与策略，但真正的融合，只能发生在共同创造价值的过程郑当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头脑，因为同一个令人兴奋的技术目标而紧密协作，并开始收获果实时，隔阂自然会被成就感和互相钦佩所取代。
陈序望着窗外，湖畔的冰雪正在阳光下消融，露出下面湿润而充满生机的土地。整合的阵痛尚未完全过去，未来的挑战依然无数，但最艰难的那道坎，他们似乎已经携手迈了过去。而这场跨越文化与国界的技术融合实验，其意义或许已远超NeuVision收购案本身，成为“序言科技”走向真正全球化企业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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