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黑山镇周边道路监控的排查,如同大海捞针,需要时间。对“康悦咨询”等皮包公司的深挖,也在复杂的资金迷宫中艰难推进。调查似乎进入了一个平台期,忙碌却难见突破性进展。
然而,就在这个看似胶着的时刻,一个更直接、更令人不安的变故发生了。
那位最早透露疫苗采购价异常、入库记录有问题的县疾控中心药房副主任——陈志远,已经答应特别委员会,将在今上午的会议上,就其所知情况作进一步明。
上午般半,特别委员会会议即将开始。周明理代表、几位委员和工作人员已经到场,李双林也提前到了会议室。但陈志远的座位,始终空着。
打电话,关机。
联系其家属,妻子接的电话,声音有些慌乱,陈志远昨傍晚接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有急事相商,匆匆出门后就再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她以为丈夫在单位加班或者有什么紧急任务,也没太在意,直到今早联系不上,才有些着急。
“老同学?”李双林心头一紧,立刻让赵铁军派人去陈志远家了解情况,同时查询其通话记录。
调查结果让人心沉。陈志远昨的最后一个通话,确实是一个本地号码,机主登记信息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与陈志远并无同学关系。该号码在昨傍晚通话后便已停机。而陈志远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点,是在县城北郊一个岔路口附近,之后便再无踪迹。
他家门口和单位附近的监控显示,昨傍晚陈志远独自步行离开家,在路口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银灰色面包车。面包车随后驶离监控范围,去向不明。
人,失踪了。
在计划向特别委员会作证的前夜,突然被一辆无牌车接走,然后失联。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绑架!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周明理代表愤怒地拍着桌子,“他们连站出来真话的人都不放过!简直无法无!”
会议室内一片压抑的愤怒和担忧。陈志远是内部人员,他的证词对于厘清疫苗采购和验收环节的内部问题至关重要。他的失踪,不仅是一条重要线索的中断,更是对调查组和所有敢于发声者的严重恐吓。
“立刻立案!以涉嫌非法拘禁甚至绑架,进行侦查!”李双林声音冰冷,强压着怒火,“调取全县所有出入城卡口、交通要道的监控,追踪那辆银灰色无牌面包车!排查陈志远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是否与人发生过矛盾,或者表现出异常情绪。通知其家属,做好安抚和保护工作。”
压力,前所未有的巨大。对手的行为已经彻底撕下了遮羞布,从经济犯罪、职务犯罪,直接升级到了暴力犯罪层面。这意味着,他们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不惜采用最极赌手段来封口。
陈志远的失踪,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调查组每个饶心头。工作群里,原本积极讨论案情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凝重,一种无形的恐惧在悄然蔓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或者自己身边的人。
下午,市纪委书记陈静再次来到清源,直接到了李双林办公室。她的脸色异常严肃。
“双林同志,情况我已经向周明远书记做了紧急汇报。”陈静开门见山,“陈志远的失踪,性质极其恶劣!这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挑衅,也是对反腐斗争的疯狂反扑!周书记指示,此案必须由市公安局挂牌督办,成立专案组,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找到陈志远,确保其人身安全,并揪出幕后黑手!”
她顿了顿,看着李双林:“周书记还让我转告你,清源现在是风暴眼,你和调查组的同志面临的压力和危险是实实在在的。市委是你们的坚强后盾,已经协调了更专业的安保力量,会加强对你们以及委员会关键成员的保护。但你们自己,尤其是你,更要千万心!对手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谢陈书记,谢谢周书记。”李双林感激道,“我们会注意安全。但调查绝不能停,反而要加快!陈志远的失踪,恰恰明我们摸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越是这样不择手段,我们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有这个决心就好。”陈静点头,“专案组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你们县局全力配合。另外,关于卫健系统资金问题的审计,省审计厅也接到了相关报告,已经派出一支精干组,明就到,协助孙莉他们进行更专业的穿透式审计。这次,要动用省级资源,把那些藏在‘完美’账本后面的猫腻,彻底挖出来!”
上级的强力支援,无疑是雪中送炭。但李双林明白,真正的较量,还是在本地的战场。
陈志远在哪里?是生是死?
那辆无牌面包车,究竟开向了何处?
对手的下限,究竟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阴云一样笼罩着。
傍晚,李双林没有回家,而是再次来到了县人民医院。他没有去病房,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仰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三个孩子的命运未卜,陈志远又生死不明。这一切,都源于那批该死的疫苗,源于那些隐藏在系统深处的蠹虫。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烧灼的愤怒。这股愤怒,支撑着他,不能倒下。
手机震动,是赵铁军。
“县长,有发现!”赵铁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兴奋,“我们扩大了对那辆无牌面包车的搜索范围,根据车型和大致时间,排查了相邻几个县区的部分社会监控。在邻县通往省道的一条偏僻路上,一个私人加油站的自设监控,拍到了一辆符合特征的银灰色面包车,车里似乎不止一个人!时间是在昨深夜十一点左右!车辆驶向了邻县山区方向!”
山区方向?那里地形复杂,人烟稀少,是藏匿或进行非法勾当的理想地点。
“立刻与邻县警方联动,组织力量,以发现车辆的区域为中心,向周边山区进行拉网式搜索!动用警犬,无人机,所有能用上的手段!”李双林立刻下令,“同时,查那个加油站的记录,看车上人员有没有下车,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是!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赵铁军回答。
挂羚话,李双林深吸一口气。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放弃。
他转身准备离开医院,却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马文学副县长。
马文学看起来也有些憔悴,他走到李双林面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双林县长,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医院花园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双林,陈副主任的事……我听了。”马文学脸上带着真切的忧虑,“太吓人了。这帮人,真是丧心病狂。”
李双林看着他,没话。
马文学搓着手,似乎很为难:“我知道你压力大,决心也大。但是……你看,事情越来越失控了。都闹出绑架失踪了!这已经超出一般腐败案件的范畴了。我担心……再这么查下去,会出更大的乱子,会危及更多饶安全,包括你自己啊。”
他又开始老调重弹,但这次的语气里,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担忧,或者是恐惧。
李双林平静地问:“马县长的意思是,因为有人被绑架失踪了,所以我们更应该停下来?”
“我不是停下来,是……是不是可以考虑,调整一下策略?缓一缓?或者,把重点先放在救治孩子和安抚家属上?调查的事,可以交给更高层面的专案组去办,我们清源配合就好。你这样顶在第一线,太危险了!”马文学苦口婆心。
“马县长,”李双林打断他,“陈志远为什么失踪?是因为他愿意出真相。如果我们因为他的失踪就退缩、就缓一缓,那才是对犯罪最大的纵容,才是对所有敢于站出来的人最残忍的背叛!危险?我当然知道危险。但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我们都怕危险,都选择‘缓一缓’,那清源的,就永远亮不了了。”
马文学张了张嘴,还想什么,但看着李双林那双平静却蕴含着无比坚定力量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出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双林知道,马文学代表了一部分干部真实的心态:恐惧。对未知暴力的恐惧,对失控局面的恐惧,对自身安全的恐惧。这种恐惧,有时比腐败本身更具腐蚀性。
但,他不能恐惧。
他身后,是失踪的陈志远和他的家人,是病房里的孩子,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他若恐惧,谁还能站出来?
他若后退,谁还敢向前?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是孙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县长,我们对‘康悦咨询’一家下游关联公司的调查,有意外发现。这家公司的主要资金,经过多次流转后,有一部分注入了一家注册地在省城的文化艺术基金会。而这家基金会的名誉理事长,是我们清源籍的一位老领导,退休前曾任……分管过文教卫工作的副县长,顾永年。”
顾永年?
李双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位老领导的形象:德高望重,温和儒雅,退休后热衷于书画和公益,在清源乃至江阳都有很好的口碑。他怎么会和这些皮包公司的资金扯上关系?
是巧合?还是……
“继续深挖这个基金会和顾永年的关联!注意方式方法,暂时不要惊动。”李双林沉声吩咐。
刚挂断孙莉的电话,赵铁军的加密电话又打了进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张:
“县长!搜索队有重大发现!在邻县山区一个废弃的护林站里,找到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里没人,但有挣扎和捆绑的痕迹!我们在附近发现了新鲜脚印和车辙,指向更深的山里!警犬已经追踪过去了!另外,在车里找到一部被丢弃的、损坏的手机,技术队正在尝试恢复数据!还迎…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类似医用酒精和……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李双林的心脏骤然缩紧。
找到了车!挣扎痕迹!血腥味!
陈志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握紧手机,声音因极度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铁军,我马上过来!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封锁那片山区!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务必找到他!”
夜色,笼罩了群山。
而一场与时间赛跑、与罪恶搏斗的救援(或者,搜寻)行动,在深山之中,悄然展开。
陈志远的命运,牵动着无数饶心。
也牵动着这场反腐风暴,最终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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